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捷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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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前的最後一個周末, 自然又是與何楚悅和姚南佳共度。

姚南佳生完孩子後,家人照顧得宜,氣色與身體恢覆得都不錯。

雖然照顧新生兒的過程總歸是艱辛, 期間她還患上一次嚴重的乳腺炎, 據她說疼痛程度比生產時更勝,還因此高燒,又因為她堅持母乳, 不能隨便用藥,只能物理降溫, 過程苦不堪言。

這日陸析主動包下了帶孩子的任務, 帶著孩子去了西邊陸析父母家玩兒, 也讓姚南佳暫時從母親的角色中有所轉圜。

三人在東邊吃了飯,繞道去逛街,各自給家人置辦春節禮物。

這次春節對梁傾而言意義尤為重大 —— 林慕茹獲批在春節期間能夠短暫出院與林韜一家一同過年。

這幾月林慕茹病情有了大的改善,躁郁的情況自年中之後再未覆發, 在醫生引導下, 她開始逐漸梳理這些年的記憶, 重建與現實的聯系。

自年中, 在新藥物介入和醫生指導下,她已經能夠逐漸接受林韜對這些年經歷的講述。雖然也因混沌而時常有沮喪的情緒,但好歹邁過了從前完全否認的認知階段。

月前她在醫生和林韜的陪伴下給梁傾打了一次視頻電話。

電話那頭的林慕茹對梁傾畢業之後這幾年的生活和工作經歷都知之甚少,時而流露出一種孩童的困惑,因此對話最終變成梁傾在這一頭的耐心敘述。

但電話最後, 她卻像個尋常家長一般叮囑梁傾要按時吃飯, 春節早點回家。

這是梁傾做夢都不敢想的。

那天掛了電話, 梁傾埋在被子裏無聲地哭了一會兒。

上一次流淚還是為了梁坤。

逛街畢, 三人一同往西邊去, 還有兩樁事情要辦。

一樁是姚南佳要趕在年前做一次產後的身體檢查,另一樁則是陸析父母好客,知道她三人要好,年關將至,請她們一同去家中晚飯。

三人開車先到達西邊的婦幼保健院。

醫院一向停車困難,三人繞了二十分鐘,依然沒找到停車位,姚南佳的預約時間已到,何楚楚便先陪同姚南佳下車。

梁傾繼續負責找車位,又繞著門診部開了兩圈,才見有一對抱著孩子的夫妻似要上車離開,她便耐心在門診前坪的輔道上等。

邊等邊百無聊賴地到處張望。

婦幼保健院比別處醫院多少氣質可愛一些 —— 大概是有許多孩子來往的緣故。

這個季節小些的孩子都是裏三層外三層地裹著,在父母懷裏伸著手腳,像只胖海星,只露出一張被風吹得通紅的小臉,亮閃閃的眼睛,到處張望。

這大概是這些小人兒們人生的第一個冬天。

梁傾走神的功夫,那一對夫婦也將車駛離,梁傾拐了個彎兒,還未等開始倒車,倒是意外看見一個熟悉的人正走到門診前坪。是Jess。

梁傾邊倒車,邊細想,算起來已有小一個月不曾在辦公室見過她了,沒想到竟然在西邊遇上。且據她所知,Jess也住在東邊。

在這種地方遇見總有種無意探聽到別人隱私的感覺,為避免碰面,梁傾在車中小候,借著後視鏡打量她。

Jessie平素在所裏總是打扮講究,對比起來她今日穿著可謂樸素,頭發也稍顯淩亂。

然而細想起來最違和的地方,一則大概在於她平素總是穿設計前衛的高跟鞋,今日卻腳蹬一雙雪地靴。二則比起平時總有一百二十分精氣神的模樣,她今日顯然氣色很差,甚至有些微微佝僂著身子。

