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小心著些。”

衙門的牢房設置在地底下, 在此前並不常用，又因渝州城氣候潮濕，前夜下了連夜雨, 濕滑陰冷，有好些地方還爬滿了墨綠的小苔蘚。

劉波走在前邊為雲飄飄掌著燈, 一邊替雲飄飄註意著腳下, 活怕王妃滑一下，就差跟個公公一樣伸手去扶了。

他倒是想伸手扶, 但他小心翼翼瞥了一下走在雲飄飄身側的那位——他不敢啊。

蕭池安今日一身青色薄衫，衣袖與衣擺上繡著青翠竹葉, 手裏握著一把扇子, 面如冠玉，不似王爺, 像個富人家的貴公子。

那把扇子的骨是銀制的, 扇面上也繡著銀線, 一開一合之間光華流轉，閃閃發亮。

他一手執扇，一手自然地牽住雲飄飄，“娘子小心些。”

過道狹窄濕冷，氣味也不好聞, 蕭池安淺色衣擺沾上汙痕, 他也不在意，只時刻小心著雲飄飄。

“好好走你自己的。”雲飄飄叮囑。

“好。”蕭池安笑眼彎彎, 語氣輕快, 仿佛不是來的監牢, 而是外出踏青游玩。

到了一間牢房, 劉波停下腳步, “王妃，就是這裏。”

逼仄的牢房裏，秦山靠著墻低垂著頭，靜靜坐在一堆雜亂的枯草中。

聽見聲響，他擡起頭來，見了雲飄飄，坐直了身子，聲音沙啞道：“王妃。”

雲飄飄立在門外透過生銹的鐵欄桿看他，微微嘆了口氣，問：“胡蘭與小毛知道這件事嗎？”

聽見自己妻兒的名字，秦山神色波動，低聲羞愧道：“他們不知道。”

“何必呢。”雲飄飄搖了搖頭，“胡蘭溫柔持家，小毛乖巧聽話，家庭美滿，偏偏要做這樣的事情。”

“我幼時是個孤兒，被青蒼山上的老土匪撿了回去，邱勝同我一樣，他比我大一些，我叫他大哥。”秦山苦笑了一下，“我沒想到會在前幾年下山的時候遇見胡蘭，至此……但我早已脫不了身。”

“前幾日小毛還說，長大了要當大英雄，打壞蛋，”秦山喃喃念叨，“他肯定想不到自己阿爹就是壞蛋。”

“胡蘭一直不知道我在騙她，是我對不住胡蘭，對不住他們母子。”他深吸一口氣，平覆眼角泛上來的酸澀。

“……念在你最後迷途知返，會酌情從輕處理的。”雲飄飄道。

“多謝王妃。”秦山雙手舉過頭頂，伏下身對她行了一個大禮。

雲飄飄轉過身不再看他。

“唉！”劉波對著秦山嘆道，又引著雲飄飄與蕭池安繼續往地牢裏頭走。

蕭池安落後雲飄飄半步，稍一偏頭，沒有任何感情的目光輕飄飄從秦山身上劃過，秦山剛剛微微擡頭，就被這一眼壓得再次磕了下去。

他胸口起伏，想到昨夜潛入自己家的黑衣暗衛。

他上次也曾見過雲飄飄和蕭池安，當時不敢多看，並沒有察覺到什麽，秦山後背被冷汗打濕，不敢再往下揣測。

這位端王殿下，絕不是表面上看著的那般無害。

牢房最裏頭的一間，關著的就是邱勝。

與秦山不同，他還是昨晚被綁著的樣子，倒在地上，口裏還被塞了布團。

他鼻腔裏喘著粗氣，偏頭瞪著雲飄飄等人，保持這個姿勢在陰濕的監牢地上待了一夜，他雙眼早已被雨水汗水與汙漬糊住，只看見門外雲飄飄一襲白衣，在這陰冷昏暗，充滿臟汙的監牢裏，白得纖塵不染。

他眼眶發紅，流露出濃烈的殺意。

“瞪什麽瞪！”劉波罵道，打算打開牢門再進去踹他兩腳，“還沒跟你算賬呢，不僅欺壓百姓這麽多年，居然還敢對王妃動刀，遲早把你手砍了！”

“罷了。”雲飄飄對邱勝的眼神不甚在意，制止住劉波，“按律，這些土匪要如何處置？”

一共一百多號人，實在是一個不小的數字。

比端王府的所有人加起來都多得多啊，雲飄飄默默想。

“回王妃，這個邱勝是難逃一死了，其餘人嘛，後頭會細細盤問後再給予相應處罰。”劉波道。

牢房裏地上的邱勝從喉嚨裏發出粗啞的吼聲，在場三人都沒再理會他，只有蕭池安視線掃過他那雙充滿了怨毒的赤紅雙眼，在他被綁在身後的雙手上多停了一瞬。

聽了劉波的話，雲飄飄點點頭，見蕭池安一直伴在自己身側，顧及著今日帶著他，怕他在地下待久了不舒服，於是不再在牢獄多留。

“青蒼山上的土匪寨子裏去查了嗎？”

“去了去了，今日天一亮下官就派了人去，綁著兩個小土匪領路，”劉波道：“估摸著也快回來了，之後下官寫成報告給王妃送去。”

“好的，辛苦。”雲飄飄頷首。

“哪裏！這都是下官該做的。”劉波是打心眼子裏敬佩愛戴這位端王妃，雖然王妃偶爾嚴格又不好接近，但正是因為有王妃，他才得以從一個一事無成人人喊打的狗官變成了如今被人誇讚的好官。

