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上)

關燈
邵純孜在頭暈腦脹中醒過來,第一眼,看到一個裸男。眨眨眼,第二眼第三眼,仍是那個裸男。

其實那人不是□□,穿了一條黑色長褲,短發裏的水一滴滴落在線條精悍的上身,他也不拿什麽擦一下,只用手隨便擼了擼。

看這人的樣子應該是剛剛洗過澡吧,而自己現在和這個陌生人同處一室……是怎麽回事?

試圖回想先前發生了什麽,卻越想越覺得頭疼,什麽也想不起來……到底搞什麽鬼?!

眨眨眼,猛地眉尖一跳:「你是誰?」

這句低吼一出口,坐在對面床上的男人自然也發現到他,視線斜睨過來,挑了挑眉:「醒了?」低沈的嗓音很有質感,語調優雅平和,有點像是午夜電臺裏在人耳邊綿綿長話的DJ。

可惜這在現在的邵純孜聽起來反而更加讓人焦躁。

什麽叫「醒了」?不要一副他們很熟似的口氣!

沒好氣地咬了咬牙:「你到底是什麽人?這裏是什麽地方?!」

聞言,那人唇角微勾,露出了一種似笑非笑的——也許更接近於冷笑的表情,慢條斯理地說:「對著自己的救命恩人這麽大聲質問,你家裏把你調教得還真不錯啊。」

恩人?調教?邵純孜楞了楞,然後才反應過來,調教什麽的……其實根本是反話吧?其實還不就是在影射他沒有家教?這個混蛋家夥!

頓時火冒三丈,手一撐床就要坐起來:「我去你他……」話到一半,也坐起到一半,突然感到大腦一陣暈眩,整個人就軟綿綿地倒了回去。

「最好別亂動。」那人眉挑得更高,形狀好看的嘴角輕撇了一下,「你腦震蕩。」

「……腦震蕩?」邵純孜瞪大眼。

「車禍。沒印象了嗎?」

「……」車禍?

喔,說到車,邵純孜倒還記得,就在今天下午——如果今天還沒有過去的話,他是坐在公共汽車裏,目的地是一座位處深山的小村鎮。

車子開到山路上,路況很顛簸,他提前吃了兩顆暈車藥,但還是有點受不了,於是閉著眼睛休息,然後……突然間天旋地轉,只聽見周圍驚呼聲和慘叫聲不斷。

最後,當一切混亂都平息了,他就感覺整個人好像已經死了一半,呼吸困難,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有很多重物壓在他身上。視野裏也是模糊一片,隱隱約約看見一個黑影,從已經變形的車門處鉆了出去。

他想叫對方回來救救他,可是喉嚨裏絲毫發不出聲音,眼睜睜看那人走出了好幾步,突然停下來,站了幾秒,然後往回走來。

剎那,他就感到松了一口氣。這口氣一松,眼前便徹底陷入黑暗。再睜開眼時,他已經身在這裏。照這麽說,難道當時……

「是你把我從車子裏弄出來的?」他問那個人,對方已經站起來,拿起擱在床腳的襯衫往身上套。

聽見他的問話,頭也沒回地「嗯」了一聲。

他的臉色不禁陣青陣白起來。難怪這人自稱什麽救命恩人,原來是真的啊……再想到剛才自己的態度,好像還真有那麽點有失體統的嫌疑了。

不過當時狀況不明,莫名其妙看到房間裏有個陌生人,自己的身體狀況還那麽糟糕,當然會感覺很差勁啊,所以錯怪了別人其實也不能說是他的錯吧……

但不管怎麽說,錯了也就是錯了。

一句「抱歉」在嘴裏輾轉了半天,最後擠出的卻還是只有一聲「謝謝你……」。

對此,對方依然只是「嗯」了一聲,頭也不回。

邵純孜猶豫了一下,不管是基於禮貌還是別的什麽,反正就先說了句:「我叫邵純孜。」

「海夷。」轉過身,再一次把邵純孜上下打量。

其實說起來,海夷也是相當意外的。車子從山上翻下來,車上所有人包括司機無一生還,至少當他離開車子的時候是這樣認為的。

可是走出去幾步之後,卻感覺到後面有動靜。那不是耳朵能夠聽見的聲音,而是發自一個人心底——求生的意念。

所以他回了頭,把邵純孜從人堆下方撈了出來。這時的邵純孜已經昏迷不醒,滿身的血都是別人的,而他本人卻只是有一點點腦震蕩。

這個人的命勢真是超強,海夷想。當然,作為另一個毫發無傷的幸存者,不能夠以他做比對,因為毫無可比性。

「海……」

邵純孜仔細瞧了瞧,這個男人模樣大概是二十六、七歲,比他年長。

「海先生,請問,這是什麽地方?」

「一個農莊。」

海夷從風衣口袋裏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起來,吞出煙霧的時候習慣性地瞇起眼睛,目光從眼角斜瞥到邵純孜臉上。

「這裏距離爻水鎮還有一段路程,我就帶你先在這裏借宿,等明天你的情況好點了再自己去爻水,有沒有問題?」

「沒,沒有……」

邵純孜想坐起來,可是稍微一動腦袋就暈得不行,只好老老實實躺著,想了想又問,「你也是去爻水鎮嗎?」

海夷還未回話,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嗚嗚聲。聽著像是有個人在哭,而且越哭越大聲。

邵純孜望著海夷,後者垂著眼簾,修長的脖子微偏了偏,有些不耐似地重重吐了一口煙,邁腳走到門口,打開門跨了出去,並順手將門帶上。

身為傷員的邵純孜就還是躺在原處,盯著海夷剛剛出去的門,那裏通往農舍後院。

過了一會兒,哭聲漸漸弱了。

門打開,海夷一手撐在門框,另一只手對邵純孜招了招:「是找你的。我不想讓她進到屋子裏,你出來吧。」

「找我?」邵純孜不禁奇怪。這地方他也是頭一次來,怎麽會有相識的人跑來找他?

