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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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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西先生

阿諾德是一只第一次看到雪的異形,他實在太新奇了,兩個人坐在長椅上看了半天,這個不常下雪的城市竟然很給面子地下了一場完整的,且非常具有觀賞性的雪。

過了一會兒,阿諾德就落了一身雪,他一點兒也不舍得抖,變成了一只馬上可以放到蛋糕上裝飾的,沾滿糖霜的大型金毛犬。

金毛犬眼睛閃亮,鍥而不舍地用手去接雪花,終於接到一片又大又精致的,連忙就要捧到時沛跟前: “時先生!快看!”

然而因為過高的體溫,那片雪花不到半秒就在手中消失了,給時沛看了個寂寞。

阿諾德呆呆地盯自己的大手,翻來覆去地找。

隨後狗狗失落。jpg。

時沛只好給他接了一片,兩個人像小孩一樣抓來抓去,阿諾德戴著熊耳朵,玩起雪來像在拍gg一樣,時沛頓了一下,拿出手機,給阿諾德拍了幾張。

他平時不怎麽拍東西,拍照技術也不怎麽樣,拍完阿諾德自己看了幾眼照片,不得不說阿諾德的臉經得起任何設備任何技術的考驗,路燈都像柔光了一樣,也難怪走在大街上會被攝影師一眼相中。

時沛默默給這幾張照片加了收藏,擡頭一看阿諾德已經湊在身邊,時沛被他嚇了一跳。

盡管剛才的動作也不完全算偷拍,但被阿諾德註意了,時沛就有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然而阿諾德也掏出了手機,可憐兮兮道: “我也要給時先生拍。”

時沛很少拍照,特別是在這樣指明了要拍他的場合下,只好僵硬道: “我不大會拍照……你要拍就拍吧。”

阿諾德卻攬過他的肩膀,兩個人靠近了一些。

廣場上幾乎所有的情侶都在以相同的姿勢合影,時沛看到了屏幕裏的自己,耳邊已經感覺到阿諾德貼了過來,他柔軟的金發挨著他的耳廓。阿諾德在屏幕裏的表情很自然,時沛則還有些楞神。

阿諾德顯然也還沒太會拍照,先拍出來幾張虛影,後面的幾張越來越好,他果然什麽都學得會。

他什麽時候才能學會人類的親密都是有意義的呢

這也要怪他是一個經不起撩撥的普通人……回去的時候,時沛一邊開車一邊心想。

阿諾德第一次拍人,在車上還在用手機拍時沛的側臉,沒什麽光線,拍出來也看不大清,阿諾德劃來劃去,一張都沒舍得刪,最後選了張和時先生的合影做了桌面和屏保。

他盯著那一小方發光的屏幕,滿眼的甜蜜。時沛的餘光掃了一下他的屏幕,不動聲色地繼續開車。

回家後才覺得冷,時沛剛脫下外套掛上,一個轉身就看見阿諾德化了異形。

他在外面耍了一天,難道繃不住了時沛有點緊張: “你沒事吧”

阿諾德一轉身,時沛嚇了一跳,他的兩根觸手捧著自己身前凸出來的一塊,圓鼓鼓的,像裏面裹著什麽東西,平時光滑緊韌的皮膚被繃得薄薄的,看上去就像……

就像懷孕了一樣。

時沛一臉裂開。

阿諾德就這麽挺著那個“肚子”去了廚房,時沛花了幾秒消化剛才那個驚人的場景,他連滾帶爬地跟到廚房: “阿諾德,你怎麽了!”

然後他就看見這只異形,他已拿好了一個巨大的,平時他做甜點時揉面的盆,像哆啦A夢掏自己兜一樣,正在往盆裏掏自己從外面帶回來的……

……雪。

時沛: “……”

阿諾德一臉可惜: “好像看不出雪花了。”

時沛覺得這個異形是精神南方人,但他沒有證據。

5分鐘後。

阿諾德終於掏完了所有的雪,還把自己的兜翻過來抖了抖,滿滿一盆,被他護送得非常好。

時沛本想說你去冰箱裏結霜那地兒刮幾層下來也是一樣的,也不知道阿諾德剛才是怎麽藏的,火急火燎回來化了異形就為這,多少有點離譜。

但看阿諾德興致這麽高漲,時沛不想打擊他,於是就著那盆雪給他堆了個雪人。阿諾德沒想到還能這麽玩,發出感嘆,學著時沛堆了一個小的。

……兩個插著蘿蔔條的小型雪人被送進冷藏。

時沛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在S市玩雪玩到這樣花樣百出,精疲力竭,當晚十點不到已經眼皮打架,貓在沙發上,懷裏還抱著薩菲洛特,擼了一半差點睡過去。

