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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春潮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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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春潮23

男人的嗓音有點沈, 語調卻是寡淡的,聽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

許雲淅對上那雙清湛湛的黑眸,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男人的眸色猝然變深, 斂眉盯了她好一會兒, 才回過頭,重新看向面前的資料。

“這個太矮。”他很快將第一份資料丟回老爺子面前, 緊接著翻開第二份, “這個太黑。”

再拿起第三份, 手指往照片上一點,嫌棄道,“這個眼睛太小。”

不過幾秒鐘, 三個萬裏挑一的青年才俊就被全盤否決了。

老爺子戴上老花鏡, 把三份資料仔細看了一遍。

被說太矮的那個,身高一米七八;

被說太黑的那個, 愛好戶外運動,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

至於被說眼睛太小的——因為放上來的照片是在海邊拍的, 太陽很大所以瞇著眼睛……

“這幾個年輕人的確差強人意……”老爺子放下資料,一邊摘下老花鏡一邊緩緩開口,

“淅淅, 說實話, 爺爺真的舍不得把你嫁出去, 爺爺私心裏啊,還是想把你留在勵家做孫媳婦兒……”

許雲淅沒料到老爺子會當著勵驀岑的面和她說這些。

她摟緊懷裏的大熊貓,咬著唇小聲說道:“爺爺, 其實您不用替我擔心, 有時候,順其自然也挺好的……”

老爺子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她想說自己年紀還小, 不用著急。

“可爺爺老了,不知道還能活幾年……只要一想到我走之後,你還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老頭子我呀……”

老爺子沈沈地嘆了口氣,愁眉苦臉地說道,“就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覺!”

沒想到老爺子為自己操心至此,許雲淅不由地紅了眼眶,“爺爺,您放寬心,身體要緊……”

勵驀岑深谙老爺子的“催婚話術”,端起茶杯,一邊漫不經心地啜著茶,一邊靜靜地看老爺子“演”。

老爺子又嘆了口氣,“你也知道,我原本想讓你嫁給驀岑……”

聽他如此直白地把兩人當年的婚約說出來,許雲淅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垂下眼簾。

可她的註意力卻不由自主地偏向身側的那個男人。

餘光裏,男人修長的手指握著天青色的葵口杯,氣定神閑地喝著茶,仿佛老爺子說的那些話,全然和他無關。

許雲淅抿了抿唇,也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

大約是涼了,明明之前喝起來很香的茶,此時竟泛著苦味。

午後的庭院,清靜安寧,微風吹過,墻角一叢青竹發出沙沙的聲響。

幾聲婉轉的鳥鳴之後,老爺子微啞的嗓音再次響起,

“可惜這臭小子不招人喜歡……司瑜和舒胤兩個又不著調,我思來想去,只有司瑾最合適。”

許雲淅一聽,頓時驚愕地擡起眼,“大哥?”

勵司瑾是勵家長孫。

現年三十二歲,是江州大學理學院的教授。

每年只有過年的時候,許雲淅才會在老宅碰上他,其他時間,兩人可以說是毫無交集。

卻沒想到,老爺子竟然想把他們湊成一對……

老爺子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說道:

“司瑾個子不矮,皮膚不黑,眼睛也不小,為人良善,品行端正,唯一的不足,就是……年紀稍微大了點。”

聽到這裏,沈默許久的勵驀岑放下手裏的杯子,勾起唇角笑道:“您管那叫稍微大了——點?”

他特意在“稍微”和“點”上加了重音。

老爺子明白他的意思,對著許雲淅解釋道:“司瑾三十二,淅淅二十三,差了九歲,也不算太多,再說了,年紀大點,更會照顧人。”

“勵司瑾會照顧人?”勵驀岑不以為意地“呵”了一聲,“他成天躲在自己的小破實驗室裏,連人都見不著,照顧誰去?”

“那不是還沒女朋友嗎!等他和淅淅在一起,你看他會不會照顧人!”

老爺子懟完勵驀岑,轉頭看向許雲淅,放柔語調,像哄孩子般,笑瞇瞇地說道,

“淅淅,爺爺明天就把司瑾叫過來,你們好好聊聊怎麽樣?”

