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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山楂糕、梅子蕓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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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山楂糕、梅子蕓豆

即使有瓷缸中的冰水制冷, 宮人們仍是盡快將酥山分裝,挨個送到貴人們的桌上。

一座座青碧色的冰沙小山便被移到了金碟中,璀璨輝映, 好看的很。

臣子們是數人合用一長案,飯食也是一起擺。

酥山只算作一品菜肴,然而出乎禮部尚書顧淵的意料,它擺起來卻……一望無際的。

那是因為虞凝霜又配置了許多小料。

從濃郁的煉乳到香甜的蜜豆,從清爽的果切到醇厚的果脯,浩浩湯湯鋪展開了,將長案占去大半。

這些東西花花綠綠、抓人視線, 同桌的幾位似乎對它們更有興趣。

顧淵卻不一樣, 他一早就看好這酥山本身。他年紀大了腸胃弱, 家中看得緊, 不讓他吃寒涼之物。

偏他愛吃。

如今在這宴席上得見,自是要好好吃上一口。

他舀了一勺, 見這冰沙細潤非常, 分明沒被壓實,而是如雪落一樣, 顆顆晶瑩相壓, 可是驟然一舀起來, 卻能不散不撒,被顏色斑斕的果汁聚在一處。

一勺入口,霎時間, 如同清風拂面, 如同仙樂入耳, 令人困乏懶倦之氣全消,顧淵只覺得周身舒爽通透。

雖說比不上虞凝霜系統兌換出來的絕世好冰, 但也是她提早就去冰井務聯絡籌備,像之前在謝府冰窖中那樣,用清澈的熟開水凍出來的純凈之冰。

又加了那些天然瓜果的清甜汁水,自然是無比沁爽。

顧淵幾不可聞地哼唧出一聲滿意的嘆息,心情舒暢,想著就為了這一口,今日拖著這幅老胳膊老腿來參加宴飲也值了。

就連周圍過於嘈雜喧鬧的聲音,都不再令他煩躁——

“陛下,臣有一賦,以銘今日盛宴。”

“陛下,微臣為這蔗漿櫻桃賦詞一首,請陛下雅正。”

“老臣拋磚引玉,忽有感而作一賀壽詩,以之獻於太後娘娘。”

“陛下……”

此起彼伏地,年輕的後生們、趙律的心腹們,還有那些天生愛鉆研討巧的人們,正一個接著一個獻上應景的頌詩讚歌。

這向來是皇家賜宴時的風雅傳統。

不僅是臣子,皇帝也會即興賦詩以賜,用那些珠玉一樣的詞句去妝點這本已經無比奢侈輝煌的宴會,以顯得君上文治昌盛,臣下文采斐然。

這樣的歌詠吟誦,會斷斷續續地貫穿整場宴會,所有人聽著都高興。

如此孔雀開屏、文曲下凡似的露臉機會,顧淵這輩子已有過太多了,也就不去爭了。

他愜意地拽晃了一下配著金魚的腰帶,準備專心用餐。

隨著第三盞賜酒上來的吃食,除了那酥山,再就是兩樣開胃小點心。

一樣是山楂糕,紅艷艷的方塊似切割好的瑪瑙。

這東西禦廚房總做,顧淵身為肱骨之臣,內參之時總能見趙律案頭擺著一盤,也就總得賜幾塊。

對他而言,這山楂糕就沒什麽意思。

另一樣卻好玩,是大白蕓豆,每一顆都圓潤飽滿如月。

雖不是滿月,而是被天狗咬掉一牙兒的,卻更顯俏生生的可人。

這些雪白的蕓豆棲在薄薄的淡金色汁水中,另有兩顆褐色話梅間雜。

原來是一道梅子蕓豆。

顧淵用小金叉叉起一顆,感受著清淡的梅香浸透了軟綿的蕓豆,他享受地瞇了瞇眼睛。

定是用文火耐心煮了許久的,才能有這樣的滋味和口感。

梅子酸甜可口,白蕓豆溫潤細膩,兩者結合成清簡佳味,確實是一道不錯的開胃小菜。

顧淵嘴上不停,一顆接著一顆吃,耳朵也支著,聽著那些詩一首接著一首做。

聽著聽著,他這般縱橫官場多年的人,便聽出些感慨來。

雖然群臣不知壽宴菜譜,但是皇家宴席規矩分明,飲食種類向來都是有跡可循的。

比如酒水果子的供應中,一定會有黃封禦酒、團龍禦茶,會有荔枝和櫻桃這樣鮮嫩珍貴的水果,作為君主對臣子體恤的彰顯。

至於菜肴上,考慮到這深秋時節和趙律的偏好,極大概率有蝦蟹、鱔魚一類鮮味,以及滋補的鹿肉、羊肉。

於是,眾人早以這些主題為題,絞盡腦汁將那些詩賦提前做好,只等著獻於禦前。

每人都說是沐聖上宏德,一時有感而發……

實際上啊,早不知與家中師長、門客同心協力,修改潤色了幾番了!

