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佩宜

關燈
時間一晃就到了五月中。

與周嶺泉那次見面後, 另又有一個星期,梁傾幾乎整天整天地耗在南城灣那一塊兒,但始終未與他再碰面。

宋子虞倒是遇到過一次 —— 那日她午後實在犯困, 於是去工地上亂走, 在一塊兒稍僻靜一些的荒地竟看到周嶺泉一身正裝,獨自在那兒抽煙。

膽大如她,自然偷拍了一張照片發在了她們三人小群裏。

“絕, 這荒郊野嶺他一站那兒立馬畫報質地。服氣。”

徐悠在群裏評價道。

梁傾在家中加班,順道將這照片下載進自己的工作手機後覺得不妥, 又刪除了。

陳之越那邊約過梁傾一次, 她借口工作太忙, 暫時蒙混了過去。那邊也沒再強求。

大概他馬上要去北城亦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

再者,梁傾沒想清楚他的那個問題。

世人很難不對陳之越這樣的人有好感 —— 人於此世,尋找合法伴侶,無非看那些摸得著的東西, 人品能力長相性格, 每一項陳之越都遠超及格線。

若沒有周嶺泉, 一切都該是理所當然。

以客觀的標準來評估一個人, 以擁有一段健康的,沒有風險的,以婚姻為目的的關系 ——在這個追求結果的社會這當然是絕對正確的。

愛情被落實到具體的東西 —— 譬如物質付出譬如責任譬如婚姻。這才是合理的,自愛的。

偶然的是,因與周嶺泉的關系從一開始就與這一套功利標準背道而馳, 她不帶目的全情體驗反而探索出了些別的 —— 欲望之外更覆雜的一層—— 那些神秘, 茫然, 無能為力, 無可占有的瞬間。

這是愛麽?

—— 她誠實地想, 那麽,她對陳之越的好感就顯得並不真誠。

胡思亂想可能是這段‘不正確’的關系的副作用 —— 梁傾常常自嘲地想。

五月剛過,雷雨季也就到了。

周一早晨,梁傾前夜加班,加上早上一陣急雨,她來得便遲了些。

等電梯時已近十點,早過了寫字樓用電梯的高峰期。

電梯門打開,正遇見人力資源處的主管Michelle。

MIchelle是當時跟著沈欣從北城辦公室來的,三十七八,精明幹練。

梁傾見她有些神色匆忙,招呼道:“Michelle怎麽往外走?”

Michelle定睛一看是她,整理了神色,換上一副四平八穩的神情,道:“出去給沈律師辦點事。”

“外面下雨,你怎麽沒帶傘。”

“是麽,走得著急都忘了。”

梁傾將自己的傘遞給她,道:”先用我的吧。”

“謝了。”Michelle頷首。

梁傾本未掛心,上了電梯,進了大門卻發現張佩宜不在前臺,她往裏一探,見她的東西也不在座位上。

招財貓在空空的桌子上對她招手致意。

她走進辦公區,問徐悠道:”你今天看見佩宜了嗎。”

“沒註意啊... 她不在外邊嗎... 我今天忙死了,坐下來連水都沒喝一口就被客戶追殺。”

梁傾擡頭一看,見方建的隔間裏也是空的。

梁傾直覺有些不對勁,卻又懷疑自己只是多慮,於是往人力那邊走去。

人力資源處還有一個是和梁傾差不多時間入職的,也是年輕女孩兒,名字裏有個‘莎’字,大家便都叫她莎莎。

由於是同時入職,梁傾跟她關系還不錯。

今天只有莎莎在辦公室,梁傾跟她寒暄一番,便打聽:“佩宜怎麽沒來。”

莎莎說:”不知道啊,她也沒有提前請假。剛剛好像Michelle還給她打電話來著。"

“剛剛?”

