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賤妾何聊生【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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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種奉命在三日之內捉拿叛臣範蠡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朝野上下,群臣嘩然。

當初吳王夫差來勢洶洶,是這二人齊心協力忍辱負重地輔佐越王,最終力挽狂瀾,現在越國翻身做霸王,眾人都以為這二人當會封官加爵,前程一片大好。

這怎麽才幾日,就要落得個“叛臣”之名呢?

還是文種督的職。

吃瓜群眾相聚一問,才知是範蠡帶著越王的新夫人跑路了。這可不得了,不僅自己跑,連新夫人的舊相好也帶著跑,可不是一番好戲?

說來說去,還不是三男一女之間的那點事兒,大家下朝之後又可以聚在一起聊八卦,哦不,聊國事。大家都很好奇,那施夫人到底是何許人也,將這些亂世梟雄一個個都迷得七葷八素的,真是仙女下凡嗎?

也有那見過的,嘲笑那些凡夫俗子沒見過世面:“你們懂什麽,那施夫人,是神仙妃子也比不上的,娥眉皓首,瓊脂玉鼻,是當世第一美人。”

也有人不信,反駁道:“你見過幾個美人,便敢斷然?”

那人被駁自然生氣,回道:“坊間還流傳有夫人的畫像,我收了一幅,瞧之與真人相比,不及十分之一二,但也夠堵住你們的嘴了!”隨後拿出了自己珍藏的畫像,那人攤開一看,果然不說話了。

一時間,西施的畫像在吳越之地廣為流傳,可謂是洛陽紙貴。隨之流傳的,還有西施和吳越二王以及範蠡之間的各種故事。

故事越傳越廣,也越傳越離譜,越離譜勾踐越生氣。

勾踐越生氣,文種就越著急。

且說他當日回府,下人就給他送來了一封信,信上並沒有署名,他拆開一看,就知道這信是誰寫的。

可不正是讓他一番苦找的老友範蠡。

心中只有寥寥兩行字:君當前往齊魯另謀出路,繼續侍奉越王必將有殺身之禍。

文種心中五味雜陳。

範蠡不只一次跟他隱晦的說過,勾踐此人,只可共苦,不能同甘。但文種仍願意相信自己和勾踐這十數年來互相扶持的情誼。

直到現在,也是如此。

這十數年來,他們主仆二人一同度過了多少驚濤駭浪,哪一次危機不是一起攜手度過的,現在越國剛剛吞並了吳國,隱有強大之勢,正是百廢待興,需要齊心之時。

勾踐不會在這個時候和他反目的。

文種將那封書信燒掉,開始部署抓捕範蠡的兵馬。範蠡與西施的私情他不是沒看出來,但君王就是君王,一個做臣子的,竟然想要與君王搶人,就不要怪他不顧朋友道義了。既然自己選擇了這條路,他就應該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麽。

他派人將越國翻了一遍,每一道城門關口都仔細核查,出乎意料地,他連範蠡的衣角都沒有抓到。

更遑論西施、夫差等人,連當日看守夫差的十幾個兵士都杳無音訊,好似人間蒸發。

三日之期一晃而過,文種什麽都拿不出來,只能低著頭跪在勾踐面前請罪。

勾踐認定這人和範蠡私通,現在這番做派不過是串通好了戲耍於他,就如同他們兩個從前設計演戲讓他去戲耍夫差一樣。

“好好好!寡人的大夫可都是通天手段,光天化日之下,就可大變活人!”

“大王恕罪,是臣無能。臣猜測,範蠡知道大王會怪罪,早就走了水路離開越國之境,恐怕……只能派人去他國尋找。”

勾踐已經全然不信任他了:“那就去找!如果找不到……你也就不必回來了。”

文種也下了決心,在範蠡和勾踐之間,他早就做好了選擇:“臣一定將罪臣範蠡帶回。”

如此一旬,文種在奔波之間得了風寒,稱病不朝。有人向勾踐進言,大夫文種有不臣之心,乃是假意稱病,實為暗中謀反。

勾踐大怒,派人急宣文種覲見。

文種此時昏迷在床,管家代其謝罪婉拒,勾踐疑心他是心虛,再加上範蠡潛逃之事一直未有半點結果,終於忍無可忍。

勾踐像當初夫差賜死了伍子胥一般,派人給文種也送了一把名為屬縷的劍。

文種昏迷了兩日剛剛轉醒,就看見送劍的侍從立在床頭,他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兒,那侍從就對他說:“文種大夫,王上有旨,賜大夫一把寶劍。”

文種有氣無力的問道:“寶劍?”

