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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聊的乘客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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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聊的乘客們

1

清晨五點五十分,即使是在夏季,天空也還沒到完全敞亮的時刻。

這個時間點乘坐25號線首班地鐵的乘客寥寥無幾,尤其是像何凜這樣從始發站上車的乘客。冷氣在空蕩蕩的四號車廂裏肆虐著,單薄的夏季西服僅有的薄弱防禦力被瞬間擊穿,何凜忍不住攏起襯衫的領子。

他正想著是不是要把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扣上時,列車開始緩緩減速,然後穩穩地停在了水橋路站的月臺上。

車門打開,飄進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穿著輕薄的白色夾克和黑色牛仔褲的年輕男性環顧車廂內,註意到何凜的存在後,如同松了一口氣一般,快步走到自己身旁坐下。

“早上好!”

略微上升的語調透露出主人愉悅的情緒,連帶著使得何凜的起床氣也減弱了幾分。他微笑著回應道:

“早上好,千景!”

2

何凜從三個月前就註意到了趙千景的存在。

畢竟兩人幾乎每天早上都搭乘同一班地鐵,坐在同一個車廂,低頭不見擡頭見。從一開始僅有眼神交流的點頭之交,發展到互相知曉姓名,再到像現在這樣肩並肩聽著同一首樂曲,聊著昨天讀的推理小說或者熱門游戲的新活動打發時間,期間過程也就只花了一個月。

交談中,何凜得知趙千景的年紀比自己小五歲,在這趟地鐵25號線的另一端上班,具體工作地點和內容不得而知,只不過看他日常休閑的穿著,應該跟自己古板拘束的工作環境截然不同。

何凜這麽想著,轉身對上了趙千景的目光。

“怎麽了?”

“呃……沒什麽,就是覺得你今天黑眼圈有點重。”他趕忙收回思緒。

“有嗎?”趙千景說著撫上了自己的臉頰,他的手指纖長,何凜曾經猜測她是不是練過鋼琴什麽的,卻被本人否定了。

“有啊,是不是晚上又熬夜看小說了?”

何凜吐槽著,然後看到了對方彎起的眼睛:“猜對了,阿凜好像有超能力一樣。”

3

“阿凜為什麽總是坐這個四號車廂?”某天趙千景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道。

“沒什麽,就是我需要在思嵐路換乘9號線。”何凜一邊捏著單側耳機調整位置,一邊回答道,“從這個車廂門出去就是自動扶梯。”

“為了節省體力?”

“嗯……”

無線耳機中播放的舒緩情歌忽然切換到了激昂的鼓點。

何凜眉頭一皺:“這首歌是……”

“啊,這是個地下樂隊,他們的歌都很好聽。”趙千景的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起來,舉起手機放在何凜面前。

何凜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音樂播放軟件:

“slow PHRASE?”

“是的,這首歌是他們的代表作,叫……”

何凜打斷了他的話,摘下耳機:

“雖然叫slow,但是節奏一點也不慢呢,我其實不太……”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趙千景的臉上一閃而過的沮喪表情,連忙改口道:“也不是不喜歡,曲子還是很好聽的,只不過搖滾樂之類的有點太吵了。”

“但是可以防止因為睡著而坐過站。”趙千景接過耳機,一臉認真地看著自己,讓何凜分不清他是否在開玩笑。

4

“嗯,我承認這樣確實有助於保持清醒。”何凜無奈回答道,“但是不恰當的音樂會召喚出魔鬼和幽靈。”

趙千景笑了起來:

“還在裝呢。”

“啊?”

“剛才……”趙千景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剛才你說的那句話正是這首歌的歌詞。”

這家夥記性真好,何凜心想。

“只是巧合而已,我真的沒聽過這首歌。”

聽到自己的解釋,趙千景的臉上寫滿了“我不相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笑著開口問道:

“阿凜,你真的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幽靈嗎?”

——下一站思嵐路,下車的乘客請提前準備,換乘9號線的乘客請註意首末班車時間。

車內廣播打斷了兩人之間的對話。

“啊,我到站了,先走一步。”

何凜沒來得及回答,站起身整了整西服的褶皺,然後拎起手中的背包向趙千景道別。

“嗯,明天見。”

“明天見。”

列車緩緩停下,何凜踏出車廂,心想,明天是周四,依舊可以在這節四號車廂見到趙千景。

5

但是他錯了。

列車穩穩地停在水橋站,何凜習慣性地擡起頭,卻沒有看到趙千景的身影。

也許是請假了吧,他心想。

兩人相識的三個月裏,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不好意思,昨天睡過頭了,所以就請假了。”

隔天清晨趙千景依舊會在水橋站上車,然後坐在自己身旁道歉,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溫和表情。

何凜看著他後腦勺翹起的一撮頭發,努力壓抑著揚起的嘴角,問道:

“是不是晚上又熬夜看小說了?”

