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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菱角粥、姐弟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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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菱角粥、姐弟之緣

“阿嫂, 終於見到你了!不是說你每旬都有休沐嗎?我隔三差五就讓宋嬤嬤帶我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你嗚嗚……”

看著眼前竄成青青竹苗一般的嚴澄,虞凝霜也是驚喜不已, 趕緊將他和宋嬤嬤讓進院子。

一段時間不見,如今嚴澄不僅長高了,說話時更是語調流利、用詞準確。

他的語言能力不僅完全恢覆,甚至可以說是超過他同齡人的平均水平了。

果然,孩童時期學習語言的能力,實在不容小覷,是天賜的、稍縱即逝的靈氣。

模樣、氣質和舉止都有改變, 唯一不變的是嚴澄看著虞凝霜時眼中滿盛的孺慕之情。

虞凝霜知道, 這孩子對她有著相當的“雛鳥情結”。

雖然他們相遇時機已很晚, 相處時間也不長。然而, 確實是她一點點將嚴澄帶出了他那個封閉而灰暗的小世界。

在和嚴鑠假結婚的這場鬧劇之中,虞凝霜或許曾對許多事情感到後悔。

唯有這一件事情, 她從未後悔過, 以後也不會後悔。

虞凝霜其人,實在是無法對孩子狠下半分心腸的。

她趁著去給嚴澄和宋嬤嬤準備茶水點心的空隙, 特意找家人確認了一下嚴澄的情況。

得知他確實如一只孤鳥時不時來找, 她也是暗自心疼。

好在, 嚴澄雖每回為了虞凝霜都撲了個空,卻還能和她一雙弟妹一同玩耍。

三個孩子本就是相熟的,這樣下來, 感情也日益親近。連許寶花夫妻, 都越來越喜歡安靜有禮貌的小福壽郎。

只要眾人能夠心照不宣, 不提那一出已經廢止的婚事,還真就能和和樂樂地相處下去。

虞家也不是第一次留嚴澄下來吃飯了。

這一次又趕上虞凝霜在家, 更適合好好一起大飽口福。

只不過,虞凝霜此次回家是忽然的驚喜,家中未特意準備豐富的食材,於是虞全勝直接外出采買成品去了。

劉家的燒雞、祝娘醬酢的拌花瓜、大成家灌的豬血腸……他正在各個虞凝霜最喜歡吃的食店之間穿梭,滿載著噴香又新鮮的食物往家走來。

至於虞凝霜,在家中也是閑不住的,總覺得手癢癢,也想做些什麽給家人解饞。

東瞧瞧、西探探,到底讓她尋摸出了一籃子菱角來。

許寶花笑道:“這是曉星兒昨日剛送來的。說是小滿時節,冷飲鋪裏新的節氣限定就是這菱角糖水,於是挑一籃子新鮮的給送來了。”

虞凝霜點點頭,按照他們之前設計好的節氣食譜,小滿確實該上的是菱角紅薯甜湯。

家家麥飯美,處處菱歌長。

夏日裏的菱角鮮嫩,皮還是綠色的,肉質偏脆嫩,和秋天的厚實粉糯截然不同。

這樣的菱角,搭配綿軟甜蜜的紅薯極其合適。

雪白的菱角還算是有棱有角,橙黃的紅薯也被切得方方正正。

隨後,二者卻要在湯水裏共沈淪,一起被那三分熱氣、三分甜蜜打磨得圓潤起來,成為一碗甜度剛剛好的乖巧甜湯。

想一想,就是清甜可口的美味。

然而這菱角紅薯甜湯,谷曉星之後必然也會送來,因此虞凝霜暫不需做這一味。

她正擺弄著菱角發呆,卻忽然聽外面有賣花人經過。

那優雅婉轉的賣花唱詞,如花香一般陣陣飄來。

帶著三個愛看熱鬧的孩子出門一瞧,虞凝霜驚喜地發現賣花人居然有賣荷葉和蓮蓬。她連忙買了一些,又給喜愛鮮花的小妹買了一捧白中透粉的桃花。

這下材料齊全了,虞凝霜本來想遣三個孩子邊上玩兒去,她自在廚房做飯。

然而嚴澄可憐兮兮地拽住她的衣角。

“阿嫂,讓我幫你罷。我以前也總幫你做飯,是不是呀。”

隱隱約約地,虞凝霜似乎明白嚴澄這樣請求的理由。

對這小家夥來說,那雜亂卻熱鬧的後廚,居然是一整座嚴府之中,承載了他最多輕快回憶的地方。

其實虞凝霜自己也是這樣的。

誠然,她深愛爹娘弟妹,然而有那麽幾回,在她這一十九年的人生中,攏共就那麽幾回——她也會特意將自己獨關在窄小的廚房中。

如此,她便聽不見年幼的妹妹不知疲憊的哭聲,便看不見阿娘因為買不起米糧而哀哀落下的淚珠。

虞凝霜就那麽靜靜地癱坐著,看著爐竈中跳動的鮮艷火舌,想象著它孕育出一股筆直的炊煙,幻成她一根嶄新的脊柱。

然後,她站起來,繼續沒有盡頭的忙忙碌碌。

煙熏火燎的廚房,手忙腳亂的廚房,總是在講究飯菜火候、搶占烹制時機的廚房,其實有著最能撫慰人心的、寧靜安穩的力量。

——虞凝霜正是深知這一點,所以沒有拒絕嚴澄。

“那就來罷”,她道,“正好,剝蓮子這活兒你以前也做過。”

正好,她也有話想要好好和嚴澄談一談。

擔心這談話的內容會讓嚴澄難堪,她還特意只叫了嚴澄和宋嬤嬤進廚房,而將也爭著搶著要幫忙的自家弟妹都攔在門外。

嚴澄尚不知接下來要發生什麽,只歡天喜地地剝起了蓮子。

他明明是被當作小苦力,卻開心得仿佛中了大獎。

蓮蓬鮮嫩,色碧如洗,被他輕巧地剝出一顆顆珍珠似的蓮子來。

“阿嫂,你要做什麽飯呀?”