阿諾德對那兩個小雪人愛不釋手,好像那是自己與時先生愛的證明。轉一圈就要打開冰箱看看,生怕倆雪人長腳跑了。

等他兜回來發現時沛在沙發上睡了,薩菲洛特窩在他懷裏,仰著小臉看著自己睡著的主人,一聲也沒叫。

阿諾德對此習以為常,他把薩菲洛特抱回窩裏,摸摸小挖煤工的頭,隨後準備去把家裏的另外一只貓抱回窩裏。

在阿諾德還無法自由切換人形的時候,他就發現了時沛的這種習性——喜歡在沙發上睡覺。

只要沾上沙發,可以平躺,半躺,趴著,甚至掛在沙發背上。如果沒有人管他大概可以在沙發上睡到天亮,阿諾德經常要像收衣服一樣去把時沛從沙發收到床上……

這對於異形來說不是什麽難事。

阿諾德看著睡覺的時沛,思考了一下。

隨後化了人形。

人形要把時沛運到床上可難多了,異形的阿諾德可以變成一個長方體,讓時沛趴在上面,可以變成足夠大的購物車,可以變成一個浴缸,甚至是嬰兒車。

人形的時候,他要環抱住時沛的腰,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要繞過他的膝蓋後邊,這樣才能將時沛從沙發上抱起來。

他的重量對阿諾德來說不值一提,但阿諾德卻感覺在這幾步之間,睡在自己懷裏的時沛,正在飛速填滿某樣東西。

想念,在意,甚至喜歡都不足以形容這種感覺。

當他被指為下一個前往地球的人選時,他的所有同伴嘩然,吵嚷成一片。

阿諾德這個家夥膽小,纖細,愛幻想,不切實際,他會帶回來什麽東西

連阿諾德自己也很茫然,他不了解地球,也不了解人類。在維度對接的窗口中,地球是最熱門的,他們有許多偉大的前輩被派往地球,很多人無功而返。

他們說地球是目前是該維度最活躍,最繁榮的一個星球,但我們需要的不是他們的科技,而是一種更重要的,也更難以形容的東西。

“嗯……是洛西先生及他的……呃,搭檔推舉了你。”管理員翻了翻自己的記憶影像,摘了一小片給阿諾德看。

洛西先生是上一個前往地球的航海家。他們將所有外出進行交流的同伴稱為“航海家”。

洛西先生帶回來了一項很重要的東西,這使他們對地球的解上升了一個層次,而這個東西太過特別,他們的種族至今都無法完全消化它。

他看到了洛西先生與選票統計的管理員說的話:

“我推舉阿諾德。”

“理由是”

“阿諾德是我們這個種族最適合前往地球的航海家,相信我,那準沒錯。”

有傑出貢獻的航海家擁有絕對推舉權,他可以一票決定一個航海家,畢竟他對地球有比別人更深的解。

推舉了阿諾德之後,洛西先生便去世了。

“去世”這個概念是翻譯自地球詞典的,準確地說,在他們的族群中,沒有死亡這個概念,那應該理解為消失,不再擔任航海家,也不再生活在他們的家園,沒有任何聲息,不再存在洛西先生這個同伴了。

為了遵循偉大的航海家,洛西先生的遺願,盡管沒有任何人認為阿諾德足以承擔“航海家”這個頭銜,阿諾德還是被投放到了地球上的某片海域,等待著他的有緣人。

此時此刻,阿諾德在時沛的床前,看著人類的睡臉,他想起了自己在洛西先生消失前,前去見他的場景。

那個時候的阿諾德被從天而降的重任砸得暈頭轉向,又被同伴質疑得體無完膚,他們並非嫉妒阿諾德,而是從客觀,理性的角度上分析——阿諾德怎麽樣都不是適合的人選。

“我的孩子。”洛西先生溫柔地嘆息。

阿諾德跪在他的腳邊,將自己的頭部埋進他的懷裏,他顫抖著啜泣,希望洛西先生能收回他的決定,他不夠理性,也不夠聰慧,還過於脆弱,承受不住別人的只言片語。

洛西先生用自己浩大而寧靜的精神力場覆住了阿諾德,阿諾德感受到了寧靜。

他那因自卑和煩惱而顯得粗糲的精神力場變得柔順,就像一顆尖銳的小石子被揉成面團,阿諾德小心地道出實話:

“我甚至還沒能理解您帶回來的東西。”

洛西先生笑了出來,道: “孩子,前段時間,我也沒能理解。”

阿諾德驚訝道: “那……那您是怎麽帶回來的”

洛西先生: “我相信你去地球這一趟,會找到答案的。”

“哪怕你什麽也沒帶回來。去看看人間的樣貌吧,看看那兒的大地,風,雨,草地,看一場雪。”

“哪怕你只記住了一場雪的模樣,你就把那場雪帶回來,好不好”

阿諾德不知道雪是什麽,但他無法拒絕洛西先生。

直到他和這個人類相遇後,真正看了一場雪,他才理解了洛西先生為什麽會有那樣的精神力場,洛西先生的精神力場就是他在人間看到的第一場雪。

人間,人間。阿諾德這時候才開始咀嚼這個詞語,別人同伴只稱呼這裏為地球,而洛西先生把它稱為“人間”。

他的那化成人類的手悄悄地穿過他的指間,直至兩只人類的手掌心合攏。

這一刻,他真正地理解了洛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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