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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霸王意氣盡【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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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和吳子胥二人都沒想到,“這筆賬”到他們死都沒有清算的機會。

夫差伐齊歸來,接連的勝利讓吳軍氣勢大漲,回國後,夫差帶著自己的寶劍去見西施。

“恭賀大王凱旋歸來。”西施跪在地上行了大禮。

夫差趕忙將她扶起:“你這是幹什麽?不是說見了我不用行此大禮。”

“臣妾心中高興。”夫差早在出征之前就晉了她為夫人。“臣妾為大王感到高興。”

“不是為寡人。”夫差將手中抱著的劍匣子塞到西施的手裏,“是為我們。”

“這把劍隨我征戰多年。”

“現在我就把它贈與你。”

“從今往後,你與我的榮光同在。”

又兩年,夫差伐魯,於魯國訂盟,夫差為西施帶回了魯國技藝最高超的工匠,專門為她鑄造獨一無二的器皿。

又一年,夫差在邗築城,艾陵之戰全殲10萬齊軍,吳國士氣空前高漲,夫差在中原的威望達到了頂峰,一時風頭無兩,無人敢與之爭鋒。

為了吃掉齊國這塊大餅,夫差派伍子胥使齊,伍子胥在朝堂之上跪下,當著文武大臣的面說道:“如果要臣離開吳國,請先殺了妖女西施。”

夫差大怒,厲聲呵斥,強令伍子胥前往齊國,伍子胥冒死不受,在朝堂上大放厥詞:“姑蘇城是因為有臣在才固若金湯。若臣離去,無人能守,必當城破。”

群臣嘩然。

此時正當是吳國鼎盛之時,伍子胥竟然說出沒有他就要被人端了老巢的話,是何等的狂妄。大家紛紛嘲笑他未免把自己擡得太高,看的太重。

小心摔下來。

夫差坐在高處,臉色也是不一般的黑。

任誰在人生最志得意滿之時被潑一盆冷水都會不高興,更何況是他這等心高氣傲之人。大臣伯嚭趁此機會上前諫言:“伍子胥此言乃是詛咒吳國國運,實乃大逆不道,犯上作亂,未免擾亂人心,請大王重重處置!”

其餘的大臣全都噤若寒蟬,不敢做言。

誰人不知伯嚭和伍子胥向來不和,伯嚭此人貪財好色,心胸狹窄,媚上壓下,伍子胥又素來兩只眼睛長在頭頂上,對伯嚭嗤之以鼻,二人積怨已久。平日裏二人都是大王寵臣,誰也沒能徹底扳倒誰,旁人也都對二人的爭戰敬而遠之,唯恐殃及池魚。

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來人。”夫差說話了,“今日伍子胥發了高熱說了胡話,延名醫診治,待治好後即刻出使齊國,帶伍子胥回府!”

眾官員心想:伍大人真是厲害,都說了這種話,大王仍舊要讓他出使齊國,看來伍大人這根大腿十分強壯,值得一抱。

伯嚭鐵青著臉,也沒有再多說話。伍子胥,咱們走著瞧。

伯嚭回去後想了整整一個晚上整治伍子胥的法子,誰知第二日伍子胥就自己往他手上送把柄,他自然馬上就去向夫差打小報告了。他一面偷偷讓人去找西施,一面自己進宮去求見夫差。

原來伍子胥給館娃閣送了一把抹了劇毒的劍。

在伯嚭的添油加醋之下,變成了伍子胥要派人殺了西施。

伍子胥一向行事果斷狠辣,夫差是知道的。但他沒想到伍子胥會這麽大膽地直接對西施下手,且如此明目張膽。夫差忍無可忍,也命人給伍子胥送了一把。

西施收到伍子胥的毒劍,竟是意外的平靜,心中有一種“這一天終於到來”的解脫感。

所有故事都應該有一個結局。

她的也一樣。

如果事情能隨著她的死亡一起煙消雲散,也能減輕一點她的罪孽。

就在她要自我了斷之時,伯嚭派的人在門外求見。

猶豫之中,西施選擇在館娃閣獨自召見了那人。

“你是何人所派?到此處來尋我,又有何事?”西施手中仍然抓著那把劍。

“回稟夫人,奴婢乃是越王的奴仆,今日冒險前來,是向夫人傳達越王的一項命令。”

西施心中亂成一團,竟也不曾懷疑此人:“……什麽命令?”

“越王希望夫人前往伍子胥的府邸,傳幾句話。”

西施面色慘白:“你回去告訴越王,過去我是越國的奸細,為越國傳遞消息,刺探軍情,是身為越國人的本分……但是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為越王做一件事……你告訴他……我已經嫁給吳王,生是吳王的人,死是吳王的鬼!我不會再告訴他任何消息了!”

