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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鄭淑妃、橙子果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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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鄭淑妃、橙子果凍

虞凝霜親手挑了一個個飽滿碩大的橙子, 在每一個頂部平切了一刀。

而後,她笑容滿面地邀請趙妙嘉的乳娘和自己一起,將這些橙子呈給趙妙嘉。

自打虞凝霜開始處理食材, 這一位乳娘便全程在一旁監看,臉都要懟到案板上了。

若是不給她安排一份活計,都對不起她費的這些心思。

縱然虞凝霜不喜這一位乳娘,然而對方為趙妙嘉盡忠職守,虞凝霜還是十分理解的。

尤其是這在飲食之事上,怎麽小心都不為過。

事實上,禦廚房中制膳時, 都必然有內侍在一旁全程監察, 這是百年流傳的規矩。

而劉太後給虞凝霜加的那一職“監事官”, 也是這個意思。負責監察眾人制膳是否用心、整潔, 最重要的是——有沒有多餘的小動作。

這樣看來,這個官職確實挺不討人喜歡的。

光在翰林司那一畝三分地, 虞凝霜已經見慣了眾人偷天換日的行徑。

難以想象在太後壽宴這樣的大場合中, 又該有多少彎彎繞繞。

廚子不偷,五谷不收。

虞凝霜保守估計, 大概有七成廚子會去“偷”些油水。剩下三成則是繃著做廚之人那一份傲氣, 也必然厭惡被她這樣初來乍到之人全程監視。

可如果她真能興利除弊, 為國庫省下一大筆銀錢,為百姓減少些微微重擔,那又確實意義非凡……

這樣一路糾結著, 虞凝霜回到了趙妙嘉處。

按照她的教授, 趙妙嘉手執小銀匙, 從頂部這個大概硬幣尺寸的小洞,將橙肉一點、一點挖出來。

虞凝霜在邊上看著, 心下稍安,本來還擔心這小公主會嫌棄汁水滿手呢。

如今看來,她卻做得很細致。

且那雙眼發亮,饒有興致地挖水果的樣子,幾乎與普通的孩子無異。

挖出來的果肉用紗布仔細過濾了兩遍,將破碎的果肉和筋膜等等全部濾去,只剩下透亮清澈的橙汁。

而後,虞凝霜搓洗出濃濃的假酸漿汁水,將其和橙汁攪拌均勻,又加了甜膩的蔗漿。

最後,將這混合物沿著頂部小孔,倒回那外表完好無損的橙子皮中。

最有趣的事情發生了——

只需把那一塊之前平切下來的、小帽子一樣的橙子皮蓋回去,呈現在眾人眼前的,儼然就是一個完整的橙子!

一切都是那麽嚴絲合縫。

那橙子無辜地立在桌上,毫無變化,仿佛之前近一個時辰的細心勞作都是徒勞。

然而,這非但沒讓人覺得喪氣,反倒讓人體會到了別樣的新奇。

尤其是趙妙嘉,圍著那橙子看來看去,覺得這樣的橙子果凍比切成塊的那些好玩多了,顯然對虞凝霜的這個改動非常滿意。

她只親手做了一個,過了癮,便不願再做。

於是虞凝霜在乳娘的幫助下快速又做了四個,湊出一個吉數。

為了加速凝結,橙子們被小心地放在竹筐中,沈入水井冰鎮。

“果凍凝結之後,直接將一整個端上來,用小勺舀著吃也成。”

送佛送到西,虞凝霜仔細囑咐了宮人們這果凍的用法。

“然而,既然是特意模仿了橙子的形態,便不如一以貫之,也像切新鮮橙子那樣,將其切成橙瓣扇形塊。擺出來更好看一些。”

隨著虞凝霜的話,乳娘不自覺想象了一下——

下方是真橙子皮,蠟質一般油亮,其上盛著的卻不再是橙子果肉,而是水精似的果凍。

一扇扇,宛如金色的小帆船在盤中晃悠,確實別有一番意趣。

“切的時候要小心,用快刀,否則那果凍容易碎掉。”

虞凝霜事無巨細地講解了一遍,本以為可以功成身退,卻又被趙妙嘉纏住。

趙妙嘉抱來一大推精致的磨喝樂娃娃,讓虞凝霜陪著她玩。

“虞娘子,就在這兒陪我,陪到那些果凍做成。”

毫無自覺地,她笑著,說著令人周身不得勁兒的話。

“若是果凍出了什麽差錯,我好罰你呀。”

虞凝霜暗自倒吸一口氣。

雖說身為主廚,虞凝霜確實應該對餐點負責到最後一刻。她此時也確實是因為不願再留在此處,而意圖提前跑路。

然而,被趙妙嘉用這樣的話直接點破,虞凝霜還是……

深感可怕。

她見過太後、見過官家,在這一刻,卻覺得他們都沒有眼前這一個,惡而不自知的小姑娘可怕。

虞凝霜被迫留下,陪玩了兩個時辰。

直到趙妙嘉刻意摔壞了第三個娃娃,直到金烏西墜、華燈初上,直到禦廚房送來了小公主的夕食。

虞凝霜又在一旁忍著腹中饑餓,侍候膳食。

她做完那五樣點心,只匆匆吃了幾口晝食便著急往這照鸞閣中來。

當時想著不過是一趟跑腿的功夫,等回來再吃。

沒想到拖到了現在。

那兩個還沒橘子大的竹筍肉包早消化了,虞凝霜饑腸轆轆,眼看著趙妙嘉吃完了一個肥厚的撈汁海參,又咽下兩片雲夢纏花肘子,再端起一碗皮薄如縐紗的鮮蝦小餛飩……

……還挺能吃的。

昨日宴席上,倒是沒見她這樣吃。

終於,停杯投箸,趙妙嘉被乳娘用絲帕擦了擦嘴。

她吃得心滿意足,到了該吃甜品蜜餞的時候,也到了該檢驗那橙子果凍的時候。

趙妙嘉便問宮人:“母妃小憩一下午了,如今醒了嗎?請母妃來嘗嘗我做的果凍。”