“明天?”

老爺子未免也太心急了……

許雲淅完全沒有心裏準備,可對上老爺子滿懷期待的眼神,又不忍心拒絕。

猶豫一瞬,正要開口應下,就聽勵驀岑的聲音響起,“明天不行。”

老爺子眼看著許雲淅就要答應,結果被勵驀岑橫插一腳,當即拉下臉,不爽地反問道:“怎麽不行了?”

勵驀岑回道:“明天約了智和的鐘所,談收購的事。”

老爺子半信半疑地看向許雲淅,“淅淅也得去?”

其實不去也是可以的。

她在盛瑞和智和之間,頂多起了個橋梁的作用,還是可有可無的那種。

她猶疑地看向勵驀岑,勵驀岑卻沒有看她,直接替她回道:“對。”

聽他說得如此篤定,許雲淅便跟著點了點頭。

老爺子沈默一瞬,隨即彎起唇角笑道:“沒事沒事,老話說,好飯不怕晚,我們等下周好了。”

“嗯。”許雲淅乖巧點頭。

老爺子頓時開心地笑起來,“好、好,我等會兒就給司瑾打電話,讓他提早準備起來!”

他笑聲爽朗,滿臉的皺紋像菊花般舒展開來。

許雲淅忽然就想起從前在芝嶺小鎮的時光。

那時候,老爺子也常常這樣笑。

可後來他常年被病痛折磨,很少有如此開懷的時候。

如果相個親就能讓他高興,何樂而不為呢?

心底的顧慮散去,許雲淅的臉上也漾開笑意。

眼角餘光裏,身側的男人偏頭朝她看來。

她下意識地轉過眼去,正好對上一雙深斂的長眸。

那眸光帶著些許涼意,就這樣直勾勾地看過來。

許雲淅心頭一跳,彎起的唇角驀地凝住。



晚上九點,許雲淅坐著勵驀岑的車離開老宅。

車子在岑靜的夜幕下飛馳。

一路無言。

氣氛莫名有些尷尬。

許雲淅抱著胖滾滾的大熊貓,下巴擱在它的腦袋上,小心翼翼地朝左手邊側了側臉。

男人靠在椅背,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路況。

暗橘色的燈光一片接著一片從他側臉滑過,鋒銳的下顎線被光影模糊,臉上情緒不明。

許雲淅的視線在他側臉頓了一瞬,然後落在他握方向盤的手上。

昏昧的光線裏,那雙修長骨感的手暈著一層柔光,襯著深色的方向盤,越發顯得白皙好看。

“看什麽?”

一道沈啞的嗓音冷不丁地在耳邊響起,許雲淅陡然一驚。

“我……嗯……”

她眼神飄忽著,許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打算去學車。”

男人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淡聲問道:“學車?”

雖是臨時找的借口,但她的確考慮過這件事,“嗯,等我學會了,就可以自己開車回去,不用老是麻煩你了。”

男人瞥她一眼,聲線忽然變冷,“我有說過麻煩嗎?”

雖然沒說過,但她有自知之明啊。

許雲淅正要接話,塞在外套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了兩下,掏出來一看,眉頭當即擰了起來。

是芝嶺小鎮的民宿老板陸皓陽發來的微信:【清明要回來的吧?】

對許雲淅來說,每年清明節回小鎮祭拜爺爺和爸爸,是雷打不動的大事。

陸皓陽此時問她要不要回去,八成是想借著這個機會,當面說服她把爺爺家的院子改成民宿。

兩家就住在隔壁,只要她回去,他們肯定會發現,到時候拉著她說個沒完……

想象著自己被陸皓陽一大家子圍在中間無法脫身的情形,許雲淅就忍不住犯愁。

要不,提前找個周末,一大早就坐高鐵回芝嶺,然後從車站直接去墓園祭拜,祭拜完就立刻回江州——

這樣就能避免和他們碰面,也就不會被糾纏了……

許雲淅正暗自琢磨著,又一條消息蹦出來:

