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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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夷一進茶館,原本無精打采靠在墻邊的安宓立即看到他,精神一振迎了上來。

「你來了。」安宓說。

海夷頷首作為回應。

之後安宓也沒再多言,轉身往裏走去。海夷跟隨其後。

這裏就是邵純孜和方問夕初次接觸,另外也是和海夷第二次發生交集的那間茶館。二樓依然是茶館,而上到三樓之後就不再對外營業,而是私人地盤。安宓身為茶館老板,有時會住在這裏。

推開門,先是客廳,左拐,穿過走道,再推門,進入右邊那間房。別的不說,單看房裏有床,顯而易見就是臥室。

此時床上躺著一個人,面容寧靜,很漂亮,也很年輕,看起來不會超過二十歲。

進房後,安宓就抱住胳膊移動到旁邊,緊靠著墻站在那裏,眼睛一眨不眨註視著床上。

海夷走到床邊,伸手在床上那人額上輕輕按下,隨後掀開了蓋在她身上的薄被。被褥底下的身軀完全□□,皮膚白皙,找不到絲毫瑕疵。

海夷目光一掃而過,把薄被重新蓋回去,說:「她死了。」

聽到這句,安宓的眼眶瞬間紅透:「是嗎……」

其實這應該是非常明顯的事實,那女孩子已經不呼吸了,心臟不跳了,從醫學上來說本就是死亡了的。

只不過是安宓不肯死心,總抱著一線希望,覺得如果讓海夷來看看的話,說不定可以發現什麽她發現不了的細節問題,並告訴她說她的妹妹還有救。

然而現在,她的期盼落了空。

「怎麽會,怎麽會……」

安宓發出絕望的低吟,「幾天前小源還和我說話,說她去了什麽地方,買了什麽東西,遇見了什麽人……她還說遇到一個非常特別的人,那只是個凡人,但他卻有多麽與眾不同,她一定要怎麽怎麽樣……」

海夷漫不經心地抽著煙,等到她的喃喃絮語告一段落,再度開口:「在她出事前,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和什麽人見面?」

「我不清楚。」

安宓搖頭,「在那之前有好幾天她沒回來,有一天她回來了,看上去很高興,好像會有什麽好事,而後來……就是我再見到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成了這樣……」

忽然咬咬牙,美艷的面孔上掠過一抹狠色,「一定是鬼族做的!」

「喔?」

海夷把雙手抱在懷前,叼著煙的薄唇似笑非笑,「讓你這樣認為的理由是?」

「除了鬼族,還有誰會把別人的靈生生取走,而不在人身上留下任何致命傷?就算是你……」安宓微微一頓,視線從海夷臉上放低,一剎那間顯得象是不敢直視。

「何況這裏也沒有第二個像你這樣的人,對嗎?」

對於安宓這種說法,海夷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

以他的能力,能不能做到把別人的靈生生取出來——這一點姑且不論,總之這裏的確是沒有第二個像他這樣的人了。

如果說他僅僅去了日本幾天就突然跑來了個「新人」,這種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基本為零的。

「我——」

安宓說,「要去鬼界。」

「去做什麽?」

去為她莫名死去的妹妹討個公道——安宓還來不及這樣說,就聽見:「找死?」淡淡兩個字而已,卻猶如鋼針般尖銳紮人。

安宓一時語塞,遲疑和不甘浮上眼底:「那些鬼族真有那麽厲害?」

鬼,說起來似乎是個司空見慣的字眼,譬如曾經在茶館裏出現過的那位馮小姐,就是個鬼。但她這種鬼,和現在兩人交談中所說到的鬼族,完全是屬於兩碼事。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安宓活了這麽多年,還從來沒有跟一個鬼族真正打過交道。

「如果是普通小鬼,或許你還能應付一下。」

海夷淡漠地說,吐了口煙,「你有多少年道行?一千年?」

「一千一百年。」安宓答道。

海夷點點頭:「十分鐘。」

「什麽?」

「你進了鬼界,至多能撐十分鐘。」

「……」安宓啞口無言。她當然知道海夷這不是在開玩笑,無論她有多麽不願相信。

「那我還能怎麽辦?」

她按住臉,「難道就這麽算了?難道小源死就死了,連一個究竟都沒有?她,我們,什麽時候招惹過鬼界?為什麽他們要做這種事,我不明白……如果不弄明白,我怎麽能甘心?小源也一定不會瞑目……」

