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宮中處理完大部分事務, 接近傍晚，蕭清遠簡單收拾了東西，打算今晚回一趟自己的府邸。

剛走出宮門, 便與蕭澤明在小道上狹路相逢。

“八弟。”蕭清遠原打算置之不理，當沒看見對方般徑直走過, 沒想到蕭澤明倒是先開了口叫住他。

“八弟這麽晚了才回府嗎？”蕭澤明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問道。

“今日朝中各位大人商討雲州與蒲甘一戰的戰後相關事宜, 略遲了些。”蕭清遠淡淡答道。

蕭澤明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蕭清遠肩膀上染上的灰塵, 關切道：“雖說咱們是為父皇分憂，但八弟也要多註意自己的身子啊, 累倒了可就不好了。”

“多謝王兄關心。”蕭清遠抱拳。

兩人道別, 表面上一片兄友弟恭之像，事實上背後風起雲湧, 暗自較勁。

“咳咳咳！”龍床上的身影勉力撐住床沿坐了起來, 靠在一邊。

陳公公從門口端藥進來, 見到此景嚇了一跳，連忙放下藥碗上前扶住他，“皇上您怎麽自個兒起來了。”

平息了兩口氣，床上的人聲音沙啞，喉管中似乎卡著什麽東西, 他微弱問道：“這幾日朕的兒子們在幹什麽？”

“幾位殿下都勤勤懇懇為皇上管理著朝政呢, 那日奴才還挺丞相大人提了一嘴，說八王爺今日對政事越發上手, 一些決策也令人滿意, 有您當年的風範, 不愧是您教導出來的。”陳公公一邊替他順著背, 一邊讚嘆道。

“三王爺與四王爺也同樣, 幾位王爺相處和睦，這段時日裏共同為皇上分擔，依奴才所見，幾位王爺呀，都對皇上孝順敬仰得很，一個比一個有能力。”

陳公公笑呵呵的，轉身去將藥碗端過來，卻沒發現皇上聽了這話並沒有露出高興神色。

“老四先不說，就說老三，朕還不了解他的脾性？怕是這段時間心裏對朕氣憤不滿極了。”龍床上那人哼了一聲。

“去年朕將西南水患賑災一事交予老八去做，他在路上遇刺受了重傷，以為朕真的看不出……”

他說到這裏，話頭突然頓住，扭頭盯緊身邊的大太監，“蕭池安到哪裏了？”

“回皇上，之前傳回來的通報是說端王殿下與王妃已經離開渝洲啟程北上了，”陳公公不解他為何突然問到這個，答道，“但，派去的人並沒有隨著端王府的車隊，如今到了哪裏，還不知曉。”

“皇上先喝藥吧。”陳公公將藥碗送至皇上嘴邊，又接著道，“不過端王爺自來愛戴皇上，如今皇上召他回來，奴才估摸著端王一定會以最快速度回京看您的。”

皇上閉上眼喝藥，掩蓋了眼底的一片嘲諷淒涼之色。

皇上病重，朝政交予八王爺以及幾位大臣共同管理，且看這樣子皇上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了，各黨派心思各異，風雲莫測。目前在朝的三位王爺背後各有各的勢力與支持，而在這個時候，皇上又將遠在渝洲的端王召了回來，更是將這一淌水攪得更渾，讓人看不清摸不透。

端王以往在京中也是個被眾人遺忘的存在，雖說是前皇後親出，身份是最最尊貴的那個，可無論怎麽說也只是個心智不全的癡兒，又不被皇上所喜，親自打發去了渝洲，這才去了兩年都不到，怎地在這個當口又要召人回來？

各方猜測紛紜，有稍微機靈膽子大一些的臣子心中一震，想出一種可能，但卻只敢在腦內想想，不敢胡亂說出去。

除非，除非端王……

而被人念叨著的端王殿下現今正與端王妃二人一路游山玩水，悠然自在，沒有半分急著趕路的樣子。

“我們不和路北他們匯合嗎？”雲飄飄騎馬坐在蕭池安身前，靠在他胸膛扭過頭問。

“不用。”蕭池安俯身擁住她，大手覆在雲飄飄的手上，與她一同拉著韁繩，兩人共騎，馳騁在寬闊平坦的官路上。

出了西南盆地地區後，往北的路途越來越平坦，氣候也越來越寒冷，原本在南方已是春暖覆蘇的時節，往北走卻還有山上墊著雪。

雲飄飄重新裹上了厚重的狐裘，呼出一口白霧，雪白的毛領襯著她墨黑的發絲和眉睫，如同雪白宣紙上的水墨畫。

他們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到城鎮便停下來住幾天，感受一下當地的人文風俗，吃當地特產美食，玩盡興了再接著前往下一處，和普通的旅客一般。