“熬一道菱角蓮子粥。”

虞凝霜了解阿爹,他買回來的必全是濃油赤醬的硬菜,雞鴨加魚肉,膩口又流油。

那她便準備一些清淡養胃的湯湯水水,正好搭配著,如此才能吃得熨帖。

蓮子和菱角都是現剝出來的鮮嫩,幾乎不用提前熬煮,直接和米同時進鍋就行。

不多時,清新的味道便渺渺溢出。

“荷葉呢?荷葉也一起煮嗎?”嚴澄問。

虞凝霜卻搖頭,告訴他荷葉直接煮怕會有苦味,況且荷葉本身也不適合入口。

於是虞凝霜只將那些荷葉洗凈,帶著嚴澄修剪出一個個圓形,墊在碗裏。

到時候熱粥做得,只需直接淋在這些“荷葉碗”裏,既烘出了荷葉的清香味道,也避免了那些缺陷。

嚴澄聽得眼睛晶亮,“阿嫂做飯最好吃了,阿嫂總是最有辦法。我讓李嬤嬤給我找了一個大瓷缸,今年想種一株荷花在裏面……”

曾經話都說不利索的孩子,現在卻像個小話嘮一樣,拼命地在尋找話題。

虞凝霜聽著他的滔滔不絕,不忍地垂下眸子。

嚴澄現在與她說話時,帶著一種不自知的小心翼翼,甚至可以算是尬聊。

看來,在虞凝霜入宮的這段時間裏,他已經清楚地明白了“和離”的含義,更是明白兩人的關系已經今非昔比……他只是自欺欺人地不願去提及。

虞凝霜深吸一口氣,招手將嚴澄叫到身邊,正色凝視著那張澄澈的臉,聲音輕柔。

“福壽郎,我已與你阿兄和離,莫再這樣叫我了。”

嚴澄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再沒說話,唯有一連串的淚珠,忽地劈裏啪啦往下掉。

虞凝霜見狀,也無言地仔細幫他擦淚。

她知道,這話怎麽說都不會中聽的。

她以為自己只是柔和而平常地指出一個事實,可這對嚴澄來說,卻是一個關系上的徹底撕裂。

虞凝霜長嘆一口氣。

若說那嚴府中她最放不下的,當然是這個孩子。

婆母雖身子弱得如一張隨風飄的紙,但實則性格堅韌如鋼板,犯不上她去操心。

仆從們風趣又樂觀,彼此關系又親如一家,總是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的。

唯有嚴澄,虞凝霜始終為他懸心。

她的聲音越發溫柔,“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更不是要和你老死不相往來了。只是你確實沒有再叫我‘阿嫂’的理由。”

虞凝霜拍了拍嚴澄濕漉漉的小臉蛋兒,提起他的註意力。

“我知你也是讀過書的,讀過《說文》。那裏面怎麽說的?‘嫂,兄妻也’,對不對?”

虞凝霜柔和但堅定的追問之下,嚴澄終於有了反應,抽抽搭搭地點了點頭。

虞凝霜也點了點頭,將自己所思所想,細細地掰碎了講給嚴澄聽。

“因我之前是你阿兄的娘子,方才是你的阿嫂。”

“如今我與他和離,自然不再是你的阿嫂。”

“以後他再娶了,你便有新的阿嫂。”

一連串的“阿嫂”把嚴澄聽蒙了,呆呆抹一把淚,“阿兄不會再娶”。

虞凝霜為他這賭氣的小模樣輕笑,繼續勸道。

“這是你阿兄說了算的。他今年才二十三,若是有一天他要再娶,你還能攔得住嗎?”

嚴澄一楞,覺得自己真的攔不住。

在他心中,長兄自然是不可挑戰的。長兄的婚姻大事,他又怎麽可能去插手?

虞凝霜看嚴澄露出了破綻,便乘勝追擊。

“即是說咱們倆之間如何,是由你阿兄決定的。”

堂堂正正,兜兜轉轉,虞凝霜終於將話題的結論引到了她希望的路途。

她悠然開口詢問。

“叔嫂之緣已盡,那姐弟之緣又如何呢?”

在這個瞬間,虞凝霜忽然理解了淩玉章。

理解她不願意自己和他人的關系,是建立在另一個男人的基礎上。

理解了她所謂的——那種天然的聯系。

“姐弟是不一樣的。只因你是你,我是我,咱們就能以姐弟論處。這樣中間再也不用隔著一個人。”

“你便和川兒雪兒一樣,認我當姐姐即可。”

嚴澄完全呆住了。

倒不是不願,而是他從前,的確沒有這樣想過。

而現在,虞凝霜讓他這樣想一想。

她問:“福壽郎,你現在想一想,咱們倆之間,你阿兄是不是有點多餘?”

於是嚴澄依言想了想。

然後嚴澄豁然開朗。

阿兄好像……確實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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