她四下張望,大概在等車。

梁傾見她此番,猜想,她大概是病了。

過了一會兒,車還沒來,梁傾卻見她忽然佝僂著蹲下來,雙手撐地,作嘔起來。

周圍人來人往,一開始無人上去幫忙,梁傾見狀,無法坐視不理,便急忙下了車,小跑著過了馬路。

只見醫院的保安和一個護士模樣的人圍了上去,正詢問情況。

近看她情況更糟,唇上一點血色也無,因為幹嘔,正在生理性流淚,她餘光大概看到了梁傾,瞥了她一眼,無暇開口。

那護士與保安將她從地上攙起來,往門診大廳走,邊走邊問梁傾:“認識的?”

“是,同事。正好遇到了。”

“怎麽回事兒這是?”

梁傾搖搖頭表示不清楚。

那兩人將Jess安置在問詢處的椅子上,那護士很負責,給她倒了小半杯葡萄糖,轉身去急診室找醫生來。

Jess喝了兩口,似乎緩過來一口氣,沒等那護士走幾步,道:“梁傾姐,你幫我跟她說不用了,我歇會兒就行。”

那護士卻已經走遠了,梁傾對她說:“醫生來看一眼更放心。有人陪你來麽?”

她本想問她是不是生病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合適。

“有的,我朋友去取車了。”

正說著,她電話便響了。她答幾句,掛了電話說:“我朋友在門口了。”

那保安說:“小姑娘,你臉色太差了,要你朋友等一下吧,醫生來看一眼,別等會兒出事。”

Jess緩過這一陣,將那一次性水杯攥起來,扔進腳邊的垃圾桶裏,說:“大爺我沒事兒,就是低血糖,謝謝您。門口不好停車,我得走了。”

她甚至沒與梁傾道別,徑自離去。

梁傾目送她的背影,有些後悔,想,也許她不願多留與自己也有關。

不一會兒她的手機也響了,是姚南佳看完了醫生,兩人準備下樓。梁傾便也往門口走去,將這一茬暫時拋在了腦後。

姚南佳和何楚悅上了車,仍是梁傾開車,她察覺到一向好情緒的姚南佳有些寡言,便問:“沒啥事兒吧?醫生怎麽說。”

何楚悅向前坐直了身子,沒吭聲,望姚南佳一眼。

姚南佳清了清嗓子,梁傾從後視鏡裏看,她臉上有種類似委屈的表情一閃而過。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兒啦。”姚南佳歪歪頭,對她倆微笑。

“就,之前一直沒跟你們說,我產後盆底肌覆原的情況不是特別好。經常跑廁所,漏尿挺嚴重的,有時候打個噴嚏也會漏。這段時間出門都得墊著衛生巾... 最尷尬的一次是在陸析家吃飯,他爸講了個笑話,我笑得狠了些,也漏,太尷尬了... 今天檢查醫生說我情況確實算嚴重的,除了一些盆底康覆治療,也沒有更好的方法。但至於效果,他們也不能確定。”

她苦笑,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淺淺的一個影子,說:“以前一旦出去玩,我媽總是要跑廁所,我有時還和我爸一起笑她... 你看就連我這個做女兒的,也要到了今天才能體諒她作為母親的難處。”

“我以為我已經做好的全部的準備成為一個母親,我的家人對我的支持可以說無可挑剔,我也沒有為經濟發愁,但其實不得不說,我還是沒有準備好... 那些時刻我是懷疑和後悔的。我現在甚至想知道,有沒有任何一個母親從來沒有後悔過。”

姚南佳從來是個樂觀大條的性格,若不是情況非常棘手她絕不會有這樣苦澀自疑的表達。

母親總要以自傷的方式孕育生命,她們選擇這種代價,並且背負這種代價。

但這代價卻得不到平視。轉而,它們或者被弱化 —— 就像他們總說的‘都是這樣過來的...’,或者它們被母親的角色覆蓋,代價被神化,接受高於人的讚美同時也意味著對代價的承受亦內化成了理所應當。