莎莎也有些懵,說:”對,我聽她說了佩宜的名字。Michelle九點多才來,剛剛接了電話,又突然說要出去一下。好像比較著急。”

梁傾聽了,心裏更有一種不妙的預感。但莎莎大概並不知情。

她走到安全門那兒給張佩宜打了個電話過去,如她所料,是忙音。

一上午她都有些無法專心,也因此還犯了兩個錯,但沈欣今天一早上也是辦公室門緊閉,甚至也沒有因她犯錯而來質問她。

“你怎麽了?怎麽心神不寧的?”徐悠也察覺她異常,在茶水間問她。

梁傾搖搖頭,低頭不語,卻不住翻看手機。

下午二時,好了一陣的天又開始滾起悶雷。

不一會兒,雨下起來,他們這辦公樓太高,此時如同困在雲裏,白茫茫一片,外頭什麽都看不見。

令人心浮氣躁的凝滯感。

下午三時剛過,手機來電提示響起。

梁傾一看竟是張佩宜來電。她預感不詳,沒接,胡亂套了風衣,換了球鞋,匆匆要往外走。

“怎麽了?出啥事兒了?”徐悠問。

附近幾個隔間裏的人也都看了過來。

“沒事兒,南城灣那邊等會四五點臨時要開會,秦律師要我跑一趟。” 梁傾沖她笑笑。

徐悠有些疑惑,但也沒再多問。

她走到大堂,將電話撥打回去。

落地窗外雷雨昏昏,落地窗內幹燥,鋥亮,穿著光鮮的男女來來往往。

遙遠的地方一陣一陣嘈雜的聲音,沈悶地到了耳邊,已分不清是裏邊的熱鬧,還是雨水的熱鬧。她有種在做夢的不真實感。

不一會兒電話被接起,那頭是張佩宜的聲音,倒是很平靜,說:”梁傾姐,我是不是打擾你工作了... 我只是想跟你說一聲,我今天早上辭職了。我等會兒就準備回家了。在這所裏你對我是最好的。所以我想跟你單獨告個別。”

梁傾問:“出什麽事兒了... 不是跟方建有關。”

張佩宜沈默一會兒,這才開口問:“梁傾姐 ... 你之前說,如果我想找個人聊聊,可以找你,還作數麽?”

“當然。”

“但你得答應我,不要跟任何人說。就當聽個故事。”

“好... ”

自張佩宜進入這個所裏,方建就對她頗為照顧。後來他又有意透露過自己其實也是小城市打拼出來的,因此兩人多少有些惺惺相惜,私下裏便聯系密切。

她一人在外租房,有一次屋子漏水是方建幫她連夜搬出來,還給她付了幾天的酒店房錢。

方建比她成熟,相貌不差,又有後天習得的一些風度在身上,且工作能力強,靠著自己的積蓄付了一套房子的首付。

起先她覺得方建只是友善熱情。方建已有未婚妻,她不敢做任何猜想。

可後來,方建便會經常私下與她聯系,有時候只是一起吃個飯,有時候給她買些她喜歡的的小禮物。

更多時候他總是深夜給她打電話,向她抱怨自己與未婚妻並不如表面上幸福,對方家境好,對方父母總是對他的家世背景不滿意,為了籌備婚禮壓力也很大,他活得很累。

於是一來二去,自然而然,張佩宜與他惺惺相惜,暗生情愫。

“... 有一次,他和什麽人一起喝酒,喝得很醉,跟我打電話,一直在哭,我去接他,他說他不要回家,我就把他送去酒店... 他要我陪他喝酒,然後他親我,抱我,說他很早就喜歡我 ... 然後... 我沒有拒絕... ”

“我真的錯了,錯的太離譜了。那天之後,他又說他很喜歡我,可是他沒辦法跟我在一起。他求我不要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如果別人知道了,他就完了。而且他馬上就要結婚了。”

張佩宜並沒有哭,她只是停了下來,仿佛在忍受一種漫長無聲的折磨。

梁傾一時怔在原地,她憤憤想開口說什麽,話到嘴邊又止住了—— 她怎麽能在這時問張佩宜“他真的醉了嗎?”這樣的問題。這太殘忍了。

“然後呢?”

