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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買柿子、一對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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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買柿子、一對金簪

虞凝霜本來只是條件反射般將那盒子拿來打開, 而後卻結結實實楞住。

烏檀木的盒子中,靜靜躺著一對金簪,在晨光的映照下燦然生輝。

若是僅僅如此, 還不至於讓虞凝霜如此驚訝。

實在是因為那金簪很美。

銀杏樣式,葉片連著葉柄,全然一體,只不過後者漾著舒緩的曲線自然延長出去,可被直接插入發髻之中。

虞凝霜不喜歡佩戴金飾,主要是因為她窮,其次是因為金飾普遍沈重, 只要看一眼都覺得眼睛發沈, 脖子發沈, 渾身都發沈。

但是這一對金簪如此輕盈靈動, 虞凝霜仿佛真的又見到了那一天,府衙中蹁躚飛舞的金色銀杏。

虞凝霜下意識拿起一支, 喟嘆著觀賞。

純凈的金色可與日爭輝, 幾乎要將她的指尖也染上一抹瑰色霞光。

於穿著打扮方面,虞凝霜向來是很落伍的。

無論何時何地, 人們對美的追尋永不停歇。莫以為古人因循守舊, 其實這汴京城中的時尚風尚也是三五年就有一變。

然而, 無論城中的貴女少婦,現下是在追求高聳的雲鬢還是慵懶的斜髻,是更愛窄袖修腰的長衫還是寬松瀟灑的大袖, 虞凝霜一概不了解。

對釵環發冠之類, 因自己戴的少, 更是知之甚少。

她便問:“從沒見過這個樣式,是京中新時興的?”

“是我請人打的。”嚴鑠答。

他似乎已經領悟到和虞凝霜相處時的真諦——不要等著她去問, 因為她其實並不在乎。如果真想得到她關註,那就要自己主動。

於是他補充道:“簪稿也是我畫的。”

如他所願,虞凝霜的目光果然流轉到了他的身上,“你還會畫畫呀?”

嚴鑠自然是會畫的。

父親於書畫之上的天賦又不是硬生生分做兩半,平均分給他們兄弟二人的。

雖不像弟弟那樣筆落如神,但是嚴鑠還是略通丹青的。又因為工於花藝,草木姿態生於心中,所以擅長花草白描。

曾有友人玩笑道:“若不是你以後必然會登科折桂,仕途亨通不可限量,單去做個書畫先生也能自成一派。”

然而,他卻再沒有仕途可走了。

而當這一條光明的道路被堵死,插畫、琴藝、丹青……所有這些本是錦上添花的閃光點,也一並暗淡下去,甚至變得面目可憎、可笑又可悲起來。

任憑滿園春色榮了又枯,枯了又榮,嚴鑠卻再也沒有了滿懷喜悅去欣賞的心情。

他折琴投筆,踟躕不前,甚至會對仍然熱心於繪畫的弟弟冷言相向。

嚴鑠似乎已經忘記了,他也曾有一個畫冊,其中記錄了那些他見過的蓊郁和紛華。

那是父親將嚴鑠隨手的畫作收集起來,親手為他裝訂而成的。

封皮的藍紫大綾細密如紙,內裏的宣紙又雪白如蠶絲,互相映襯。

禦前館閣學士的裝裱手藝,天下少有能出其右者。

以致嚴鑠在多年之後將其再度打開,裝件依舊十分平挺,整齊又舒展。

畫冊的裝訂用了蝴蝶裝法,翻開時紙頁如同兩翼翻飛。

正如那一日,嚴鑠見到的那些圍繞在虞凝霜身邊飛舞的、如同蝴蝶一樣的銀杏樹葉。

畫冊的紙頁光潔如新,在最後還有一張空白的襯紙。

嚴鑠的腦海中全是虞凝霜站在銀杏樹下的樣子,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在那最後一頁紙上畫了一棵樹冠繁茂的銀杏樹,幾片悠悠的銀杏葉以及一個人的側顏。