其實代價即是代價,任何一個女性為生育所作出的犧牲都應當受到不偏頗的承認。

並不需要謳歌偉大的母親。

相反,更為真實的,應當是那些撕裂的母親,脆弱的母親,疼痛的母親;抑郁的母親,後悔的母親,尿失禁的母親;睡不夠的母親,需要吸奶的母親,手足無措的母親。

何楚悅和梁傾只能沈默以對,過了片刻,何楚悅提振精神說:“你都不知道現在有多少修覆盆底肌的機器,而且你還那麽愛運動,怕啥。這不是你以前上學時的口頭禪麽,‘怕啥’?”

三人一時想起少女時代,心中各自有所觸動。

夜行在北城冬夜,金光閃閃的大世界在她們面前鋪陳開來,帶著它殘酷又華麗的獎賞。

在這途中,她們必須一一作出選擇,憑心力,憑勇氣,憑愛,但若有所獲得,也必然要承擔代價。

前些年梁傾醒在淩晨,還會有那種恍惚,以為自己還在大學宿舍,狹窄的室內,昏黑甜美,宿舍被窩外的世界,那些大的詞匯,都不近切,與她無關,現在想想那是怎樣一種奢侈。

三人到陸析家中時各自轉換了情緒,到底不是自己的父母,有許多話不值得說,姚南佳進門時已回歸平時那種輕快和自持。

陸父正在廚房忙活,陸母抱著孩子來迎。

小寶寶已到了能通過某些感官認人的階段,見姚南佳來了,便對她大張懷抱,要從陸母身上逃脫。梁傾逗她,她楞楞地盯著看了幾眼,忽然便粲然地笑了,原來是被她那對耳環吸引要伸手去抓。

梁傾一躲,抓著她的小手說:“幹媽可太傷心,還以為你是沖我笑呢。”

何楚悅湊上來,說:“小饅頭,那你認得我嗎。”

小饅又楞了幾秒鐘,哇哇大哭起來。

全家都笑開。

小饅最初得名於姚南佳孕初期熱愛吃饅頭的飲食習慣,得益於父母的健康育兒,她自出生後便無病無災,能吃能睡,小手小腳藕節似的,白白壯壯,倒確實與這個名字相襯。

陸析方才在聽電話,這時也從裏間走出來招呼。他今天套件印了他大學縮寫的套頭衛衣,加上臉上未修邊幅,顯得年少許多。

“怎麽還換了件衣服。”姚南佳問。

“別提了,問你女兒吧。剛吃完奶,忙著拍奶嗝,換尿不濕晚了幾分鐘,滋了我一身。”

陸母將小饅往陸析懷中一塞,和藹道:“別都站著啦,電視也沒什麽可看的,佳佳你帶她們到處轉轉。正好,陸析爸爸前幾天得了一幅好畫,我也瞧不明白,你幫我去瞧瞧,別又是給別人忽悠了。”

姚南佳領著她二人去了陸家書房。

陸家是正兒八經的知識分子家庭,陸父P大中文系研究生畢業,原是在一家報社當編輯,陸母是大院子弟,九十年代陸父與陸母成家有了陸析後,為了支撐家庭,與幾個朋友一塊兒下海經商,賺得第一桶金。

三人打開門往裏一瞧,何楚悅不禁‘哇’了一聲。

陸家書房內書架直接銜接天花板,滿墻都是書籍,裝修並不繁覆,有種古樸沈澱的氣質。

她們三人都是中文系出身,很難不艷羨。

“知道叔叔有文化,沒想到這麽有文化。”何楚悅道。

“天,57年版的雷雨。”梁傾瞧直了眼睛,不敢用手去碰。

三人又在書架前流連一陣。

姚南佳招呼她們,說要給她們看陸析的黑歷史。

姚南佳面前的書架一看便是專門放置陸析的東西,中小學的課本竟也沒丟棄,除此之外便是一些十多年前流行的科幻,懸疑小說,還有通俗歷史類讀物。

姚南佳從第三層書架抽下一本黑封皮的相冊,原是陸析童年時代的影集。三人笑鬧著翻看。

正翻到一張,是大概七八歲光景的陸析,背景似乎是麥當勞。幾個小男孩都帶著生日帽,陸父陸母坐在兩側,笑得很開心。

“這是陸析生日麽。”

