凡煙小說

第三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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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子,小春子……」

耳邊數度傳來這樣的呼喚,一開始邵純孜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但是意識深處卻又很清楚這並不是夢。

努力睜開了眼睛,迷迷糊糊間,看見一張居高臨下俯視而來的臉。

渾身莫名一個激靈,迅速清醒過來,打個呵欠坐起了身。

「你怎麽跑過來了?」他隨口問道,擡起手想揉揉眼睛,卻愕然發現自己的手被袖子完全蓋住。

那是什麽袖子啊?根本已經是水袖了吧!直接可以呼啦呼啦甩起來了……

什麽情況?誰趁他睡覺時偷偷給他換衣服了嗎?他納悶地琢磨著,站起來,褲子忽然就從腰上整個滑了下去,下身立時好一陣清涼舒爽……

所幸上衣很長,幾乎跟連衣裙差不多,把他從肩膀一直籠罩到腳底。

到底怎麽搞的?他大惑不解地擡起頭,當場驚呼出聲,著實被嚇得不輕。

「你、你怎麽變得這麽高?!」

在他那匪夷所思的目光中,面前的人緩緩彎下腰,彎得很低,身體基本成了九十度角,這樣才與他的視線處於同一水平線。

「小春子……」

海夷瞇著眼,紫眸中透射出莫可名狀的深邃,「你真的是小春子?」

「你脫線啊!問什麽廢話?」邵純孜沒好氣地回道,話音剛落卻猛地一楞。

剛剛說話的那個,真的是他自己的聲音嗎?為什麽聽起來那麽尖,像個女孩子一樣?如果真是他的聲音,怎麽會突然變得這麽奇怪……

不,不對勁的根本不是這個,或者說不只是這個。

「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望著海夷,後者唇角一彎,只丟給他一句:「你去照照鏡子。」

邵純孜依言往臥室走去,那裏面的衣櫃上有全身鏡。就在他回房的路上,他發現沿途經過的家具擺設全都變得異常高大。

異樣的預感越來越濃,已經隱約猜到了什麽,然而當他終於來到鏡子前,還是忍不住叫了一聲:「啊!」

他慘叫的同時,鏡子裏面的人也是一臉驚嚇,所以——那個人果然就是他本人,無容置疑。

對於那個人,他其實是有印象的。怎麽可能沒印象?畢竟在十幾年前他還會經常見到,準確來說直到現在也依然還會見到,只不過是模樣早已有所變化,長高長大了……

而鏡子裏的那個,就是小時候的他,大概是七歲左右的樣子。

可這是為什麽啊啊——!他怎麽會一覺醒來就返老還童了?難道他這是在做夢嗎?

他用力掐掐臉頰,痛得倒抽了口氣,鏡子裏那張白嫩小臉上很快浮現出鮮明的紅色手指印。

這不是夢!雖然事情看起來是這麽虛幻,這麽不真實,但他意識裏是明白的,這真的不是夢……

「怎麽回事?怎麽會變成這樣?」他喃喃自語著,茫然轉頭,恰巧看見海夷來到門外。

他怔了一下,驟然暴喝起來:「是不是你對我動了什麽手腳,是不是你?!」小孩子特有的尖銳嗓音,由於憤怒而倍加顯得刺耳。

「這樣做對我有什麽好處?」

海夷挑了挑眉,雙手抱懷斜倚在門框上,若隱若現的笑容中泛著淡淡邪氣,「我早就說過不會對未成年人出手了,就算我真要做什麽,也應該是把你弄大才對。」

「……我叉!少給我鬼話連篇!」

邵純孜簡直氣結,臉色漲到通紅,「你老實說,真的不是你嗎?」

海夷只是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其實雖然那樣質問,當海夷第一次否認的時候,邵純孜基本上也就相信他了。不管這人多麽壞心眼、多麽沒人性,但邵純孜卻從不覺得他是一個騙子。他根本是不屑於用謊言去粉飾什麽的。

那麽既然跟他無關,又是什麽人會搞出、並且能搞出這種花樣……

「你吃了什麽東西?」海夷忽然說出這樣一句。

「吃了什麽?……啊!」邵純孜終於靈光一閃,立即往客廳跑去,來到沙發旁,一只酒瓶擺在沙發中央的茶幾上——正是昨晚他從月先生那裏帶回來的那瓶酒。

回到酒店之後,他就隨手把酒放在了茶幾上,然後,到了今天上午,莫清找過來,談話完之後打開的就是這瓶酒。而當時他滿腦子都被其他事占據,完全沒想到這個酒的事……

所以,也就是說——「是喝了這玩意讓我變成這樣的?」

「不然呢?」

「……」不然,難不成是當時在場的莫清搞的鬼?不,不大可能,這樣做對她並不會有任何好處吧?

邵純孜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氣:「月先生現在在哪裏?立刻把他給我找過來——!」

※  ※  ※  ※

的確可以說是「立刻」,海夷就把月先生找了過來,倒不是說他這麽為邵純孜的事著急,只不過,究竟為什麽小春子會變成小小春子,他當然也可以有好奇,是不是?

