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著陸

關燈
當夜梁傾睡得不沈, 做了些光怪陸離的夢。先是夢到林慕茹年輕些的時候穿一身白底黑波點的洋裝,後又夢到南城瑣事,墻角黴斑之類的。

醒來時林小瑤還在她身邊睡得香甜。她越過她去床頭櫃夠手機, 按一按卻發現沒電了。只得起身給手機充上電, 才去洗手間。

空調半夜停了,大概是跳閘。南方隔夜的室內陰冷得可以掐出一把水。

她沒披棉衣,穿著單薄的睡衣去洗漱, 胡亂應付一通,回來時臉上還帶著水珠。

林小瑤醒了, 縮在被子裏問:“好冷啊, 我媽又把空調關了?”

“應該是跳閘。”梁傾坐在床邊打開手機。

“姐, 你不冷啊,快睡進來。”

林小瑤讓出一塊,卻見她不應,盯著屏幕, 表情微怔。

‘我爸病危, 我先回港城。給我幾天時間, 我來找你。’

—— 淩晨三點四十九分來自周嶺泉的微信。

客廳裏餘娟在叫兩人起床吃飯。和昨日相同的日常。

她的心卻像在冰河裏泡著的一截枯木, 沈下去,再也浮不起來。

初二。梁傾同林家人回望縣掃墓。

周嶺泉沒有音信。媒體也未見報。

去程,梁傾瀏覽新聞,只在外網上看到一條小道消息,說周啟泓病情急轉直下, 周家眾親屬, 都齊齊進入醫院守候。

後又拍到周緒漣的小舅, 汪家雄, 汪氏唯一的親生胞弟也出現在醫院, 未作太久停留。

回程時,徐悠在從前她們三人的小群中轉發了一條公眾號推送。

是梁傾也關註了的一個港城金融類自媒體,借此分析了周啟泓與周緒漣這些年於企業治理和未來發展方向上漸行漸遠,幾次重大資產重組的意圖,北城舊城改造項目中途換帥釋放的信號,主要控股公司這半年來的董事會結構變動,獨董的選擇,以及汪氏控股的投資公司如何在年中已通過舉牌成為機構股東中的第二大。

宋子虞感嘆:“這叫啥,山雨欲來風滿樓。嗚嗚,我最見不得帥哥受苦。”

插科打諢,後話題又轉移到宋子虞畢業後的環球之旅進度,以及她之後打算。

一問才知道,她明年也打算回北城了。

徐悠也說自己年後若是得空也去北城一趟,三人便約好了明年有空在北城一見。至於她與陳之越的後續,梁傾並沒有再打聽過。

初三,梁傾攜林小瑤與方奕誠逛商場看電影。

一部轟隆轟隆的賀歲愛國大片。

梁傾前夜幾乎失眠,睡過了整場。

出了電影廳,林小瑤與方奕誠去買奶茶,問梁傾要喝點什麽。梁傾沒什麽胃口,要他們看著點。

等待途中姚南佳與梁傾通了電話。

大概意思便是最近幾天醫院密不透風,連陸析都得不到什麽消息,也沒能與周嶺泉取得聯系。只與張陽聯系上了,後者說公司本有幾件急事也擱置下來,這幾天唯一一次見周嶺泉是在醫院停車場,需他在幾份文件上簽字。張陽自然不敢多問。

“你們... 談過嗎?”姚南佳問。

“本來是那天要談的,結果他走了。”梁傾說,“你說這算不算什麽老天爺的提示。原先沒想過的事情現在也不該想。橋歸橋路歸路。”

“欸欸,少來,演梁祝呢?你可是新時代女性,有手有腳,靠自己能力吃飯。還比誰矮一頭不成?”姚南佳嗤笑她,接著又正了語氣說,“不過,陸析也說他爸爸是個非常有城府的人,包括繼承,雖說早早立了遺囑,但就連他夫人也摸不到風。不過要是周啟泓真這麽走了,無論如何周家那幾個叔叔伯伯都必得把周嶺泉推到臺上去,這樣一來幾乎是逼得周緒漣與汪家站隊了。”

她沈吟道:“也許...你們沒說破什麽也是好事。我作為你的朋友,無論如何,都不希望你太辛苦。”