“我開始也以為,但陸析說,這是周嶺泉生日。”姚南佳說著,往陸析身邊的小男孩身上一點。

“哇,看不出來啊。周嶺泉以前怎麽長得這麽秀氣,個子也好小。不過細看,還是個帥哥坯子。”何楚悅湊近去看。

她二人正聊著,梁傾得以垂眼端詳那個眉目清秀的小男孩,他亦在笑,卻笑得不如他人用力。

成年的的周嶺泉,早已一掃這種瘦弱文郁的氣質,但方才梁傾仍然一眼認出了他,覺得在哪種時刻仿佛見過這個小男孩。

大概再短暫的愛,亦有這種副作用,使得人與人之間的時空和時間坐標都變得模糊,仿佛史前就已相遇相親。

“誒,這是啥。也是照片嘛。”何楚悅問。方才放置在那影集旁邊的另一本,白色硬皮,其中還夾著許多零散的紙張,早已泛黃,一翻滿是舊書的潮味。

她抽出來翻開一看,訝異道:“老陸還會畫畫?”

姚南佳湊過來瞧一眼,說:“哪能啊,他那人,藝術細胞缺缺。這是周嶺泉的。他們那時候在倫敦是室友嘛,後來畢業後周嶺泉比他離校早,很多東西都沒帶走,老陸看著可惜,就給他保存下來了。”

“我靠,畫的挺好啊。沒看出來啊,他以前還是個文藝少年。”何楚悅說。

“他以前讀建築的,陸析說他以前很愛畫,你看看,這多有靈氣... 也不知道後來怎麽想不開,去做了金融。不過大概也是他父親要求的。”

梁傾自然想到她在港城周嶺泉寓所所見的那些畫冊,與墻上那幅掛畫。

一整本的鋼筆速寫,冷峻又富有文藝氣息的線條。

畫景也畫人。有時是街角烘焙店,有時是地鐵上抱著小狗的老人。落款也工整,日期,地點齊全,還有他名字的縮寫,N.Z.。

除此之外,也是行跡的證明,他大概讀書時代得以周游歐洲,亦有許多倫敦之外的地點落款,只是他從不畫那些著名景點,就算到了巴黎這樣的游客之都,也只畫街角塗鴉墻前抽煙的青年人。

梁傾抽出那幾張零散的看。

比本子中的速寫更加抽象些,但細看發覺畫上似乎是一個女人—— 寥寥幾筆勾勒的橫臥的身體曲線;側身裹著大衣的背影,瘦削的腳踝上細高跟鞋帶未系緊;小貓和一架老舊的鋼琴。

落款地點是Prague,Czechia.

另二人仍在咂摸本子中的幾張翡冷翠小景,梁傾不動聲色,將這幾張畫夾放回去。

作者有話說:

有朋友說這幾章都比較平淡,梁周對手戲比較少。

說明一下哈~大綱設計上這一段就是梁周的冷靜期(也是唯一一段),會在一些旁枝人物和劇情上著墨比較多,我想寫我的主角們,也想構建出他們的生活環境和人際關系,我感覺這樣人物會更立體,當然這也是我自己的一點寫作野心,比較希望冷潮不要有那種懸浮的談情說愛或者突如其來的奮不顧身非你不可。

而且梁周之前是py關系,因此情感大喘氣和擺正位置也需要一些時間。

(偷偷透露一下,小周和小梁會一起過年。)

謝謝大家留爪!我都看到了!請繼續留下你們的爪爪吧!

祝大家有個平和愉快的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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