他記得,曾有一片銀杏點綴在她的發間。

回憶如同飄渺的夢境,這一次,嚴鑠仿佛終於伸手觸及到了那片銀杏。

他將葉子摘下,換做精美的金簪戴上去。

在虞凝霜揚起的笑臉中,一件簪稿已經於紙上成型,渾然天成,微毫畢現,好像是嚴鑠從夢境中偷來的。

現在,照著簪稿打出的簪子到了虞凝霜手裏。

只是,嚴鑠卻沒有親手為她戴上的勇氣。

虞凝霜也不準備戴。

這樣貴重的首飾可不適合她這樣成天奔波的人,況且她完完全全誤會了嚴鑠的意思。

她只將那盒子原樣放著,“你放心,今晚夕食的時候我就戴著往母親面前轉一圈。好好誇一誇你。”

說完,她又自言自語嘟囔“只是不知今日何時才能回來”,快步奔到衣架便開始穿外衣。

加一層銀紅的夾衫禦寒,披上姜黃色的褙子,再理理裙角和袖子,整套動作一氣呵成,風風火火。

虞凝霜完全進入到了工作的狀態,嚴鑠插不進一句話。

虞凝霜今日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要見三夥人。

只在腦子裏過一遍今日行程,她就覺得忙亂。

上個月她還悠閑得很,能帶著許寶枝兩家人閑逛玩樂,能攢著勁兒去禍害馬堅。

一入這九月,卻是忙得腳不著地,事件一波接著一波往她身上拍。

好在虞凝霜身體強健,心智堅韌,這才沒被拍倒,但相對的,她也無瑕去顧及諸如嚴鑠情緒這樣的小事。

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將那幾件能影響鋪子未來的大事做好——才是最重要的。

虞凝霜來到外室,發現貼心小助手谷曉星已在等待,且已經將今日所需之物盡數備好,兩人這便出發。

*——*——*

一邊快步往果子行走著,虞凝霜一邊往嘴裏填了一顆栗子仁。

褐色的表皮皺巴巴的,微幹而韌,內裏卻是黃燦燦的、軟綿綿的。

大概是因為這是妹妹和阿娘親手剝的,虞凝霜覺得比其他所有的栗子都要香甜。

所以也別怪她小氣,這栗子她連給谷曉星一顆都不舍得。

而是將一小半兒裝進荷包隨身攜帶,正好可以在這忙碌的一天裏,抽空當做零嘴吃掉。

剩下的一大半則交給後廚去加工。因為如果不及時處理的話,栗子表面就會真正變得幹硬,難以入口,糟蹋了這一份心意。

虞凝霜選擇的加工方法是將其做成栗子醬。加少量高度的白酒和大量的糖,將栗子仁在其中搗碎、煮化,然後就可以長期保存。

如果在果子行見到品質絕佳的板栗,虞凝霜也可以訂購一些,但是她今日最重要的任務還是去查看之前訂購的柿子。

五日後就是淩玉章的壽宴,虞凝霜終於決定了最後一樣糕餅——以柿子制作。

柿子的寓意好,又是金秋的代表性果品,用來做壓軸的糕餅最合適不過。

距離果子行還有兩三家店鋪的時候,虞凝霜便被眼尖的小夥計發現,對方跑來躬身笑著迎他。

“虞掌櫃來的真早,我家掌櫃的等著您呢!您用過朝食了嗎?”

其實這家果子行與虞凝霜合作過多次,很值得信任,本來不用她如此大費周章特意前來。

但涉及到淩玉章的壽宴,虞凝霜當然是慎之又慎。

柿子需要等待數天熟成,如果臨上場才出了問題,便沒有時間挽救。

所以,必須現在便確認好屆時所用柿子的品質。

王掌櫃的態度比他那小夥計還殷勤,自虞凝霜進得果子行來,便寸步不離地陪著,又熱情邀請虞凝霜喝茶吃點心。

和虞凝霜一樣,這幾十斤柿子利潤並不算大,本犯不上他如此親自經營。

但既然是為寧國夫人準備壽宴,他自然不敢怠慢,加之汴京冷飲鋪被泛索的名聲在外,誰人不想與之搭上線?