初五,早上一醒,手機彈窗便有一條新聞,寫港城大媒爆料稱周啟泓已被宣布腦死亡。

初五傍晚,江城難得天晴。

梁傾在家中收拾返回北城的行李。客廳中林小瑤在看重播的土味偶像劇。餘娟在廚房炸魚,林韜在忙著給她張羅要帶去北城的腌菜。

夕陽晚照於室內,地板上一棱一棱的光線。

她收了一半,忍不住坐在床邊翻看新聞,見又有新消息。

有內部人士透露周啟泓病前已擬好遺囑,按照計算,周家除開三位未成年子女之外,執行遺囑後,個人股東中,周嶺泉的個人股份占比總和竟幾乎與身為執行董事的周緒漣齊平。

這一微妙的安排也印證了外界關於周汪兩家內鬥的猜測 —— 周啟泓這一分配是嚴防周緒漣與汪家成為一致行動人後取得公司控制權。

這只言片語背後是怎樣的暗潮洶湧呢。她這金融業底層的蕓蕓眾生,其實看不出多少玄機。

也不願再去深思。

覆又蹲下來繼續收拾行裝,末了合上行李箱 —— 好像能將那一點光線也保存起來。

傍晚四點四十五分,梁傾到達機場。

她未去值機櫃臺,而是去了服務處。

半小時後,梁傾登上了去往港城的飛機。

周啟泓的呼吸機還未暫停,遺囑分配股權轉讓的事情已有條不紊地進行。

周嶺泉安排車將周家叔伯姑嫂今早都送了回去 —— 這才消停一些。他這幾日被周家這些有利益關系的人連番轟炸。

周啟泓一倒,周家一派眾人順著他遺志,自然要推周嶺泉上臺。

但這背後又各有各的算盤,稀裏嘩啦作響。

傍晚,VIP病房這一層除了些醫護人員進出,終於只剩他們自家這幾個人。

整日人來人往,落淚者數不勝數,但可能唯獨三個年幼的孩子,最有幾分真心。

Lilian哭累了,倒在盧珍懷裏睡過去,Jasmine倚在周緒漣肩上,默默拭淚。周緒宸亦是少年模樣,把頭埋在雙臂間,坐得離他們都遠一些。

在場三個大人,再如何心懷鬼胎,在悲痛的孩子面前,也只剩一些無聊的場面話可談。

周緒漣為Jasmine擦了眼淚,又說自己的朋友家中小狗近期生了一窩小狗,讓她自己去挑一只作寵物。兩只也可以。

再這般坐了一陣,周緒漣擡頭看表,才十五分鐘過去,終究坐不住,借口去找姚鹿,便也走了。

周嶺泉與盧珍目送他的背影。

“可算走了。閻王爺似的黑著臉。誰欠他們父子似的。他爸在世的時候,不也是三天兩頭不對付,我看,他與他那個汪家小舅才是真親。”

盧珍刻薄道。

自昨日遺囑公布後,周嶺泉與周緒漣除了應酬必要,再無更多交流。

早上汪家雄也來吊唁,周緒漣送他下樓,耽擱了許久,但談了什麽周嶺泉無從得知。

盧珍今日妝容暗淡,這幾日心情也可謂坐過山車。

她自己在周啟泓那兒沒討到什麽好,且周啟泓心疼最小的這幾個孩子,只是出於一種慈父的心情,因他們年幼,於公司股權上也未分到幾杯羹。

當然光是家族信托分到的錢其實也夠他們母子繼續奢侈的生活,更不要提不動產與珠寶之類的。

人心不足。她多少有些不忿。

好在她壓對了寶 —— 周嶺泉與周緒漣的股份占比已很能說明問題,無論是出於忌憚也好,暫時的父子置氣也罷,周啟泓在這個節點無疑是選擇了周嶺泉的。

晚一些,周嶺泉自外頭抽煙回來,見大概是交接班間隙,走廊空無一人,大概盧珍帶著三個孩子出去晚餐了。

他走到病房門口,自玻璃小窗內望去。周啟泓仍然插著管,閉目似沈睡。

他生前遺囑中提到若在腦死亡的情況下,授權醫院在48小時後進行拔管。

即是今晚淩晨。

這樣一個雷厲風行,一生傳奇的人,結局匆促。

他一個人坐在走廊長椅上沈思,忽地走廊上傳來一陣頻率極快的腳步聲,很有特色。

來人是姚鹿。

她就在這間醫院工作,這幾日自然圍著這邊打轉。

姚鹿在這個各人心懷鬼胎的大家族裏有自己的處世之道 —— 裝傻充楞,不該她過問的一概不過問。

她是真的存了濟世之心,一心撲在治病救人做科研上,對他們家這些紛爭並無半點摻合的欲望,因此並不把人往低了去想,去看。

從前一些年,周嶺泉與周緒漣相安無事,也有姚鹿在其中斡旋的功勞。

“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坐著,想什麽呢。”