那侍從低垂著臉,臉上疑惑和驚訝一閃而過,奈何此時西施神思紊亂,並未註意到。侍從很快回過神來,接著說道:“夫人真是愛開玩笑,夫人這一輩子都是越國人,這是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的了,既然是越國人,自然應該為越國做事!”

那侍從看西施情緒激動,抓著劍的手一直在抖,怕話說過了頭適得其反,“夫人不必如此動怒,王上也憐惜夫人兩難處境,明言這次最後一次請夫人辦事,之後夫人去走此一遭,日後不論如何,都不會再派人叨擾。”

“休想!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的是什麽心思……伍大人乃是越國的棟梁,確是你們的眼中釘、肉中刺!想借我之手讓他失掉吳王的恩寵,好讓你們乘虛而入,想都別想!”

那侍從眼睛一轉,反應極快,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夫人何出此言,吳越乃是生死仇敵,當年吳國破越可沒講一絲一毫的君子情誼,這兩年,吳王是怎樣對待我們的王上,夫人難道不知?怕是夫人自己呆在這館娃閣內享受錦衣玉食,卻忘了越國國民仍在水深火熱當中!”

那侍從看西施站都站不住,一手撐地,一手按在心口,想到傳聞中西施有心疾的事恐怕是真的。美人就算如此狼狽也還是美人,那侍從還從未見過生病也生的如此好看的女人,一時心生搖曳,不免有所憐惜,想要去將美人扶起:“夫人不必如此,奴婢能夠體諒夫人的為難……”

西施在哪侍從碰到自己之前就將人甩開了,自己站了起來。

侍從惱羞成怒,嘲諷道:“不過再難,夫人也不該忘了自己是因何住在這富麗堂皇的館娃閣的……國破家仇,夫人可別忘了夫人的阿爹是怎麽死的!吳王他可算是你的殺父仇人,夫人的弟弟可還在王上身邊等夫人的消息呢!”

西施就要喘不上氣兒,兩只眼睛裏擠滿了破碎的淚光,一時間美艷不可方物,那侍從看得目不轉睛。

“你滾!你現在就滾!”西施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揮動起手邊的毒劍,就朝眼前之人看去。

美人罵人也是別有一番風味。

那侍從也不生氣,一邊躲閃,一邊繼續說道:“夫人你仔細想想,就算夫人不肯做,王上也會派別人做,借夫人的光,這些年來王上在吳宮安插的眼線也不算少了,那些可都是對吳宮恨之入骨的孤兒……可不會再與夫人這般仁慈了!奴婢看夫人的弟弟就是一棵好苗子……和夫人相比,必當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做起奸細來得心應手……”

“你撒謊!”西施失了力,人和劍一同倒在了地上,“我從未聽聞越王除了我之外還安排了別的人進吳宮!”

侍從面不改色:“夫人不知道的事情,又何止這一件?”看著小生臉上的迷茫與動搖,侍從從懷中掏出了一方絲帛,“王上想讓夫人帶給伍大人的話都寫在這上邊了,夫人再好好想想吧……奴婢現行告退。”

說完也不等西施阻攔,閃身消失了,仿佛從未來過館娃閣。

西施跌在地上,好一會都站不起來,心中苦楚不足為外人道。

良久,她拿上了那方絲帛,去了伍子胥的府邸。

往日門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卻門可羅雀,只有一兩個仆人在院中灑掃。

西施以為自己會被阻攔,竟一路暢通無阻的到了伍子胥的面前。伍子胥坐在案前讀書,看見西施,輕蔑的說道:“西施以為,夫人會沒臉來見小生……誰知夫人如此不知羞恥。”

“大人厭我至此嗎?”

伍子胥仍舊穿著一身紫色寬衣,峨冠博帶,只是眉宇間少了很多張楊。他看著眼前這個歲月幾乎不曾眷顧的人,慢慢地說道:

“夫人誤會了,小生不曾厭你。”

聽聞這話,西施松了一口氣,說道:“我們一同去找大王,在他面前解開這個誤會,大人乃是吳國的肱股之臣,您與大王一定會和好如初。”

伍子胥直接笑了出來,之前偽裝的平靜全都變成了猙獰:“和好如初?叫你一聲夫人你還得意上了?在小生心中,奴婢就是奴婢,一輩子也改變不了!小生確實不討厭你,小生是恨你!還有那個愚蠢的眼睛裏只有女色的吳王,小生一並恨!”

“大人……大人……”西施嚇得面色慘白,見二人此等聲勢,院中的侍從都多得遠遠地,西施眼中懷著許多不知名的情緒,有愧疚,有害怕,有憤恨,還有解脫。

“奴婢……有幾句話要與大人說。”西施走到伍子胥身邊,顫抖著低聲說了幾句話。

伍子胥表情幾度變換,再也按耐不住,噴出幾口殷紅的血來,神色間更加瘋狂。

“你除了這張臉還有什麽?”伍子胥一把勾住了西施的下巴,“既然那些男人如此看重這張臉,就祝你生生世世都如此美貌吧……”

伍子胥一把將西施甩在了地上,厲聲道:“來人,送客!”