「是什麽人?」

「女人。」海夷頓了一下,「曾經是。」

曾經?「她叫什麽名字?」邵純孜沈聲問。這並不算多疑,只是最基本的警惕心。

本來嘛,三更半夜,初來乍到,突然冒出一個女的哭哭啼啼來找你,用膝蓋想也會覺得大有古怪吧?

所以其實海夷也很理解他的顧慮,聳聳肩,轉頭問道:「你的名字?」過了兩秒,回過頭,「她叫馮靜。」

「我沒聽見她的聲音。」邵純孜感到納悶。那女的講話是蚊子哼哼的嗎?況且……

「我不認識一個叫馮靜的人。」

「認不認識無關緊要。她只是來向你要回一個東西,她說那東西在你身上。」

「我身上?什麽東西?」

邵純孜不明就裏地動了動身體,驀地感到手裏好像攥著一個什麽玩意,顯然是已經攥很久了,以至於他之前都完全沒有在意。

將手從被褥底下拿出來,攤開一看,原來是一根五色手帶,看起來是手工編織的。

「手帶?」

海夷眼尖地看見了他手裏的東西,朝他勾勾手指頭,「嗯,她說就是那個,拿過來。」

「這個……怎麽會在我這裏?」邵純孜還是弄不明白。

「先前車禍的時候,所有人都亂成一團,你隨手在空中亂抓想尋找支撐物,結果從她手上把這個拽了下來。」海夷詳細到不能再詳細地解釋,其實聽得出來已經很沒有耐性。

「哦……」邵純孜緩緩點頭,可能是腦震蕩的原因,現在他的反應神經實在有點遲鈍。

念頭轉得也慢,過了快十秒鐘才又想到,「她是當時坐在我附近的人?她也沒事嗎?她……怎麽不進來說話?」

「我說了不想讓她進去吧。」海夷皺了皺眉,「別問那麽多,把東西送過來。」

「哦,好。」

其實邵純孜想叫海夷過來拿,但是又不太好意思,已經讓人家當了那麽久的傳話員,憑什麽還要求人家幫忙跑腿。

實際上,海夷不是在乎跑不跑腿,問題是如果他不擋在門口,被某個不速之客闖進了房間,順便把一些不好聞的氣息沾染到哪裏,有輕度潔癖的他心情會很差。

邵純孜只好咬著牙坐起身,暈乎乎地下了床,又暈乎乎地挪動到海夷面前,把東西交給他。以為他會將東西轉交給那個馮靜,卻看到他手一甩,把東西扔到了院子地上。

「你怎麽……」

邵純孜愕然,下意識探頭看了看,越發是一頭霧水,「那位馮小姐呢……我怎麽沒看到她?」

「看不到也好。」海夷嗤笑了聲,「她的樣子不是太好看。」

「……」

突然,那根扔在地上的手帶動了一下,又動了幾下,然後嗖地一下消失不見。

邵純孜眨眨眼睛,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剛才……」

「見鬼啦。」海夷懶洋洋地回了一句,回到屋裏,「砰」一聲將門甩上。

走到床邊趴了下去,再看看邵純孜還楞在原地,海夷扒了扒還很濕的頭發,打著呵欠說,「反正她沒有害你的意思。以後就記住,別人的東西不要亂拿。」

「你……」

緩緩做了幾輪深呼吸,邵純孜冷靜下來,露出一臉覆雜的表情,「你看得到鬼怪?你……不害怕嗎?」

「你看呢?」海夷瞇著眼,臉上睡意籠罩。

邵純孜的表情更古怪,眼睛裏泛起陰影:「你不會覺得很討厭嗎?能看見這些東西,有時候就不得不跟它們發生接觸……」

海夷嘴角微掀,似笑非笑的兩聲飄出喉嚨,不知道算是肯定還是否定。

「既然你能看見鬼,那你有沒有見過……妖?」邵純孜問,卻許久沒得到回答。步履不穩地走上前,才發現海夷已經闔上眼,一臉舒適地沈入夢鄉了。

邵純孜腦海中不期然地浮現出之前的那場夢境,身體微微一僵,站在床邊盯著海夷看了半天,眉頭越蹙越緊,眼神也越發覆雜。

「……你到底是什麽人?」知道他是不會回答了,所以這一句算是邵純孜自言自語。

嘆了口氣,回到另一張床上躺下去,抱著頭顱將身體整個蜷進被子裏。

面對鬼魅的時候竟然那麽輕松從容,這個人,看樣子相當不一般。不知道可不可以……

如有機會,一定要好好談談看。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