她遞給他一杯熱豆漿。

周嶺泉接過去,握在手裏,溫和道,“沒什麽。這幾天你也辛苦了。我哥呢。”

“他這幾天沒闔眼,我強迫他去車上睡一會兒。雖然他嘴上不說,但爸爸去世,他心裏總歸是很難過的。你呢... 你還好吧,我看他們這幾天把你折騰得也夠嗆。”

“... 大哥與爸爸親近。可以理解。”

“大概吧,他小時候的事情,尤其與爸爸相關的與我說的也並不多。這兩年是什麽情形你也知道... 哎... 你們這些父子兄弟的,好好說話這麽難呢。”

周嶺泉覺得她這話些許天真,卻沒有再說什麽。溫和地笑笑。

想了想,他這一家子,父子夫妻,沒有一層關系不透著生疏和別扭。

“對了,你前兩天去哪裏了。初一,大伯家吃飯,唯獨你缺席。”

“去找一個朋友,她生病了。”

“喜歡的人?”姚鹿問,“上次拜托我照顧的也是那位的... 妹妹?”。

周嶺泉點點頭。

“難得難得。”姚鹿語氣輕快,是真為他高興的意思。後又咬著吸管問:“有什麽打算?”

周嶺泉垂頭不語。

兩人悶坐一陣,這兩天人和事走馬燈似的過了眼去,如今靜下來,想拉家常都不知道從何說起。

周嶺泉深知今夜之後他必將與周緒漣站在對立面,以後怕是也沒有什麽與姚鹿坐下好好聊天的時機了。

“大嫂,當年大哥眼看就要回港城,你怎麽還答應了求婚。那時候家裏的情況並不明朗,我聽說你本來的志向是在柏林做研究。”

—— 又何苦淌他們家這趟渾水。

姚鹿將豆漿吸得震天響,笑了笑,說,“還能為什麽... 不就是太喜歡你哥哥了嘛,不忍心當下放棄... 那時候想,至多不過是最終失去,又有什麽可怕呢... ”

周嶺泉出神,姚鹿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說:“對了,今晚... 你要在這兒等著嗎。”

“大哥和你在就行。”

“行,你也幾天幾夜沒休息了,回去吧。等事情安排好了,明早我再給你打電話。”

周嶺泉答了聲好,起身離開。

背影蕭索。

令姚鹿想起一零年她初來港城,見到周嶺泉,後者還在高中,只給她留下了清瘦,寡言的印象。

細算一算,他那時也不過剛來港幾年。

她當時算是為愛走天涯,來港之初與周緒漣關系並不受祝福,人際關系上也多有不適應。

在周家這屋檐底下,周嶺泉總給她一種同在異鄉為異客的親近感。

她不記得這想法平白從何而來,也不知為何此刻忽又有這種荒謬的感覺。

落地港城,正是華燈初上時分。想起上次來,還是半年前,潮熱難捱的夏季,擁抱稍久就是一身汗氣。

車開入隧道,她在後座將車窗稍降下來些,風尖叫著灌進來。焦躁,不安。她極少沖動行事,因此難免有這種感受。

雖是即興行程,但可以免掉在樓下苦等的橋段 —— 她打電話給周嶺泉。

無人接聽。

這些日子零星微信都沒有回音,她卻一直未嘗試過電話聯系他,也是給他留足思考空間。

可是感情不能總是懸置,她相信他也不是優柔寡斷的人。

車駛過中環,霓虹一處比一處更亮,人一個比一個迷你,像樂高積木裏的方塊小人,盲目地笑著,幾乎融化進城市背景。

說白了,愛一個人這件事情,又能有多稀奇重要呢。

六月離開時她曾想,他們從此一南一北,各有各的營生,早晚都能釋懷。

生活多的是瑣碎,枯燥,失意,足夠消磨任何柔軟浪漫的情緒。

就像都市裏下一場雪,一時幻景,天地溫柔,但早晚消融。何況南邊並不下雪。

她並不覺得自己在做什麽勇氣之舉,要帶來什麽故事的既定高潮。

她只是個迷你的都市裏的人,恰巧碰上一場生命裏的大雪,想要盡力留住,哪怕註定徒勞無果。

落車,保安自然仔細盤問。

她來過這裏幾次,但解釋無果,何況她也沒有鑰匙,進去了也是空等。

拖著行李箱,再次撥打他的電話。依然無人接聽。她未多想,只拜托保安幫她叫車,準備回中環歇腳。

已過晚間九點,上山的車道靜寂得很,忽聽一陣機車馬達聲,由遠及近,驚飛幾只路邊灌木裏的鷓鴣。

保安比她先有反應,用撇腳的普通話說:“是周先生回來了。”

拐個緩坡,人到了眼前。

周嶺泉見了她,剎車,單腿撐地,取了頭盔,楞楞看了她一晌,才說:“來了怎麽也不提前說。站在這裏吹風。”

梁傾穿件黑色風衣,馬丁靴,白襯衫和同色針織馬甲,做舊金屬紐扣,很隨性的一身,像來觀光。對他笑笑,說,“那時候你說我要是來港城玩,你做東,還算不算數?”