這一日的事情很快傳到了夫差的耳朵裏,他本想將伍子胥叫來教訓一頓,順便再貶一貶官,他還未出宮,就有人來報:

“大王……伍子胥大人自盡了!”

“你說什麽?”

“昨日……昨日……夫人不知為何去了伍大人的府邸……自夫人離去後,伍大人就將自己關在房間裏閉門不出,今日早上有貼身侍從進去才發現……伍大人早已用大王賞賜的那把劍……自戕了。”

夫差心中巨震,雖說近來他對伍子胥也有諸多不滿,但伍子胥是少有的能真正理解他抱負的能臣,這麽多年了,他一直將伍子胥視作自己的左膀右臂,現在臂膀已斷!他吳國將少一棟梁之才!

為了伍子胥的死,夫差悲痛不已。

西施聽聞這個消息,砸碎了手中碗筷,她以為那幾句話只會讓伍子胥和吳王離心,從而徹底失去吳王的寵愛。

她又造了孽。

事情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們二人都不知的是,伍子胥死前曾秘密召見過一個心腹,同他說道:“小生死後有三個要求,你且牢記:第一,在小生墳前種梓樹,讓他們生長到可以制器的時候,吳國就會滅亡。第二,把小生的眼睛挖出來放在吳都東門上,讓小生親眼看到越國怎樣滅掉吳國。第三,將小生的心挖出來送到巴蜀去,那裏自有人接應。你記住了嗎?”

那侍從乃是伍子胥撿來的孤兒,對伍子胥向來忠誠,聞言也只是痛哭著磕頭:“奴婢記住了……請大人放心,這三件事情辦完,奴婢便隨大人而去!”

這邊報喪,那廂卻有人報喜。

那侍從從館娃閣回去之後,立刻就去回報了伯嚭。

“大人……奴婢說動了館娃閣的那位!”

“哦?你竟然真的做成了?”

那侍從臉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我不過是假借了越王的旗子……那蠢婦也未曾懷疑,自己就將傳遞消息的事抖露了出來……奴婢曾聽聞她父親是在吳越戰場上死去的,還有一個弟弟被越王收留了,就隨口詐了她幾句,她就暈頭轉向了!奴婢是跟著她走,看她進了伍子胥的府邸才回來的。”

“如此甚好!” 伯嚭想到自己就要扳倒多年的宿敵,一時也難以自抑,“你再去盯著伍子胥,有什麽消息我要第一個知道……他平日裏仗著有吳王的寵愛,從不將老夫放在眼裏,從今往後,吳國朝堂,可就是老夫一人的天下了!”

第二日收到伍子胥的死訊,伯嚭著實驚訝了一番,他也沒想到這個老對手這麽經不得激,不過結果比他預料的還要好,可謂大喜過望。

吳國朝堂之上,果然無人敢與之爭鋒。

伍子胥死後一年,夫差二次北伐齊國,戰敗,夫差領兵回國。

這次失敗讓吳國修身養性了三年。三年之後,夫差親自帶領大軍北上,與諸侯謀會於黃池。

勾踐趁吳國精兵在外,突然襲擊,俘獲吳國太子。

夫差會盟之時,聽聞消息,怒斬七人於帳前。

遂回國。

太子被扣,國內空虛,再加上夫差多年窮兵黷武,百姓疲憊不堪,夫差派人帶著禮物與越王媾和,勾踐同意了。

雙方平安無事幾年,越國日益強盛,再次舉兵攻吳,將吳圍困,在抵抗了兩年之後,吳國國都大破,吳國徹底戰敗。

吳王夫差成為了昔日手下敗將的階下囚,全天下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話。

勾踐為了顯示自己的仁德,更為了自己某種不可言說的報覆心理,下令將夫差流放到甬東,享百戶,如他知恩圖報,也可在勾踐身邊近身伺候,算是“報答”夫差以前的不殺之恩。

夫差兩條路都沒有選,而是讓人回覆越王:他已經老了,不會也不能再像他一樣東山再起,也沒辦法再侍奉越王了。

越王聽後狂喜不已,多年死仇,一朝得報,心中瘋狂不能為外人道,他知道他已經殺死了夫差的傲氣,現在那個“夫差”,不過是一具空殼罷了。

他已經徹底的打敗了那個曾經像一座大山一般壓在他身上的男人,現在,他將這座山踩在了腳底下,他想讓他生他就可以生,想讓他死,他才能死。

從前他享有的,他也要享有。

他對他做的,他也會一件一件討回來。

時間,是對勝利者的恩賜,失敗者的懲罰。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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