“我答應了。”張佩宜諷笑,“最蠢的就是,我那時覺得我是真的喜歡他也理解他。”

“那之後,我們再沒有發生那天晚上那樣的事情... 我知道那樣的事情根本不應該發生。我已經充滿了罪惡感,但我也下不了決心從此與他斷了聯系。我們就繼續這樣不清不楚了幾個月,他還是會經常半夜給我發微信打電話... ”

“那... 那天我見到你們的時候...”

“那天你撞見我,是因為他說這個姓吳的家裏是做大生意的,家裏公司要上市了,方建想哄他開心,就叫了我一起去玩... ”

“往常他也叫過我和他的那幫朋友一起出去玩,他說那些人都是在當地有頭有臉的人,他得維持著和他們的關系,他說他帶個女人過去比較有面子... 可是那次,到了那邊之後他便要我陪吳總喝酒。那個吳家涵把我全身上下都摸遍了,方建坐在那兒和幾個公主唱歌喝酒,什麽都沒有說... ”

“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家之後,他喝得醉醺醺的,又打電話過來,他說吳總那天路過前臺就看見過我,說我身材不錯,他問我要不要跟吳總好。他說吳總家裏有錢,能看上我也是我的運氣。”

“... 我也不傻,梁傾姐,那天其實我就什麽都明白了。他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個人。”

梁傾無言以對。她想起幾月前,方建急於為她與吳家涵牽線。卻怎麽也沒想到,這事情會最終牽扯張佩宜。

這些人深谙如何吸引張佩宜這樣社會經驗缺乏,並無家中庇護,經濟上亦處於弱勢的女性—— 她們缺乏主見,在大城市立足不易,渴望一個保護者愛護者的出現,卻又對這之後的代價缺乏認知—— 給予物質,創造被愛和被理解的幻覺—— 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輕而易舉。

“你... 怎麽什麽都沒說。”

“梁傾姐,我也沒什麽學歷也沒什麽本事,說出來了能怎麽樣?說不定大概率連工作都丟了。何況他是有家庭的人,我也有很大的錯... 我原本是想這件事情過去就過去了,我就當遇人不淑。那之後我也刻意疏遠他。晚上他給我打電話我也不再接。”

“然後呢,他有在對你做什麽麽。”

“他可能不明白我為什麽突然疏遠他。剛開始他給我發很多微信,說很多好話,有時候說還是喜歡我,有時候又說他從此之後會像一個大哥哥一樣照顧我。後來看我不接電話也不回信息,他可能怕我把這些事情捅出去,就開始短信威脅我。他說是我勾引他。說就算我說出去了別人也只會信他。說他一句話就可以讓我丟了工作...”

“就這樣又過了一段日子,他可能發現我並沒有準備做什麽。也就沒有再找過我。”

“可是昨天下午,我好端端在家裏,忽然有人找上門來,說要找我。我不認識那些人,感覺不太對勁,不敢開門,他們就在門外開始罵我,罵得好大聲好難聽,說我勾引方建,我那時候才知道這夥人是他未婚妻的堂兄找來的。她無意中看到了他和我的聊天記錄,可是方建一口咬定是我勾引他 ... ”

“剛開始我不願意開門,他們就開始在樓道裏報我的身份證號碼,他們還知道我兩個姐姐都在南城,他們要告到我姐姐那裏去。沒辦法,我給他們開了門。”

“梁傾姐,比起別的,我更怕我姐姐知道... 她們辛辛苦苦打工供我念書... 我根本沒辦法面對她們,她們怎麽會有我這麽不要臉的妹妹。”

“他們打你了?”

“沒有。他們進來之後,只是把我的房間砸了個稀巴爛,然後讓我下跪認錯,還拍了視頻 ... 後來大概是動靜太大,鄰居報了警,警察來了,把我們都帶去了警察局,要他們刪了視頻,又批評了我們幾句,就讓我們各自回家。”

“然後呢?方建他聯系你了嗎?”