侍從冷漠的說道:“除了劍,大王還有別的旨意。”

“什麽旨意?只要是大王的命令,臣無敢不從。”

侍從憐憫的看了他一眼:“大王有令,大夫文種奇謀偉略,乃是我越國之能臣,獻計九策,大王只用3條便打敗了吳國,剩餘之策……命大夫文種去往九泉之下獻與越國先王,輔佐先王大敗吳國先王!”

文種的臉透露出一種死一般的灰白,連先前的一絲血色也消失殆盡了。

當日,便又有一個消息傳遍朝野,一石激起千層浪。

文種自刎而死。

自此,越王臂膀皆已斷。

這個時候的範蠡,卻和西施待在一個風景宜人的地方——太湖的一個小島上。這個小島終年氣候宜人,風光秀麗,是個仙外的桃源之境。早在五年前,他就派人傳播這座小島的留言,捏造了一個吃人的水鬼恐嚇周邊的民眾,久而久之,人們紛紛告誡家人不要往這邊來。吳越之地雖然氣候適宜,人口卻實在不算多,太湖多得是這種無人的小島,再加上造船業尚不發達,他又派人在周邊放了一些簡單的陷阱,這座小島幾近無人之地。

所有人都以為範蠡杳無音訊,一定是逃往別國,向別國國主搖尾乞憐,來換取他國的庇護。興許還能靠自己的才能得到君主的賞識,換取榮華富貴和錦衣玉食。勾踐也向周邊各國發了文書,直言誰敢收留範蠡,就是和他過不去。

勾踐久久得不到範蠡的消息,還以為有人私藏了他們,發了好大一頓脾氣,殊不知人就藏在越國的眼皮子底下,至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

範蠡提前在島上備好了許多東西,自從把西施帶到這座島上,就一直沒有離開過,這數月來,他都一直陪著西施。這島上的木屋子是他親手造的,屋邊的田地也是他親手開墾的,為了討西施的歡心,他甚至在門前的院子裏栽了一株桂花樹。

但日日夜夜的陪伴,西施無動於衷。

她只終日抱著她的劍。不發一語。

範蠡並不灰心,日覆一日的與西施說話,帶她泛舟湖上,看她喜歡的水天一色。

在他送她進吳宮之前的一晚,她曾偷偷跑來乞求過他。

她說她並不想報仇,也不想卷入這些紛爭,餘生唯求,泛舟太湖,得一人心爾。如此便可再不上岸。

人活於世,怎麽可能遠離紛爭與世俗呢?

他自詡看透人心,尚不能幸免,何況一被看做棋子的女子。沒有人不在這場游戲中,沒有人可以在游戲結束之前離開這面棋盤。

她還是被送入了吳宮。

現在博弈已近尾聲,他們也都淪為廢子。他願意為自己過去的錯誤選擇付出代價,

他願意用很長很長的時間去消除那個男人留在她生命中的印記,他願意為她完成她的夢想,餘生不再追名逐利,也不再卷入世間紛爭,過普通人生老病死的一生。

可能這一生,她都不會再原諒他。

可是沒關系,最後留在她身邊的他,要和她共度一生的,也是他。

他修屋子,她在院子裏安靜地坐著;他做飯,她在桌子旁安靜地坐著;他侍弄田地,她就在邊上的石頭上坐著。他給她織衣服,他給她染布,他給她梳頭。

這樣的日子就很好。

總有一天,她的眼睛裏會看見他,在他轉頭時微微一笑,將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裏。

暗衛的到來打破了兩人生活的平靜。這座小島上,只有他那個死忠的下屬偶爾會來送一些鹽和必需品。

“主上,城中的搜查令已經取消了,越王忙於和諸國爭奪霸主之位,也許久不再派人調查此事,今日康監守又迎娶了一個夫人,全城都在議論這件事。”

此時距他們消失,已逾兩年。西施還是不肯說話。

或許她心中對他有恨,不願與他說話,這島上又只有他二人,她也無人可講。

範蠡在猶豫要不要帶西施出島。倒是不擔心別人認出他來,這兩年他生活簡樸,日日勞作,早與當初養尊處優大不相同,西施昔年幽處深宮,流傳的畫像也歪到不知哪裏去了,除非就在街上碰見那幾個故人,等閑不會被發現。