海夷沈默走開,在門外打了個電話,再回來對安宓說:「稍後會有鬼差過來,你可以試試問他知不知道什麽線索——假如這事真是和鬼族有關的話。」

安宓怔了怔:「喔,謝謝……」還想再說什麽,卻看見海夷又一次向門外走去。這一次顯然就不是為去打電話,而是要離開了。

「等等。」

安宓連忙追上去,「我忽然記起來,小源她……似乎並不是第一個發生這種事的。」

「喔,那是第幾個?」海夷眉頭微挑了挑。

「這我也不能很確定……」

安宓思忖著,「在這之前,我聽說近來其他地方也有妖受到襲擊……」搖搖頭,臉上浮現出幾絲更沈的凝重,「說襲擊或許也不完全是,因為根本就找不到兇手,連襲擊方式也查不出,就像……就像小源這種情況一樣。」

「喔?」

海夷的眉梢挑得更高,顯現出若有興味的弧度,襯著那雙眼眸越發深奧,「你的消息是從哪來的,準確嗎?」

「消息來源倒是比較雜,類似於茶餘飯後的八卦……」

安宓暗暗慚愧,「不過準確性應該是不會有誤。」

海夷點了點頭。其實今天他原本只是過來看一看,雖然是被安宓拜托的,但從一開始他也並沒有認為這件事會是嚴重到進入了他的幹涉範圍之內。比如他剛剛安排鬼差過來,這可以說只是舉手之勞,甚至也可以說他幹脆是把事情丟給別人了。

不過再聽安宓後來的說法,事情似乎越來越不簡單?事實上,如果那種事真是鬼族幹的,那可能還比較好說,最多去問問究竟就是了。但是無緣無故,鬼族跑去找妖的麻煩,而且還是一個接一個這種近乎尋仇又或是屠殺的方式,那就是實在太沒道理了。

而如果這不是鬼族幹的,那麽又究竟會是什麽人,具有這樣特別的能力,並且這麽跟妖怪過不去?

「除了這些,你還知道什麽?」海夷問。

「沒有什麽了。」

安宓搖頭,咬牙切齒間再次透露出深深的不甘懊惱,「不僅是我,其他人也全都是毫無頭緒,雖說到目前為止情況發生得還不算是非常頻繁,但是如果一直這樣發展下去,不知道會……」驟然抿住唇,旋即松開,然後又抿起,再松開,反反覆覆欲言又止。

其實不是不想說,也不是不能說,而是因為,有些話說了也沒用。

認識了不是一年兩年,安宓自然早就明白,海夷一向最討厭麻煩,所以如果想求他幫忙,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前提就是他本身要對那件事感興趣。如果是這樣,運氣好的話,甚至不用別人去說,他自己也會介入。而反之,運氣不好的話,就算跪在他面前磕破了頭,他也壓根不會理睬。

此外,雖然海夷對妖並無成見,但也不見得有什麽好感。說起來海夷對任何事物好像都差不多是這樣子。

那些在妖怪之中發生的情況,如果想把海夷牽扯進來,恐怕就真的要看他的心情了。主動去牽扯他那絕對是不明智的。

而現下,安宓凝神觀察著他的神色,很有些意味深長,但要說到底有沒有興趣也還是找不出端倪。

最終海夷也沒有再說其他,隨手打了個手勢告別,就此離去。

※  ※  ※  ※

當邵純孜一覺醒來,已經是早上七點多。說起來是還早,但他昨晚睡得就早,算起來也有十個小時。起床後他才去浴室洗澡,再去把行李整理一番,之後出門。

一路小跑到銀行,把部分現金兌換成法郎,可以用來小額付款,反正他在這裏需要花錢的地方大概不多,至於大額自然還是要刷卡。

事情辦完,他在附近吃了早餐,而後回去酒店繼續休息。大約到了九點多,接到邵廷毓打來的電話,叫他下樓。

一出酒店他就看見邵廷毓的車停在那裏,而坐在車內的除了邵廷毓,還有莫清,另外柳白也來了。

原以為會直接去體育館,結果卻是去了商業街。

邵純孜對逛街一向沒感覺,不喜歡也不討厭,總之就當個陪客。

起先他們四人原本是一起走,走著走著,就變成邵廷毓和莫清走在前面,邵純孜和柳白落在後面。

柳白很健談,而且說起的話題不會很枯燥,態度也讓人比較舒服。總而言之,邵純孜願意和她聊天。就這樣一路走一路聊,柳白的手忽然繞過來,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其實感覺有點怪異,不習慣,但也並不會反感。後來不經意間在玻璃櫥窗上看見兩人的倒影,莫名就恍惚了一下。