月先生上下左右地把邵純孜端詳了幾圈,輕輕咂舌:「哎呀,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你、沒、想、到?」

邵純孜從牙縫裏擠出話來,「東西就是你給我的,你會沒有想到?」

「我確實不知道呀。」月先生擡手揉揉頭頂,準確來說是頭上那頂帽子。

「你不知道自己做的東西會有什麽作用?」海夷接過話。

「我當然知道有什麽作用。」

月先生笑笑,「而且當時我也已經說過了,是可以讓人忘記煩惱,實現願望的。」

「喔?實現願望啊……」海夷轉頭向邵純孜看去,深邃的眼若有寓意。

「你放——」

最後一個字勉強咽回去,邵純孜差點倒岔了一口氣,憋得難受,只得擡腳朝沙發上用力一踹,「我才不會有這種願望!」

「你真的沒有想過嗎?」月先生把話重新接了回去。

「當然沒有!」他怎麽可能會想變成小孩子?他的腦子沒被門板夾過好嗎?!

「嗯……」

月先生沈吟,「那麽你就是在潛意識中想過。」

「你——我去你的!」邵純孜簡直要氣炸了。

這意思難道是說他在潛意識中想要變成小孩子?狗屁!變成小孩子有什麽用?搞笑嗎,吃奶嗎,玩扮家家嗎?去他媽的,去他祖宗十八代!

邵純孜越想越來氣,差點又想擡腳踹出去,這次不是踹沙發,而是直接踹人。就在這時,他腦中靈光一現,幡然醒悟了什麽。

如果說,在他的潛意識中真的有所期望,那麽其實並不是說他現在想要變成小孩子,而是……他想回到過去,回到他還處在這個年紀的時候,當那件事發生以前……

但是,就算真是這樣也不應該發生這種事!事到如今,再糾結於這樣的想法已經毫無意義,只不過是再一次看清楚自己的無能為力而已。

發生過的事就是發生過,已經回不去,只能往前走。往日時光,再美好,也永遠不可能倒流——何況現在這種倒流根本是假的!

邵純孜咬了咬牙關,而後慢慢松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也都拋開,說:「廢話少說,總之你現在立刻把這個效果給我解開,讓我恢覆原樣!」

「那可不行。」月先生攤開雙手。

「不行?!」邵純孜瞬時火冒三丈,沖過去揪起了月先生的衣襟。

得益於月先生這會兒是坐著的,以他如今的身高還能抓得夠衣襟,否則假如月先生是站著,那他大概就只能抱大腿了……

恨啊——!

「你再說一次,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呀。」

月先生說,「這東西沒有解藥或是解法,只有時效。」

「時效?」

邵純孜眉頭一緊,「那大概是多長時間?」

「四十八小時以內。」

「……」也就是說,到後天這個時候他就會恢覆正常了?

邵純孜總算放了些心,「你真的沒有騙我?」

月先生搖搖頭,笑得雲淡風輕,好像從來就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

邵純孜轉向海夷看去,後者不知幾時點起了一支煙,在那裏吞雲吐霧,悠悠閑閑,看起來不打算再介入。

好吧,以他自己的本事,要想用強硬手段逼迫月先生是基本沒可能的。而海夷也不插手,那麽就只能等到後天再看情況了。

反正如果到了後天發現情況有異,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思緒偶然跳動了一下,這才想到:「莫清也喝了這個東西,不知道她會怎麽樣……」

「你哥的女朋友?」

海夷挑眉,「她什麽時候來過?」

「就之前,上午的時候。」

「喔,所以你讓她進了門,還跟她一起喝了東西?」海夷緩緩說,狹長眼角透出一股逼人的犀利。

邵純孜喉嚨裏無端幹澀:「是她有事想談,酒也是她開的……」

頓了一下,忽然起疑,「你真的一點也不知道她來過?」明明距離這麽近。

這人不是很厲害嗎?一眼就能看出人家是妖怪,那麽如果有妖怪靠近,他也應該會很敏銳才對吧?

「我不在。」海夷搖頭。

「什麽?你不在酒店?」邵純孜簡直震驚了。

因為這幾天以來,除了睡覺的時候,他們基本上是一直在一起的,他都完全沒想過這人還會單獨跑出去,而且……還是在上午!連十二點都沒到!

「那你幹什麽去了?」他難掩好奇。

「小朋友。」

海夷勾勾嘴角,無盡深奧,「大人有大人的事。」

「你……去你叉的!」對於現在的邵純孜而言,「小朋友」這三個字真是直接戳中他的痛處啊!

海夷玩味地看著那張稚氣的臉,就算是發脾氣也活像個瓷娃娃似的,尤其是腮幫上那紅彤彤的兩坨,看起來更象是瓷娃娃臉上的腮紅了。

這麽一說還真是出人意料啊,原來小春子小時候是這種樣子的……該說是男大十八變嗎?

玩味夠了,海夷回到先前的話題:「你很在意蛇妖的狀況?」

「我在意她幹什麽?」

邵純孜想也不想地說,旋即卻又沈了臉色,「不過,如果她真的發生什麽變化,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我哥什麽……」

思來想去,還是拿出手機給邵廷毓撥了個電話。鈴聲響了很久,無人接聽,之後又試了好幾次,結果都是一樣。

邵純孜越來越不放心,決定直接去邵廷毓工作的事務所找找看。準備出門時,海夷突然說:「你就這個樣子跑出去?」

邵純孜狐疑:「我這個樣子怎麽了?」

海夷沒有答話,視線如同激光般從他頭頂一路掃描到腳底,若有所思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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