虞凝霜未語先笑,回絕了王掌櫃的一應邀請,只一心一意要先看看柿子。

王掌櫃也知她向來不整這些虛頭巴腦的,便叫夥計趕緊將那精挑的柿子搬上來。

“按您說的給您摘了五十斤。瞧這果兒多大,一個就要大半斤了。”

“都是從今年果園裏長得最好的幾棵樹上摘的,呵,那果兒掛的跟小燈籠似的,離老遠就能見著。”

王掌櫃並非誇大其詞,他給虞凝霜的這批柿子的確是佳品。

因剛從樹上摘下來所以仍是硬的,表皮光滑油亮,無碰無磕,周身一個小黑點也沒有。

它們小山似的堆在那裏,像是要將所有吸收的陽光都釋放出來,好一方金光燦爛,琥珀澄香。

虞凝霜拿起一個細細查看,又見花蒂粗壯,柿葉碧綠,心中已經滿意八分。

至於這些柿子是不是徒有其表,王掌櫃也有自己的方法證明。

他已經備下幾顆熟軟可吃的柿子給虞凝霜品嘗,與賣給她的那些是同枝而生,是早幾天結出的早果。

這幾顆柿子已然熟透了,通體變為更亮麗的橘紅色。

果皮塌軟下去,像是一件被鞣制得柔軟又輕薄的皮衣,被貼身穿著,馬上要藏不住內裏細膩豐潤的軀體。

果然,那柿子被虞凝霜拿小勺輕輕一戳,便流淌出殷紅柔馝的柿子瓤兒來。似膏似汁又似凍,一口便是全然的甜蜜,沒有半點澀味。

當然,最吸引人的永遠是柿子裏的“小舌頭”。

它如同西瓜最甜蜜又最有營養的那一口瓜芯,如同椰子裏經時間沈澱才長出的椰寶胚珠,如同牛乳表面凝的那一層香濃奶皮,如同鴨舌上丁點兒大的小脆骨,如同豬蹄裏貼著骨頭長的那幾縷瘦肉……

總之,是自然的神來之筆,是該果的高光時刻。

那些小舌頭又滑又脆,還帶著一點點韌,好吃得緊。

虞凝霜尚未正式吃朝食,只喝了一碗白嬸子溫在小鍋中的紅棗粥。

對這柿子她本來是想淺嘗輒止,結果太好吃了,她既不舍得放下,又不敢空腹再吃。

王掌櫃哈哈笑著看出了她的窘迫,未等她開口,主動將這幾個柿子送給了虞凝霜。

虞凝霜自然投桃報李,說這糕餅做好了定送來給王掌櫃也嘗一嘗。

王掌櫃當即笑得合不攏嘴。

他其實頗為好奇。以柿子入糕餅,固然並不少見,但都是以柿餅來做,切塊加到月餅裏、重陽糕裏等等。

畢竟新鮮柿子是這樣濃稠流淌的狀態,要怎麽用它來做糕餅呢?

當他這樣向虞凝霜提問的時候,後者只是神秘一笑,賣了一個關子。

“我要做一味‘柿非柿’。”

告別了百思不得其解的王掌櫃,虞凝霜就帶著谷曉星回到了冷飲鋪,等待姜闊大駕光臨。

姜闊一如既往地守時守禮,也一如既往的闊氣神氣,又是帶著數個隨從而來。

他好像天生便是眾目所矚的驕子,每一回來都能引起轟動。

只要他來,虞凝霜就能見到斜對面醬菜鋪的掌櫃娘子、以及隔壁米行掌櫃女兒,連同街上路過的小娘子、擺攤的小商販,都不由得駐足將他看上一看。

而姜闊本人又對那些目光毫不介懷。錦扇輕搖,風度翩翩,若是對上視線,便含笑回禮。

虞凝霜心中看得明白,他這種看似多情有禮的,實際上最為寡恩無情。

還好,和他只有生意往來。

此時的虞凝霜這樣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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