然後收獲對方不置可否的微笑。

6

與預想不同,第三天,趙千景還是沒有出現。

何凜有些慌了,車門即將關閉的提示音響起時,他條件反射般地拿出手機,卻如同木偶一樣僵住了。

列車緩緩啟動,報站聲如同刺耳的音樂一般,影響了大腦的運轉。

直到開出兩三站後,何凜才勉強接受了這個現實。

——自己並沒有趙千景的聯系方式。

之後的一周,何凜再也沒有在四號車廂遇到趙千景。

他以為趙千景是在故意躲著自己,還曾特地去其他車廂找過,卻依舊沒有任何收獲。

7

何凜回憶起兩人初次交換姓名時的場景。

“我叫趙千景,千裏的千,風景的風。”

這麽說著,他的臉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怎麽像學生剛入學時的自我介紹一樣,何凜心裏默默吐槽。

他不知道趙千景家住哪裏,在什麽地方上班,電話號碼是多少。

甚至連“趙千景”這個名字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趙千景喜歡的東西有推理小說和音樂,推理小說從黃金時代到日系新本格來者不拒,音樂的品味則有點奇怪。

趙千景曾經給何凜看過自己手機裏音樂軟件上的歌單,看過之後何凜覺得他應該是個重度強迫癥患者。

因為歌單裏面收藏的歌名,如同成語詞典一般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歌單裏——全是由四個漢字組成的。

8

“這啥?”

何凜忍不住吐槽道。

他擡起頭,再次從趙千景的臉上看到那種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反正看到這樣的歌名就下意識去聽了……”

“哦哦,沒事。”

反正人類對音樂的品味是自由的,他心想。

周六的清晨,何凜在吃早餐的時候忽然想到了這件事。於是他一邊嚼著口中的吐司面包一邊向著陽臺的方向走去:

“媽,問你個問題,如果一個人的播放列表裏面全都是四個字的歌名,這會是什麽特殊的暗號嗎?”

陽臺上,正在給花草澆水的推理小說愛好者——何凜的母親用有些不耐煩的語氣回答道:“強迫癥患者?”

何凜無語。

“說起來……”母親一邊說著,從陽臺上走進屋裏,順手拿起餐邊櫃上的一本小說,“這本書的作者也是同款強迫癥。”

何凜放下筷子,從母親手中接過這本名叫《熱帶魚之謎》的推理小說。

這是一個名叫“逆羽”的作家的處女作,何凜翻到目錄,手不禁顫抖了一下。

所有的章節名稱都是與趙千景的播放列表一樣整齊的四字詞語。

“這個作者的書都這樣。”母親補充道,“幸好成語詞典足夠厚。”

“難道說最近這種強迫癥有人傳人現象?”何凜放下書問道。

“問的什麽怪問題。”母親低頭看了一下手表,“話說你今天不是加班嗎?再不走就要遲到了。”

9

何凜又一次坐上了25號線的列車。

周末的地鐵自然不大可能碰到通勤中的趙千景,更何況這又不是首班車。

但是當列車在水橋路站停下時,何凜看到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千景?”

他的聲音不大,卻還是吸引了對方的註意。

趙千景依舊是休閑服加牛仔褲的打扮,在周末的四號車廂碰到他還是第一次,何凜心想,大概是有什麽緊急的工作需要周末出來加班吧。

然而正當何凜準備向他問好的時候,徑直朝自己走來的趙千景,滿臉疑惑的表情開口道:“請問你是哪位?”

10

今天應該不是愚人節啊。

何凜的第一反應是趙千景在開玩笑,於是擡頭看了一眼車廂裏的電子顯示屏,確認屏幕上的日期並非四月一號。

“那個,我是何凜……”

話還沒說完,對方冷漠的語氣讓他的心涼了半截:

“我不認識什麽何凜,還有,能麻煩你把手松開嗎?”

“啊?”

何凜此時才註意到,自己的手正緊緊地抓著對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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