虞凝霜眨眨眼,著實吃了一驚。

她在這閣中待了三個多時辰,始終未見這一位鄭淑妃娘娘,對方甚至沒來陪著自己女兒一起用夕食,虞凝霜還以為她或是外出,或是另有要事。

怎麽是一直在小憩?

這也太能睡了。

這對母女能吃能睡的。

百般不解中,虞凝霜去準備橙子果凍。

深井幽冷,橙子已經被被鎮得冰冰涼涼,觸手生寒,果凍也完全凝固了。

她留了兩個整的,以防趙妙嘉想要整個舀著吃。

剩下三個則切成瓣,錯落有致地在長盤中擺上,還點綴了碧綠的薄荷葉,被虞凝霜端上了桌。

在那裏,虞凝霜第一次見到了“四妃”之一的鄭淑妃。

鄭淑妃一襲水藍宮裝,蛾眉蟬鬢,如同縹緲的山間霧氣棲在桌案邊,將那些杯碟之類的俗物,都熏上幾分仙氣。

顧不上看到美人的驚喜,虞凝霜連忙不卑不亢地鄭重見禮。

然而,鄭淑妃看也沒看她。

準確地說,鄭淑妃沒有看任何人,包括她那正在努力介紹橙子果凍的女兒。

她只是呆呆地坐著,朝門的方向凝視。

直到趙妙嘉道:“女兒之所以跟她學,是因為虞娘子的手藝連爹爹都親自誇讚過,還賜了她一對金碗呢!”

鄭淑妃這才猛然看向虞凝霜。

她的視線也如山間霧氣一樣,水潤潤的,只不過是清晨那種刺骨的寒涼,一點點刺進虞凝霜的肌理中。

“學這些上不得臺面的做什麽?”

只看了虞凝霜一眼,鄭淑妃便轉而訓斥女兒。

她的聲音裊裊如軟煙,語意卻激烈。

“今日練箏了嗎?字寫了幾張?”

“好容易求你爹爹給你打了字帖樣子,如何這般不用功?”

“前朝晉陽公主小小年紀,就能模仿其父那一手飛白體,燥潤相宜,筆力遒勁,能達以假亂真的地步,深受其父喜愛。不僅為一時之絕,更是千古佳話。你為何就做不到?”(1)

一句接一句的詰問,壓得趙妙嘉的頭一分分低下去,徹底不說話了。

虞凝霜也是無話可說。

只覺得鄭淑妃舉的例子何其可笑。

唐太宗的愛女晉陽公主,乃是其發妻長孫皇後血脈。

公主幼年喪母,由太宗撫養長大,成為歷史上唯一有史可考被皇帝親自撫養的公主。

別的不說,單看以李唐龍興之地“晉陽”作為其封號,便可見公主所受鐘愛之深。

唐太宗篤愛飛白體,手把手教授公主,這才有了父女字跡難辨真假的軼事。

趙妙嘉的待遇如何能與那一位晉陽公主相比?

虞凝霜也不是沒見過趙律對待孩子的樣子,只覺得他著實不算一位慈父。

且趙妙嘉自己說的,爹爹每月“召見她好幾回”。

既然說是“召見”,那便是趙律連親往這閣中都不願,反而讓年幼的公主跑一趟,去接受他喜愛小貓小狗那樣的逗弄。

趙妙嘉所受的寵愛、重視和教導,沒有那一位晉陽公主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那樣多。

她的母親,卻要求她能達成和對方一樣的成就。

顛啊!

虞凝霜的“宮中不正常人類”名單上,又多加上一個大名。

真是可惜了鄭淑妃這好相貌,她想。

的確,單從容貌上看,鄭淑妃自然是極美,而且是玉骨冰肌那種冷美人,甚有別樣風致。

可她為人乍悲乍喜,時陰時晴,看起來不太正常……

虞凝霜終於知道,為何趙妙嘉被養在親生母親身邊,卻仍然被養歪了。

……因為她的親生母親就是個歪的。

鄭淑妃訓斥完女兒,也並沒有品嘗那橙子果凍,只看了看,大致明白了這制作的思路。

於是她冷笑一聲,朝虞凝霜道,“這點心倒有幾分意思。讓本宮想起曾聽說,寧國夫人壽宴上有一味糕餅,外表看起來與新鮮柿子無異,實則是用糯米皮和乳酪做成,惟妙惟肖,因此名動京師,那才叫真本事。”

虞凝霜一楞,冥冥之中預料到鄭淑妃將要說的話,她忽然有些想笑。

果然,鄭淑妃冰冷冷繼續。

“凡事,唯有首創之人才是標新立異。熙熙攘攘的後來者不過是拾人牙慧。”

“虞娘子這橙子果凍,大概是想學那柿子糕餅,可著實有些畫虎不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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