“沒有,我到現在也沒有見過他。但是他未婚妻今天早上聯系了Michelle。”

“嗯,我看今天早上Michelle很早就出門去了。”

“是。她上午來找了我。她說這種情況,方建家屬說如果不把我辭掉,他們就鬧到所裏去。她說所裏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如今雙方各執一詞,如果我能考慮離開所裏的話,這事情圓滿解決,所裏願意補償我三個月工資。”

梁傾猜到了這種處理方法。

“你答應了?”

“是。這是我最好的退路。”

“ 那你有問,如何處理方建麽。”

“我沒有,我不想知道了...”

梁傾心裏悶得慌。張佩宜介入他人關系固然是錯,但方建作為關系的另一方且是職場中的上位者不應在這場鬧劇中承擔更大的責任嗎?

當然,梁傾早已看過更汙糟的事情,已經說不出”這不公平”這樣純真勇敢的論斷。

她心裏發悶,只能踱步往街上走去,企圖獲得一些新鮮的空氣。

出了門,那雨徹頭徹尾淋著,她卻不覺得汙穢,只覺得冷,問:“你在哪兒,我來看看你?”

“梁傾姐... 不用了。說實在的我不想見任何人。這個故事請你為我保密。梁傾姐,我真的很謝謝你。我後來想想那天晚上不是你出現,我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你看,我這個人就是一向懦弱得很,我根本不懂拒絕,我不會拒絕方建,後來我不會拒絕吳家涵... 梁傾姐,替我跟徐律師道個別,她人也特別好。再見啦。”

“佩宜..."

只剩忙音。

梁傾還是叫了輛車,報了張佩宜的小區名。她想,大概率是趕不上的,卻仍想去看一眼,哪怕只是送她到車站也好。

去程的計程車上,恰好林韜來電 —— 背景音嘈雜,大概是說林小瑤最近狀態不好,三模數學考砸了,在家哭了一下午,都沒去上學,他們也沒轍了,要她有空給她打打氣,說她最聽這個姐姐的話。末了又問她,最近好不好,工作是不是還那麽忙,需要用錢就跟他們說。

此時此刻,梁傾根本無法招架這種溫情。

敷衍幾句,將要掛電話,她突然問:“舅舅... 你最近去看過我媽嗎。”

“上周末剛去,看著比去年好多了。那個新護工人好,還跟我說她最近下午都會與幾個病友打牌,狀態不錯。”

“對了,舅舅,那個曹家豪,是不是出來了。”

“沒聽說這一茬兒,他進去好久了。怎麽突然問。”

“沒有,就是問一問...”

“別怕,我去打聽打聽 ... 你這孩子,別想太多。快去工作吧...”

電話掛斷。

梁傾聽著那陣忙音,遲遲沒有動作。好像她面對這雨中行車的孤寂感的勇氣全來源於這種有節奏的頓挫。

因是大雨,車行緩慢,小一段路程,卻開了快三十分鐘,終於才到了張佩宜家附近的街區。

車恰好行過一個地鐵站。

飄搖風雨中,梁傾見有個女孩子,穿著一件聊勝於無的塑料雨衣,正推著一個看上去半舊的旅行箱往地鐵站走去。

那行李箱是亮黃色的,可愛的海綿寶寶做著古怪的表情。一時風極大,人和箱子都有些東倒西歪,那塑料雨衣飄起來,像一片落葉。

路人形色匆匆都急著躲雨,自然無人援手。

車再往前一些,梁傾屏息,回頭瞧那個人的臉 —— 不是張佩宜,只是個學生模樣的小女孩。

她不堪其狼狽,心中卻似松了一口氣,跟司機說:“師傅,掉頭吧。”

作者有話說:

今晚兩章都是走小梁這條線的劇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