因為詩賦都是提前備下的,沒人想到會有這樣一道驚艷全場的酥山,所以這最該被稱頌的酥山,卻沒有人為其作詩作賦。

趙律於文墨之上的造詣極高,眼界和要求自然也高。

因此如果沒有萬全準備,群臣是絕不願在他面前賣弄的。

就算確有那真才實學的,能七步成詩,也擔心即興之句,是否會因思慮不周而犯了忌諱什麽的。

這種想法本無可厚非,然而顧淵卻總覺得可惜。

官服看似寬大,可唯有穿上才知,它最束縛手腳。

滿朝文武失了那橫槊賦詩的豪邁,只能如履薄冰地鉆研字眼……

也不知這朝堂的風氣是自何時起,變得如此虛偽而造作。

顧淵依稀記得,就在二三十年前的宮宴之上,仍是一派百花齊放的景象。

新科的士子們,雖年紀輕,雖資歷淺,但無論在何種規格的宮宴上都是座上賓。

他們每一個都意氣風發,敢與先帝當庭鬥詩,鏖戰數十個回合而不止,聽得所有人心潮澎湃著如癡如醉。

其中最出色的那一個,顧淵回想,他還記得是叫“嚴岐”,很快成為先帝最倚重的翰林學士。

而在先帝崩逝之後,這位嚴學士更是……

趙律的聲音打斷了顧淵的思緒。

原來是趙律做了一首詩。

雖然群臣顧慮頗多、未為酥山作詩,趙律卻饒有興致地做了這一首。

實在是他見了那千裏江山的圖景,便靈感迸發,自覺這首詩酣暢淋漓,且也得了群臣一番拍案誇讚。

趙律志得意滿,低聲問身邊內侍。

“今日宴上所做詩文,可盡數記下了?”

“是。請您放心。”

依照慣例,這樣的場合中,眾人詩作是會被一一記錄下來的。

趙律點頭,“編纂成冊之後,一份呈於太後娘娘,一份收入史館,再一份……納入朕之館閣。”

聽到“館閣”,齊郡王趙循忽然舉金盞遙敬趙律。

“陛下,臣此番回京,還未來得及瞻仰先皇考館閣。”

趙循言辭誠摯地懇請,“賜酺結束,臣便將啟程返回安州。在此之前,陛下可否允準臣入先皇考館閣祭拜,以解思親之情?”

趙律面上帶笑地承下幼弟的敬酒,眼中卻漸漸泛起冰冷的波光。

他為何忽然要去先皇館閣?難道是聽說了什麽?

所謂“館閣”是本朝定制。

皇帝殯天後,朝廷會為其建立一座閣樓,以收藏和供奉其筆墨圖畫、愛物寶物,以及敕書詔令等等。

大致比喻一下,就像是一個現代人死後留下的電腦硬盤。

為研究和管理這些珍貴之物,優秀的進士和官員便會被選做館閣學士。

比如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包拯,除了“包青天”這名號最為響亮之外,還有一個“包龍圖”的雅號,就是因為他身加龍圖閣學士之職。

而那“龍圖閣”,是為太宗趙光義所建,也是本朝第一個館閣。

本朝諸帝多有文氣才學,精通書畫,惜文之心尤其敬謹。

正因所如此,才不顧繁費,流傳下這每帝各建一閣的規矩。

而其中,趙律對館閣之事尤為上心。

他開創先例,雖自己的館閣未立,但已占崇文館一庫暫代其職,親自挑選將於身後入館閣之物。

比如今日宴席上的詩文足以銘記這一場他舉辦的盛事,便被欽點了入閣。

這樣看來,等趙律駕返瑤池那一日,他的館閣不是“先帝留存”,而是“先帝精選。”

此舉也好理解。

就像許多人都說,彌留之際撐著那一口氣,也要把自己硬盤裏的某些東西刪掉一樣……館閣是皇帝向後世昭示文德武功的最佳展覽,如何能不用心經營?

哪怕不為贏得千百年芳名,也要受子孫後世供養。

這正是本朝最開始建立館閣的意圖。

然而,趙律卻拒絕了弟弟入閣祭拜的請求。

他說得很輕巧,大意是說為了太後壽宴,先皇館閣也在重修之中,此時不便進入。

趙循聞言默默,未再強求。

而趙律又要開始賜下第七盞酒了。

虞凝霜始終沒有入宴廳,而在門口操持上菜事宜。

除了悠揚鼓樂,她聽不清那些人聲,只知道這是第七盞酒了。

於是一整天忽上忽下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因為第七盞酒搭配的菜肴是鹹豆豉、炙羊排,以及她負責制作的一味小點。

一扇扇整扇羊排發著“滋滋”細響,被烤得通紅油亮,連著爐子一起端上了殿。

舍得下血本用了大量珍貴的香料腌制,濃香四溢,再加上羊肉羊油本身的豐腴膻香,實在太過勾人饞蟲。

虞凝霜眼瞧著它們在自己面前一閃而過,口水都要下來。

聽說用的都是最鮮嫩的羔羊肉!

她自是饞那炙羊排饞到不行,然而這些菜一上殿,絕大多數人的註意力卻是被竹屜之中那抹鵝黃色所吸引。

那是虞凝霜做的蛋黃流沙包。

趙律拿起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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