公寓陳設未變,有人長期維護,幹凈整潔。

但大概是冬季,背山而建,走進去時有些潮冷。好在暖氣一開,片刻也就暖和起來。

“你幾天沒回來了。”梁傾問。

“從你那兒直接去的醫院,這也是第一次回。”

“... 我看到新聞了。節哀。”

梁傾立在門口對他說。

周嶺泉推著她的箱子往裏走,聞言停了腳步,側過頭卻沒與她對視,只平淡說:“謝謝。”

她跟著走了進去,周嶺泉在島臺沖洗杯子,問她,“喝點茶麽?”

梁傾點頭,光腳走過去,坐在他對面仔細看他沏水煮茶,動作有種詩性,覆又擡頭看他的臉。他們在某些方面簡直是一模一樣,不擅長袒露悲喜。

周嶺泉知道她在看他,將臺面上的水漬擦凈,這才擡頭溫和說:“看什麽呢。”

“看你難不難過,需不需要我哄哄你。”梁傾拖著腮說。

周嶺泉隔著島臺伸手,摸了摸她額頭,倒像在哄她,說:“這麽晚過來,萬一我不在怎麽辦。”

“周嶺泉,我好歹也是現代獨立女性,有錢也有手機... 本來也猜今晚碰不上你,酒店我都訂好了的。”

周嶺泉將茶杯推給她,頓了頓說:“抱歉,這幾天沒回你消息。”

梁傾抿一口茶,搖搖頭。

中途周嶺泉接了一個電話,放任梁傾在家中閑逛。

電話結束,周嶺泉走到書房門口,見梁傾坐在落地窗前的榻榻米上望著窗外出神。

聽到動靜,她轉過身,曲起雙膝,定定地在黑暗裏看他。

周嶺泉倚著門,也看她那小小的一團影子。

房間裏未開燈,兩人都不說話,沈默擲地有聲。

起了風,岑寂的夜,遠處流光溢彩的迷你都市,看起來不過是一張小小的網,網住裏頭的男男女女。

想起六月的夜,他們在海上灑脫告別。那時她的‘愛’字倒是說得好灑脫。

周嶺泉走過來,也坐在她身邊,因掩飾此時的慌張,而亦眺望窗外夜景。

“想了好多話要跟你說,坐到面前了倒是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說。”

她頗為自嘲地一笑,到底還是缺乏勇氣去近切地看他的臉,便去撫自己衣料上的褶皺。

又嚴肅道,“其實我們第一次見面,不是在醫院。是在那棟寫字樓的電梯上。你大概不記得。”

周嶺泉聽了,低頭笑笑,說,“... 我記得的。當時你垂著頭,帶著耳機。我借電梯門打量你,不知道為什麽想起以前念書時,小說裏說的,有些女人的特長是低頭。”*

梁傾倒是沒想到,他還記得小說裏的這種橋段。

“我知道... 這聯想很奇怪。畢竟你不是個善於低頭的人。”周嶺泉聳聳肩。

“那我是什麽樣的人?”梁傾伏進自己的手肘處,斜眼看他。

周嶺泉不答。

畢竟論起所愛之人,語言的概括總是略顯貧瘠。

初見時,她汲汲營營,看似精明算計地活著,與他在一起不過是尋點快樂。

後來卻發現,她這個人,有時脆弱,有時堅韌,口是心非,說不出三兩漂亮話,但行為卻又熱忱。

再後來,他發覺她還有令他折服的勇氣,滿身泥濘地與往日纏鬥,卻也沒有忘記要去護一護其他淋雨的人。

梁傾沒等來一個答案,又靜靜地問:“怎麽辦,周嶺泉,我後悔了。那個問題,我不要收回,我知道我要問什麽了。我來這一趟,只要一個答案。我們之間,自此也可以有個了斷。”