【我媽讓我問問你,清明粿喜歡吃甜的還是鹹的,到時候她多做一些給你帶去江州吃。】

許雲淅思索片刻,回道:

【謝謝你們的好意!不麻煩嬸嬸了,我最近工作很忙,清明要加班,回不去。】

陸皓陽秒回:【連一天假都抽不出?】

【是的。】

消息剛剛發出去,陸皓陽的電話就打來了。

許雲淅不想接。

該說的話,她早就說得很清楚了。

可剛才還正聊微信,要是不接,他肯定會一直打……

手機的震動聲在安靜的車廂裏聽起來特別明顯。

勵驀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許雲淅的手機屏幕,“皓陽哥”三個大字映入眼簾。

他記得,前段時間這個人也給她打過電話。

當時見她遲遲不接電話,以為自己在場她不方便,便把車停在路旁,自己下車抽煙,給她單獨通話的空間。

而這一次,鈴聲響了沒多久,她就按下了接聽鍵。

“餵,皓陽哥。”小姑娘低著頭,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捏著大熊貓的耳朵,聲音有點輕,語氣……聽起來很平淡。

“清明真的回不來?”陸皓陽開門見山地問道。

“嗯,最近實在太忙了,一直在加班……”許雲淅垂著眼簾,聲音放得很低,試圖掩藏說謊的心虛。

陸皓陽曾經是個苦逼的程序員,聽到“一直加班”幾個字瞬間義憤填膺,“資本家都一個樣,瘋狂壓榨員工的剩餘價值,恨不得人人都給他007!”

陡然擡高的氣憤嗓音透過手機,清晰地傳進勵驀岑的耳朵裏。

正好遇到紅燈,他停了車,偏頭看向許雲淅。

許雲淅卻沒有察覺到身側的視線。

為了讓“清明因為加班回不去”的謊言聽起來更可信,她頗為讚同地應和道:“誰說不是呢?”

話音剛落,就聽兩聲低咳從左耳傳來。

許雲淅下意識地轉眼看去,正好對上一雙清淩淩的黑眸。

她驀地一怔,隨即才應過來——

此時在自己身旁坐著的,不就是陸皓陽口中“瘋狂壓榨員工剩餘價值”的資本家嗎?

她臉色一僵,扭頭避開他的視線。

而手機裏,陸皓陽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

“雲淅,我跟你說,那些資本家根本沒有心!

你就是拿命去拼去卷,他們也不為所動!等你過了35歲,拼不動了卷不了了,沒價值可榨了,他們就一腳把你踢開!”

“我就是看透了這一點才回老家開民宿的,開民宿雖然也累,但再累也是為自己幹啊,你說是不是?”

話題果然又轉到了民宿上。

許雲淅“嗯”了一聲,正等著他提把爺爺院子改成民宿的事,卻聽他說道:

“我下周要去江州見個做投資的朋友,正好可以去看看你。我讓我媽提早做些清明粿,到時候給你帶去。”

她不回芝嶺,他就來江州找她?

為了爺爺的院子,他真的煞費苦心……

許雲淅只能找借口拒絕,“不用了,我胃不好,吃不了那些……”

“少吃幾個沒事的,我胃也不好,吃了一點兒問題都沒有!”陸皓陽說著說著便笑起來,

“我記得你小時候特別喜歡吃我媽做的點心,每次我送去你家,你都開心得直拍手。”

她小的時候,兩家的關系的確不錯。

陸嬸的廚藝很好,每回做好吃的,都會裝上滿滿一盤讓陸皓陽送來給她;

而爺爺每次從菜地裏摘了新鮮的菜回來,也會讓她給陸嬸送去一些。

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她也不想把兩家人的關系搞僵。

可他們想要的,她實在給不了。

“皓陽哥,謝謝你和嬸嬸這麽照顧我……只是最近我實在抽不出時間,下周還要去外地出差……等以後有空了,我再回去看你們……”

對於許雲淅這種不擅長拒絕的人來說,打這種電話真的超級費神。

硬著頭皮接連說了好幾個謊,才終於打消陸皓陽給她送清明粿的念頭。

而這些謊,都被勵驀岑聽在耳裏。

她掛掉電話,正發愁要不要和他解釋——

不解釋,他肯定會覺得她謊話連篇……

可要是解釋,這些鄰裏長短、雞毛蒜皮的小事,會不會惹他厭煩?