或許應該帶她出去走一走。

範蠡看向坐在窗邊的人,一身的冷清,不沾人間煙火。

他還在人間,她也得留在這裏。把西施藏在這座島上,是範蠡的私心,但他實在是很久沒看見過她的笑容了。

記憶中她無憂無慮的笑容竟然有些。

“準備一下,我想帶她出去看看,買些女兒家喜歡的東西,也好討她歡心。”就算範蠡會繡花織布,他也不是萬能的。

外出的行程很快被安排好,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範蠡帶著西施出了小島。當時華夏的經濟中心還沒有南移,還沒有後世“蘇湖熟,天下足”的盛況,但比起其他地方,太湖周邊也算得上的占盡天時地利人和,一切都是欣欣向榮。

田地肥沃,魚糧富足,又無大的天災人禍,女孩子們都被養的水靈靈的——這裏的居民有種獨特的江南韻味。

為了便於交易,這裏有專門的兩條街供給貿易,或是琳瑯滿目的店鋪,或是搭在街邊的小棚,抑或是挑著擔子吆喝著往來於大街小巷的行貨郎。往來的旅客,橋上的美人,橋下撐船的老翁,還有望著窗外垂柳飛揚的閣樓上的書生,皆是人間煙火。

西施有許久都沒見這樣的人間。

曾經她的家鄉也如這般寧靜祥和,她甚至從未想過有一天這一切會離她而去。

命運早就在不經意間面目全非,沒有什麽東西是【永遠】的。曾經深愛的,後來漸行漸遠,曾經在意的,全都被丟在往來的風聲裏,曾經痛恨的,卻連輪廓都不再記得清。

生命就這樣在世間一劃而過,到底留下了什麽呢?

“你想去裏面看看嗎?”範蠡伸手將走神的人的臉頰輕輕往中間擠,以圖喚回這人不知飄到哪裏去的神志。

“這裏是一個慣於走南行北的走商開的店鋪,裏面有很多別處見不到的時興玩意兒。”

再美的人臉被捏成這樣,也都會變成一個包子。即使在範蠡眼裏,西施是世界上最好看最可愛的包子。

這世間,還有人在牽掛著我嗎?

西施點了點頭。

得到回應,範蠡露出了孩子般的微笑,他伸手拉起西施,將她的手包握在自己的掌心。沒有什麽是永遠不會改變的,時間可以讓他們相互靠近。

店裏果然琳瑯滿目,範蠡為西施挑選了一直桃花木的祥雲簪,還為她買了幾盒時興的胭脂,他們就像普通夫妻那樣牽著手挑選東西,範蠡甚至買了兩個漂亮的陶碗,木屋裏的陶碗被他摔出了兩個缺口。

西施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抗拒,範蠡漸漸放下了自己的疑慮,在日暮黃昏時,將西施帶回了小島。

之後每一旬範蠡都會親自帶西施出島,采購一些生活必需,但有時候,也可能只是為了一個新的花盆,或者是一把新的鋤頭。

範蠡漸漸放下了戒心。西施會在偶爾的時候,露出輕輕的微笑。

這一日不是往常該出島的日子,西施卻病了。

只是輕微的風寒,卻讓範蠡如臨大敵,慌慌張張的將西施安頓在床上,關起門窗,自己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我的胭脂沒有了。”

範蠡正在想要不要出去抓幾副藥,西施的一點病痛都能讓他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他們的日子來的太不容易,他不會允許任何人破壞,風寒也不行,可是此時他的屬下不在島上,西施也不能再勞累。

他從未讓西施獨自一人待在島上。

正在猶豫之時,他聽見了西施的聲音。他的夷光,已經有兩年沒有再說過話了。

西施久未開口,聲音並不好聽,她看著範蠡的眼睛,再次說道:

“我的胭脂沒有了,你可以帶我去再買一盒嗎?”

範蠡意識到自己不是出現了幻覺,他的夷光,開口說話了。

一時間,竟熱淚盈眶。

範蠡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放開來,他對西施說道:“你生病了,現在不宜出門,你想要什麽顏色的胭脂,我去給你買。”他的嘴角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意。

順便給西施抓幾服藥調理身體。

他將西施焐熱的手放進被子裏,又將她的被子耶好。

他是不是可以對他們的未來,懷抱有更多的期望?

他是不是可以,將過往全都拋去,去往他們兩人共同生活的世界?

“要和夕陽一樣的顏色。”

“好,和夕陽一樣的顏色。”

現在天邊日光正好,太陽還有兩三個時辰才會下山,他快些動身,日頭西沈之前就可以回來。算算時辰,他早已三十而立,卻還如毛頭小子一般,匆忙奔走。

範蠡趕到那家賣胭脂的店鋪的時候,渾身上下竟然出了一身細汗,心臟在胸腔裏撲通撲通的跳,渾身上下都是暖烘烘的。

店裏看守的小姑娘看見這個男人走進來,臉上浮起了紅雲,悄悄地看了看他的身後,那個一直跟著他的夫人這次沒有一起來。

“客官想要點什麽?”