借著客廳昏昏的光線,他們互相凝視。

有一瞬間,周嶺泉又有一種想要執筆繪畫的沖動,他有近十年沒有這樣的沖動。瘋狂想要用畫紙記錄這一刻,二十七歲的梁傾的樣子。

這尋常的夜,她烏青的淩亂的發,白色的襯衫,臉頰上因燈光布下的陰影,和一雙愛意篤定的眼睛。真靜,真美。

他仿佛領悟從前十年慣性般生存的無意義,皆是為了此刻,為了這個眼神。

三十歲,四十歲... 七十歲,而自此刻之後,他仿佛又能平和地看盡這一生。

了斷,什麽了斷?他不要了斷。

論感情,他總是吊車尾。是她一直在等他。

這幾日事態的急轉直下,無措,退縮,猶豫,一切的一切,自她出現在他面前的那一刻都不重要。

他差點都忘了,他本是個可恥,自私,貪婪的人,他這一生要錢要權要名要利。

要攀上高塔,還要擁有她。

“... 你何必問。你很聰明,不可能不知道答案,不可能不知道... 我對你... 有多認真。”

他說。

梁傾垂著眼,他一字一頓,與她心跳節拍唱和。

她安靜地聽了,不敢眨眼,也不敢擡眼看他。

他們早已熟悉對方身體的每一寸肌膚,可到了這種時刻,依然慌裏慌張,與情竇初開的情侶無二 —— 俗世裏的情話挑挑揀揀,說多了,都不夠鄭重,於是恨不得就在這裏,肉挨著肉,坐它一輩子,沈默一輩子,變成兩幅白森森的骨架,靈魂還繼續對坐著,對望著,如此,‘愛’這個字,也就可以說完了。

“梁傾。”

她擡頭,而周嶺泉側坐,捧住她的雙頰,便吻上來。

這個吻好輕盈,像孩童的親吻,沒有欲色。

他們方才飲過茶,清苦之後是許多回甘。

她飄飄蕩蕩的一顆心,靠這個吻忽地平安著陸,終於睜眼,看他漂亮的眼睛,吻她時,意亂神迷。

這十年她一直都在急切地想要成為一個合格的大人。

唯獨在他面前,她可以做個小孩,討要一顆名為偏愛的糖果。

他不冒進,停止親吻,將她拉進懷裏。她半坐在他膝上,又被他擰進懷裏,一個親密無間的姿勢。

靜了靜,梁傾聽他在耳邊鄭重說,“其實很早的時候,我就該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在一起。話到了這份上,你不能反悔,只能說願意。”

她含著笑,與他貼得很緊,圈著他脖子,調侃道:“那你倒是說說,該是多早的時候呢。”

“在江城的時候,或者是坐星光小輪的時候... 或者是去年過年被鎖在你那個破出租屋的時候... ”

梁傾聽了,又倒在他肩頭,笑得發顫。他便抱得更緊。

“算一算,其實也就一年多。怎麽發生這麽多事兒。”周嶺泉說,用下巴蹭了蹭她臉頰,問,“還有... 怎麽感覺認識你好久了。”

“可能... 感情是睡出來的?”

梁傾說完愈發覺得好笑。

氣氛松弛下來。

周嶺泉也跟著低聲笑兩聲,松開些。

梁傾轉過來,半跪著,攀上他的肩,這才看見他一雙眼睛,映著港城遠燈,和近處的自己。

她湊近,細膩地,柔慢地吻他。

他們之間小有波折,但親吻卻輕車熟路。

周嶺泉任她主動,不過頃刻,回吻,截然不同的強硬節奏,至她脖頸,輕輕咬一口,含糊道:“酒店退了吧?”

“... 沒定。”

周嶺泉擡起頭,梁傾垂眸,嗔看他一眼。狡黠又得意的樣子。

他許久未見她這般神情,不知如何是好,又湊近吻她的眼睛,問,“我怎麽覺得你是有備而來且勝券在握。”

“那周總認輸麽?”

他眼神頃刻有了攻擊性,忽地將她抱起來。半途將燈熄滅。

梁傾的抗議似地捶他背,說自己折騰一天,還沒洗澡。

“省著點力氣。”周嶺泉調侃。

梁傾報覆性咬他下唇。

兩天同想起在南城出租屋,相似的光景。

戀人才不管游戲規則,就算世界末日也要先接吻啊。

作者有話說:

語出《傾城之戀》範柳原對流蘇的評價。我覺得特別有意思。柳元太了解流蘇,才會有此一語。

第二卷 結束!

【更新安排:明天一更,後天一更。周一,周二停更兩天~謝謝大家~周末愉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