“話說那九天之上的上善神女！見人間苦難，心中不忍，私自下了凡來——”路徑途中的一家客棧歇腳，客棧裏有個說書人抑揚頓挫道，“神女冰清玉潔、心地良善，下凡之後帶領百姓們脫貧致富，上能教化百姓，下能剿滅土匪！”

雲飄飄與蕭池安坐在最角落裏隱秘的一桌，正品嘗著當地的特色菜。雲飄飄豎起耳朵聽得聚精會神，琢磨著這個話本似乎在哪兒聽過，蕭池安夾起一筷小菜餵過去，一手手心向上接在筷子下面。

且聽那說書人繼續道：“此外還有一子，乃是那天上星君，惹怒了玉帝被貶下凡，三魂七魄只剩下一魂，變了個癡傻的呆子……”

“……一番相遇，一段情緣，問天地間情為何物？可謂金風玉露一相逢，兩情若是長久時，又……”

客棧裏其餘客人皆拍掌大聲叫道：“好！說得好！”

雲飄飄低頭掩面，艱難地將一口小菜咽下去，被尬得頭皮發麻，他們已經出了渝洲很遠，為何還能在這樣一個普通小客棧裏聽見端王和端王妃的話本？

沒有媒體互聯網的年代，老百姓們的茶餘飯後活動豐富多姿，話本的傳播速度居然如此之快。

在這樣山高皇帝遠的小地界，百姓們的思想爆發得就更為蓬勃，各類關於皇家大官的話本子信手拈來，張口便是，各種暗諷隱喻五花八門，但其中最受歡迎的還是情愛類的。

眼見著那說書人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又要開始說下一個“養花人端王與小花妖王妃”的故事時，雲飄飄及時拉上蕭池安跑了。

偶爾會在野外山林裏過夜，蕭池安帶雲飄飄去摘野花、找野果、射兔子，抓到之後烤著吃。

雲飄飄拿著一只兔腿，就想起之前他們掉進山洞裏時蕭池安烤的那一只，這一次終於有調料了，烤出來的兔肉鮮嫩噴香。現在想來其實當時那只兔腿也並不算難吃，只是雲飄飄自己那時沒心情沒胃口。

越往北氣候轉寒，兩人就更多時候還是待在馬車上，之前那座馬車被劈壞了，匯合之後侍衛們在途中又買了輛新的，比先前那輛更大些，鋪上了軟和的錦被綢緞，還塞滿了暖爐，溫暖又寬敞。

雲飄飄身上穿著在上一個城鎮蕭池安為她專門做的雪白兔毛小襖，懷裏抱著個暖呼呼的小手爐，靠在蕭池安懷裏睡著了。

馬車車輪嘎吱嘎吱壓過路面，蕭池安將懷中人吻醒。

“雲兒，外面下雪了。”

雲飄飄在之前的世界中也是生活在南方，很少見到雪，偶爾下雪也只是天上零星飄一點小雪花，還來不及落到地上便化了，渝洲也是如此。

蕭池安坐在靠近馬車車窗的那一邊，擋著外面的大半寒風，將簾子拉開一些，外面落著鵝毛大雪，幾乎完全快要遮擋住人的視線，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白皚皚，仿佛置身冰雪世界。

雲飄飄還是第一次見這麽大的雪，新奇不已，也顧不上冷，攀在蕭池安肩上往外瞧。

見她喜歡，蕭池安讓在前方駕車的侍衛停了下來，將雲飄飄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半點冷風都透不進去之後才拉著人下了馬車。

一腳踩進雪裏，發出“嘎吱”的聲響，雲飄飄彎腰抓起一把雪花，在手心捏了捏團成一個雪球，扔到蕭池安身上。

蕭池安也不躲，站在原地當活靶子，看著雲飄飄玩，過了一會兒等人玩盡興了，才上前抓住她被凍紅了指尖的手，拉到自己的臉上暖著。

端王府眾人都原是京城人，對這樣的大雪早已是見怪不怪，但看王妃高興，自個兒也都跟著高興，數十年來在眼中平平無奇的雪，在看到雲飄飄興致勃勃地堆雪人時，似乎也變得有趣起來。

端王府的車隊繼續一路向北，只在道路上留下幾串馬蹄和車輪壓痕，以及一旁的雪地裏的一個胖滾滾的雪人。

走走停停，如此再行了一段時日，終於，陽春三月，一隊車馬行至京城。

守門禁軍挨個查看進城人的身份與所帶物品，查到一輛馬車時，坐在馬車外的下人向裏面通報了一聲，得到應允之後微微掀開簾子一角。

上前查看的那名士兵不太耐煩地湊上前，看清車內人後嚇了一驚，連忙行禮：“參見端王！”

蕭池安神色淡淡，沒有作聲。

“快，快開城門，讓端王進去！”那士兵招呼著身邊其餘人開門，恭迎端王府的車隊回京。

作者有話說：

今天晚了二十分鐘，親親大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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