“我想要一盒胭脂。”

“什麽樣的胭脂?我們掌櫃的剛從北邊回來,帶來了都城很多新的玩意兒,胭脂也有新的,還有西邊商隊運來的螺黛。”男人的眉目盛滿了溫柔,小姑娘誤以為這份溫柔是給自己的,羞得用手輕撩了耳邊的鬢發。

“夕陽,和夕陽一樣的顏色。有沒有和夕陽一個顏色的胭脂?”

“……像夕陽一樣的顏色……恐怕沒有……不過,有一種胭脂的顏色很像太陽落山時晚霞的顏色,客官要看一看嗎?”

“好,就要那個。”希望夷光不要為了自己沒買到她想要的顏色而生氣。

好吧,如果她實在生氣的話,就罰他去學做胭脂,直到他能做出夕陽的樣色。

小姑娘將胭脂用油紙包好,遞給範蠡,整個人都要紅透了。

範蠡沒有註意到眼前小姑娘的心思,他現在整個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回去找他的夷光邀功。可能她會為他買錯了顏色而生氣,也可能會因此和自己吵架,斥責他做事不夠細心。

不論她說什麽,他都會很開心。

正當他走出胭脂店,剛過一個拐角就有人攔住了他。

也是一個小姑娘。

範蠡伸手就要撥開這個眼前的障礙物,現在除了夷光,他不想見任何人。

小姑娘被撥開了也不氣惱,說道:“公子請留步。”

範蠡回頭看了她一眼,腦中沒有關於這個小女孩的一絲印象,他猜想攔住他只是為了一些姑娘家的心思,並不打算搭理,繼而轉身繼續前行。

“公子不認得這是何物?”小姑娘從腰間取下了一個鈴鐺,輕輕晃了晃,風在鈴鐺中穿過,發出悅耳的響聲。

範蠡停住了腳步,轉過身看向小姑娘手上拿著的東西。

這個東西他確實認得。這個鈴鐺是他找人做的。

用的純金,裏面的珠子是他從西域商人手上購下的寶石。自從他把她送給夷光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它。他以為是夷光不喜歡這些身外之物,一直和他送的其他東西收在一起。

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個鈴鐺,你從何處得來?”不知何故,範蠡感到自己的身體慢慢的冷了下來。

“是一位姑娘三日前與我,她給了我這個鈴鐺,囑我辦一件事。”

三日前,是他帶夷光出來的日子,他讓她待在他們回去的船上,他去找了的屬下打聽了都城的一些近況。

原來是這個時候。

“囑你何事?”

“她說你今日必定來此,叫我來此候你,有幾句話要與你說。”

沒由來的慌亂讓範蠡的手腳都有些不聽使喚,只能強自鎮定。

小姑娘沒有在意範蠡的神色,將金鈴鐺仔細地收進懷裏,才開口道:“她說,江南的雨聲敲打在屋檐上,很像響屐廊裏鈴音與空竹的回響。

“她曾經的願望是結一世姻緣,只為看一個人的眼睛老去。”

“假設她等不到這些,她的心也會慢慢死去。”

範蠡暗自松開了緊握的拳頭,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去。不管夷光在想什麽,他都不許她有任何離開他的念頭。

他們生生世世,都是要在一起的。

“公子!”

“她已經不會再見你了,因為這裏,已經沒有她要等的人。”

“她說,那個人她已經找到了,但不是你,她很抱歉,她這一輩子,都是欠著公子的。”

範蠡再也忍受不了了,轉身怒吼:“我不要她欠我!不管她想的人是誰,她這輩子,都這能是我的,哪裏都不能去。”

雖然範蠡嘴上說的強硬,但是連小姑娘都看出來他內心無比慌亂,慌得差點摔了一跤。

她搖了搖頭,也離去了。有了這個金鈴鐺,她就可以和生哥在一起了。

範蠡回到島上的時候,夕陽的顏色染紅了整個小島。

除了蟬鳴和鳥叫,不見一絲人煙。

他找遍了整個島,除了在湖邊找到一片衣縷之外,什麽都沒有。

她什麽都沒有帶走,除了那個男人的那把劍。他們一起生活的那間屋子,和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範蠡癱倒在地,血紅色的晚霞映照在他的眼睛裏,刺的他捂住了眼睛。

夷光,你當真狠心。

作者有話要說:涉及歷史純屬瞎掰,還有,終於寫完了。下章開始回到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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