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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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神叨叨的話語夾雜在雨聲中, 顯得空靈而不真切。

馬茂林渾濁的雙眼裏,似乎回溯到了許多許多年前。

三星縣還不是三星縣,而是三星村。

那時他自己也還是一個年輕人, 妻兒俱全,日子過得平淡, 卻幸福美滿。

直到有一天, 村上的人來告訴他,自己家六歲的兒子被選中作為獻祭給河神大人的祭品。

多麽荒謬!

他被村子裏的人荒誕不經的言行驚愕住, 帶著自己的妻子奮力反抗過,努力游說過, 想要改變三星村村民這些慘無人道滅絕人性的想法——但最終失敗了。

就如同方才三星縣的百姓們舉著菜刀鋤頭和棍子去圍住客棧一樣, 當年的三星村百姓們,也是這般圍住了他家的房屋。

昔日友善可親的鄰居與同鄉們, 一夜之間變了一副嘴臉, 如同地獄裏最可怕的惡鬼, 撕掉了自己身上的那層人皮。

他最終沒有護住自己的孩子。

一群人將兩個小孩捆起來,身上再綁上石頭,投進了水流波濤的三星河裏,就是如今靠著縣衙的這一條。

人的心怎會如此的狠毒殘虐?

怎會愚昧殘忍至此,為了一個莫須有的河神, 將兩個活生生的孩童沈進水裏。

那之後, 甚至還有鄉親來他家看他,勸他說:“孩子被獻祭給河神, 是無上的榮耀, 是去享福的, 讓他不要再為此傷心難過, 應該開心才是。”

他想問那些人, 如果被扔下去的是他們家的孩子,或者別人下去的就是他們自己,他們還會冠冕堂皇地說出這樣的話嗎?

沒了孩子以後,馬茂林的妻子簡直瘋了,整日以淚洗面半癡不癲,最終接受不了現實,在某一天夜裏投河自盡了。

而馬茂林也瘋了,他堅強地一個人活了下來,一直向上爬做到三星縣的縣令,掌控了三星縣的話語權。

既然當年他的孩子沒能幸免,那麽如今,所有三星縣的村民,都必須重覆他那時的遭遇。

以此來解他心頭之恨,來慰告他的妻兒在水下的孤獨冰冷。

“所以你便要用當年人家對你加以的傷害,再來傷害更多的人。”雲飄飄攥著椅子的扶手,感到手心一陣陣發冷。

“有何不可?”馬茂林眼神銳利地直勾勾盯著雲飄飄,“王妃,我這樣做得不對嗎?”

“可是在那之後的其餘三星縣縣民和那些年幼的孩子,是何其無辜?”

“我那時候不無辜嗎?”馬茂林拄著拐杖,激動得要從座椅上站起,“我的妻子,我的兒子不無辜嗎!”

雲飄飄嘆了口氣,微微搖了搖頭,“對於你早年的遭遇我深表痛心,可在這幾十年間,你當上縣令之後,不僅沒有想著將這一陋習徹底扭改消除,反而是助其生長,變本加厲,以此傷害了更多人的性命。”

“若你真心想為自己,為自己的妻兒覆仇,就應該徹底鏟除獻祭河神這一思想毒瘤,懲罰該懲罰的人,而不是將此事愈演愈烈,毀滅了更多無辜的家庭,殘害了更多如你的兒子一般的孩童。”

“你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活成了你當年最恨的人。”

“我沒做錯!”馬茂林言語激烈,撐著拐杖站了起來,他手發抖得幾乎要拿不住拐杖,在地板上發出雜亂的“篤篤”聲。

“我沒做錯!”他如今已經再聽不下任何話了,揮舞拐杖嘶啞著大喊,“我就是要讓三星縣背上詛咒,讓這裏的所有人都不得超生!”

順子嘖了一聲,按住他的肩膀,“瘋了。”

廊下的雨還未停,已經連續下了整日整夜了,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下來,碎在地面上。

府衙裏跟著馬茂林的下人如今一個個都跪在堂下,被嚇得渾身發抖。

“王妃,我們接下來怎麽做?”順子問。

“先將馬茂林關起來,明日一早找個時間,將所有的縣民召集起來,祭河神這種思想,必須在所有人的心中徹底扭轉過來。”

人的思想是很難在一朝一夕改變的,更何況在三星縣中,這樣的陋習已經持續了幾十年,恐怕早已在人心中根深蒂固,難以拔除。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的,三星縣裏已經有了一批新的,沖破了思想禁錮的人,例如程樹,例如平平與安安的娘親,而在整個縣中,一定不止這兩個人。

“哎,你聽說了沒?昨天那些外鄉人裏頭,竟然有端王爺和端王妃!”

“噓——我聽說了!我說怎麽會有那麽氣派的人呢。”

“那昨天那些人帶東西去圍著客棧,豈不是——”

“哎呀別說了,快走快走,不是要去河邊集合嗎?”