正左右為難之際,勵驀岑的手機響了。

他一邊往左耳塞無線耳機,一邊轉頭沖她說道:“我開個會,大約一小時,可能有點吵,你可以戴上耳機聽聽音樂。”

許雲淅搖了搖頭,說:“沒事的。”

這是個國際視頻會議,勵驀岑全程都用英文通話。

他的手機界面投在汽車顯示屏上,透過視頻窗口,她看到一間會議室,裏頭坐著十來號人,大部分都是外國人。

許雲淅猜,這些參會人員可能來自他在美國創立的那家投資公司。

聽說這家公司已經交給姚婧管理,那麽現在……

她也在會議室裏嗎?

傳過來的視頻圖像只有豆腐塊大小,無法看清每個人的容貌,她只能壓下心頭的疑慮,無聊地刷起手機來。

視頻會議結束的時候,車子正好停在別墅門口。

“謝謝你送我回來。”許雲淅沖勵驀岑道了謝,擡手推開車門之時,忽然想起上次他送她送回家時曾抱怨,

“我大老遠送你回來,你就把我晾在這裏,連杯水都不給?”

於是頓住動作,回頭問他,“要進去喝杯水嗎?順便看看柴寶……”

勵驀岑將戴了一路的耳機丟進儲物盒,隨即點了點車載大屏的右上角,

“許雲淅,現在已經深夜十點四十六分了,你一個單身獨居女性,邀請男人進家門,有多危險不知道嗎?”

許雲淅被他說得一楞。

如果是別的男人她當然不會邀請他進家門——

“可你是我哥哥呀……”

卻聽男人反問道:“你把別人當哥哥,別人就把你當妹妹嗎?”

許雲淅被他問懵了。

他……不把她當妹妹嗎?

那他把她當什麽?

就在她暗自疑惑的時候,又聽勵驀岑問道:“你真的要跟勵司瑾相親?”

話題跳躍得太快,許雲淅反應了兩秒,才點著頭“嗯”了一聲。

“就這麽想結婚?”

男人凝著眉,看過來的眼神像此刻窗外的夜色,暗沈而幽涼。

許雲淅眨了眨眼睛,解釋道:“不是……就,不想讓爺爺難過……”

他似乎無法理解她的邏輯,輕嗤道:“不想讓他難過,就讓自己難過?”

“也不至於難過……”

畢竟相親對象是勵司瑾,比起外面那些完全陌生的男人來說,要好太多。

而且,“大哥肯定會想辦法拒絕和我結婚的。”

男人壓著她的話尾反問道:“那他要是和你一樣,不想讓老爺子難過呢?”

勵司瑾的確是個孝順謙和的人,但在人生大事上,他必定有自己的考量,要不也不會單身到三十二歲了。

許雲淅篤定地笑道:“大哥智商那麽高,一定有辦法做到兩全其美的。”

勵驀岑壓下眉骨,聲線突然變沈,“你怎麽知道他智商高?”

許雲淅卻沒有察覺他的情緒變化,如實回道:“他是大學教授,智商當然高了!”

說話間忽然想到一個強有力的佐證,立刻補充道,

“而且他打牌超級厲害,前兩年除夕,他教我打牌,贏了二哥和三哥好多錢呢!”

二哥勵舒胤、三哥勵司瑜都不是省油的燈,卻被勵司瑾殺得一敗塗地。

想起當時他倆輸得直跳腳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許雲淅忍不住笑起來。

卻見勵驀岑忽地伸過手來,冷著臉捏住她的臉頰,“許雲淅,你個小沒良心的。”

溫涼的皮膚觸上臉頰,許雲淅唇角的笑意驀地一僵,隨即就聽“啪嗒”一聲響,男人解了安全帶,朝她傾身過來,

“不是說,我是你獨一無二的好哥哥嗎?我不在的時候,你又認了多少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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