他對雲飄飄感激不盡。

直將二人送了半路，劉波才回到太守府又勤勤懇懇開始自己的公務。

“跟我出門好玩嗎？”快走到王府門口，雲飄飄問蕭池安。

“只要和娘子在一起，去哪裏都好。”蕭池安嘴甜道。

他神情不似作虛，是認真地覺得，只要和雲飄飄一起，在哪裏都行。

“監牢也好玩嗎？”雲飄飄抿嘴一笑，覺得蕭池安是真的傻，恐怕哪天自己把他送去賣了都還會樂呵呵的。

傻得可愛。

“好玩。”蕭池安說著，又要來牽雲飄飄的手。

“嗯？等一下。”雲飄飄這才發現蕭池安出門時翻箱倒櫃特意找出來的漂亮扇子不見了。

“你的扇子呢？”

“掉了。”蕭池安答。

“怎麽會掉了？”雲飄飄蹙眉，兩人是一直走在一起的，蕭池安扇子什麽時候弄丟了她都沒發現。

蕭池安搖搖頭，眼神無辜：“我也不知道哇。”

蕭池安出門時一直拿著那把扇子玩，看著挺喜歡的，雲飄飄停下腳步，“我們一起回去找一找？說不定是掉在路邊了。”

蕭池安卻不願意，嘟噥道：“我不要了，臟了。”

他這段時間少有的在雲飄飄面前露出抵抗情緒，雲飄飄也知道他愛潔，被他哄得沒了脾氣，事事依他，“好好，不要就不要了。”

劉波如今做事麻利，字也寫得比最初工整多了，沒過兩個時辰便將青蒼山上的狀況寫得條條樁樁清晰明了，送來了端王府。

青蒼山雖一直被土匪盤踞，老百姓們輕易不敢上山，但此山風景優美，環境良好，土壤植被皆是上等，郁郁蔥蔥，自然資源豐富。

這群土匪倒是會挑好地方，雲飄飄冷著臉繼續往下看。

府衙的人在半山腰找到了土匪的寨子，裏面已經空無一人，大家搜尋出了大量財寶與糧油米面等物資，囤了滿滿一寨子。

除此之外，還搜出些刀劍武器，全都被劉波一一列在紙上。

現下所有物品全都已經被運往衙門，只等雲飄飄過目之後再做判決。

“既本就是從百姓手頭偷搶去的，就盡數還給百姓們吧。”雲飄飄批覆。

“下官也是這樣想的。”劉波道，聽了雲飄飄的話，他利索地回去安排。

雲飄飄再低頭看了紙上半響，再次開口：“這座青蒼山我還挺感興趣的，明日我親自上山瞧瞧。”

她敏銳地察覺到坐在她身邊昏昏欲睡陪著她看報告的蕭池安耳朵豎起，一下子精神了。

雲飄飄暗笑。

第二天清晨她推開房門，果然就見蕭池安已經坐在她院中的石凳上，洗漱準備完畢，頭發上冠帶束得整齊，甚至還無師自通地特意換上了一身方便爬山的衣裳和鞋靴。

“娘子早。”見雲飄飄出來，蕭池安托著腮歪頭一笑，睫毛彎彎，看上去已經等了許久了。

雲飄飄走上前戳了戳他的額頭，明知故問：“你在這裏幹什麽？”

“等娘子一起爬山啊。”蕭池安理所當然道。

“可我沒說你要一道去。”雲飄飄板起臉，故意逗他。

往常這種時候，蕭池安就差不多該嘴一撇，兩眼淚汪汪的可憐小樣了。

今日蕭池安卻不上當，嘴上振振有詞，理直氣壯道：“我就要一道去，娘子和我拉過鉤，以後出門都要帶著我，不會丟下我的。”

真的越學越小聰明了，雲飄飄險些笑出聲來，應道：“好，我不會丟下你。”

兩人先去用早膳，廚房裏的黃大娘聽說他們今日要去城外爬山，也是樂呵呵的。

“多出去走走好，多出去走走好，正好今日天氣晴朗嘞！我給王爺和王妃多做些小點心，能帶在半路上吃的。”

看黃大娘興致勃勃，雲飄飄便沒提今日去青蒼山不是去玩，而是去視察的事。

她看著蕭池安亮晶晶的眼眸想，反正也沒什麽區別，就當帶這個小傻子出門玩吧。

因著青蒼山上的土匪已經統統被抓到衙門關了起來，山上沒有了其他危險，昨日衙門的人也已經搜尋過了，雲飄飄並未帶太多人同路。

就帶了個蕭池安，還有路北與劉波，再加上劉波手下那個小侍衛劉元。

在雲飄飄起床與蕭池安用早膳的這段時間裏，太守府裏的劉波也收拾整理完畢，打算先到端王府等候著。

就在這時，一個被派去地下守著牢房的侍衛急匆匆跑過來，“大人。”

“怎麽了？”劉波皺眉，擔心是牢裏的土匪們又鬧了什麽事。

那侍衛道：“今早咱們去給牢裏頭的犯人們送早飯的時候，發現那個邱勝，他手斷了！”

劉波一頓，詫異道：“手斷了？”

“是。”

“好端端的怎麽會突然手斷了？”劉波腳步一轉，決定先下去牢裏看看情況。

雖然他自己也說過要把邱勝手砍了這種話，但他可沒動手。

來到牢房最裏間，就見邱勝還跟昨夜一樣的姿勢倒在地上，氣息微弱，雙手像是被什麽鋒利的刀具之類的物品削了一般，被齊齊割斷了。

作者有話說：

端王殿下：“我也不知道哇。”（睜圓眼睛）（無辜可憐）

端王殿下·王妃背後版：“本王找找以前用來殺人的扇子放哪兒了。”

王妃·不知情版：“殿下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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