今日一早,縣衙裏派了人來,挨家挨戶地敲門讓大家去三星河邊集合,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告。

三星縣裏所有的縣民皆內心忐忑恐慌,知道恐怕是獻祭河神的事情敗露,只是不知這位王妃會怎樣處置他們。

另一邊的雲飄飄此時也是在想,該如何處理三星縣裏的這些縣民。

在前日,初到三星縣發現這裏有端倪的時候,雲飄飄便的人回去找劉波,讓他在撥兩位能幹明理的人來接管三星縣,想想現在也應該到了。

殘留了多年的思想不會被一下子扭轉,還需要循序漸進。

經過了昨天的場面,縣衙裏原先跟著馬茂林的人,如今都已經徹底倒戈,表示自己願意聽端王府的話,唯雲飄飄是從。

三星河邊有一大塊空地,被搭了一個簡易的臺子,順子站在上頭。

同樣作為端王府的侍衛,他不似路北那般一板一眼冷漠得很,要比路北更能說會道些,之前還跟著辦過學堂的相關事務。

此時的天還是陰沈的,但雨暫時停了下來,眾人紛紛攘攘的站在一處,看起來像在開動員大會一般。

這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動員大會吧,雲飄飄帶著蕭池安站在一邊,身後還有著被路北,控制起來的馬茂林。

“從今天開始,三星縣裏,再也沒有獻祭河神這一說法!”順子站在臺子上,神情嚴肅,語言鏗鏘有力。

“這河裏壓根就沒有什麽河神!”

此言一出,底下的百姓們雜聲四起,人人臉上皆是震撼驚懼,一些年老的人臉上更是冒出怒氣。

“這麽多年來,大家為了心裏的一己之私,為了一個莫須有的名頭,殘害了多少無辜幼童的生命!”

“獻祭河神,是一種無知愚昧荒謬,喪盡天良的做法!不會有任何的神仙來庇護你們,只會傷害你們自己。”

三星縣的縣民們一部分臉上驚疑不定,深色覆雜,一部分松了口氣,面上帶著讚同之色,還有一部分面帶怒容,對順子的話產生質疑。

但這份質疑,在看到立在一邊,佝僂著背拄著拐杖沈默不語的馬茂林時,突然噤了聲。

三星縣不與外界溝通交流,地方偏遠狹隘,這裏的人缺乏主見,用褒義一點的話來說就是單純,很容易被人帶偏。

縣令就是這裏最大的官,這麽多年來他們一直都是聽著馬茂林的話過日子,馬茂林說什麽,他們便做什麽。

而如今卻有別人來和他們說,他們之前做的一切都是錯誤的,馬茂林帶他們走了一條忍心害理,慘無人道的歧道。

“人應該做自己所能及的事,行得正,坐得端,擦亮眼睛明事理,不要聽信讒言。”

順子說完,縣民們都沈默了,一直以來被他們信奉為教條的獻祭河神,此時被一語道破,被推翻。

不少人開始意識到自己以往的做法是多麽的荒誕,有失去過孩子的父母開始掩面痛哭。

“往後在三星縣,不允許任何人再提出獻祭河神的事,不允許再殘害任何孩童。”順子指著身邊的那條三星河,痛心道,“這條河原本該是大家的母親河,給大家帶來水源,帶來生機,而這位母親卻吞噬了如此多幼小的生命。”

眾人皆靜默。

到了這個程度已經差不多了,今日只是對大家的一個點醒,往後還需要慢慢的思想教育,那就該交給之後三星縣的縣令來了。

讓百姓們解散之後,還留在客棧裏程樹和平平安安包括後來的那一個小男孩都被送回了家裏去。

劉波派來的人已經到了,人們的思想徹底扭轉還需要一段時間,但從今日起,三星縣應當再也不會出現獻祭河神的荒唐事了。

“參見王爺,王妃。”劉波一共派來了兩個人,往後就由他們倆共同管理三星縣。

“起來吧,好好做。”雲飄飄道。

“是,王妃!”兩人的回應堅定有力。

其中一人看著一邊的馬茂林,問道:“這個人王妃打算如何處置?”

“帶回……”雲飄飄本是打算將馬茂林此人帶回渝州城,再做決判,沒想到她話還未說完,馬茂林突然掙開了抓著他的那名侍衛的手,朝三星河裏直直沖了去。

事情已經開始落幕,看守馬茂林的侍衛看他年邁,沒有多加防備,再加上馬茂林那一下來得突然竟然力氣無比之大,在眾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之時,他已經跳進了水裏。

“河神要降下大災難了!哈哈哈哈!”

三星河水流湍急,馬茂林那一跳下了狠勁,直接掉進了水中央,咕嚕咕嚕吐著泡。

都這樣了,他仍然沒松口,沈浮在波濤洶湧的水中,臉上竟還帶著笑,口齒不清地大聲道:“災難來了,災難來了!”

路北等人連忙上前幾步打算去河裏撈人,只是連日下雨,三星河漲潮,水勢猛烈,不出一會兒馬茂林便被打到了水下,再也看不見。

作者有話說:

端王殿下: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靜靜做背景板。



晚了十分鐘!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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