身邊女孩子的身影,好像剎那間重疊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

不過,因為在他六歲的時候姚萱就因病去世,所以他對她的印象實在不深,但總是不能忘卻。似乎他們也曾經一起逛街,不過那時候當然都是姚萱牽著他的。如果今天姚萱還在,還跟他一起逛街,那麽大概也會像這樣反過來挽著他吧……

※  ※  ※  ※

午飯過後休息了一段時間,之後一行人前往體育館,直奔網球場。

既然是四個人,而且兩男兩女,那麽正好就可以打男女混雙。打一打球,歇一歇,然後再繼續打球,大半個下午就這樣不知不覺過去。

邵純孜放下球拍拿起水瓶,水已經剩下不多,被他一口氣喝完,還是覺得渴。

正準備再去找水,柳白走了過來,把她剛剛從包裏拿出的瓶子向邵純孜遞去,說:「喝這個吧,比清水解渴,也更有營養。」

邵純孜定睛一看,那瓶子裏裝著紅紅的液體,似乎是西瓜汁。更仔細地看了看,越看越覺得,這瓶西瓜汁好像長得有點……眼熟?

不,應該不會吧,哪有這麽誇張的事?根本沒道理嘛,而且這裏可是遠在巴黎。

相信自己只是想多了,他說聲「謝謝」,把飲料接過來喝了幾大口,滋味不錯,的確很解渴。

隨後邵廷毓就過來找他去沖澡,兩人一起進了更衣室,邵純孜剛剛脫掉衣服,忽然就整個人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旁邊的邵廷毓註意到他的異常,狐疑地喚了一聲:「純孜?」

「哥……」

邵純孜緩緩吸著氣,「我胸口很難受。」

「胸口難受?」

邵廷毓伸出手貼在他胸前,感覺到掌心下方激烈的律動,「心跳這麽快,臉色也不大好,怎麽了,之前發生過什麽?」

「我就是不知道怎麽了,也沒有發生什麽,我只是……」

邵純孜按住額角,臉上滿是困擾,「我真的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柳白,而且一想就停不下來,不知道怎麽搞的……」

「嗯?」

聽到這話,邵廷毓眼中隱含的憂慮一下子化開,眼角深奧地挑了起來,「這樣啊,你真的看中她了?」

把柳白介紹給邵純孜認識,是莫清的主意,邵廷毓其實並沒多想什麽,但假如真的以後會有什麽,那他會靜觀其變。

促狹歸促狹,但見邵純孜還是一副緩不過神來的樣子,邵廷毓便停止了玩笑,在他胸前輕拍了拍,「好了小豬,你要想想是可以,不過現在要先洗澡,然後出去再說,先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邵純孜很想苦笑,要不是他已經連苦笑都笑不出來。

實在無奈到極點,他也不願這樣啊!天知道他是怎麽回事,就是控制不住……

他也想安慰自己說這只是暫時情況,很快就會慢慢好轉。然而之後再見到柳白,那種情形非但沒有淡化,反而越發強烈。

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呢?一開始,他就覺得柳白長得滿漂亮,而現在更是覺得她漂亮得不像話,世界上沒有任何哪個女孩子比得上她,甚至連她說話的聲音都覺得無比動聽。

在晚飯的餐桌上,即使他已經饑腸轆轆,心思卻集中不到食物上,全都用來註意柳白去了。渴望她註視自己,可是當她真的看過來,自己卻又會驟然緊張,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如果說這是一種痛苦,那麽似乎也是一種摻雜著微妙甜蜜的痛苦——他有生以來從不曾品嘗過的痛苦。

他就在這種痛苦中煎熬著,一直到晚飯結束。原本邵廷毓還提議說去看電影,可是邵純孜真的吃不消了,說身體不舒服,想早點回去休息。

既然如此,邵廷毓也不可能勉強,開車把邵純孜送回酒店。就在邵純孜準備下車的時候,柳白忽然說:「你住這裏?可以請我上去坐坐嗎?」

「呃?」

邵純孜錯愕,心跳亂了好幾拍,喉嚨幹澀,「不,這樣不太好吧……」

「你可別亂想喔。」

柳白笑得十分嬌俏,「只是上去聊聊天喝點東西,總覺得今天還沒跟你聊夠。希望你不會嫌我話太多吧?」

「……」邵純孜怎麽會嫌棄呢?高興還來不及才是。

可是內心這股隱隱約約的煩躁不安,又究竟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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