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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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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前朝有詞人寫詞, “度日如年,風霜漸變”,頗對今日之景。

不過是一旬之景, 一陣寒風起, 便從暖融融亮堂堂的夏末, 聞到了冷風冷雨的秋初氣息。

如同人的心情。

牢房裏的‘囚犯’不堪受刑,臨死前也沒有吐出解藥的消息, 這條最重要的線索斷了。

那對嚇怕的母女已經再想不出什麽,又或者,給出來的信息太雜亂已經毫無價值甚至影響正確的判斷。

張大夫的解藥,解開了金環胡峰的一層毒之後,又陷入了困境。

青竹派人監視的馬大娘,被大法寺主持拒絕之後, 仿效長明燈, 已經在自己家點上了白蠟, 號稱心誠則靈, 白蠟更應景,神明一定會保佑李姑娘。並且, 馬大娘十分積極主動向周圍人說起這件事, 許多婦人跟著有樣學樣。

目前看來, 馬大娘並非同黨, 而是普普通通一個婦人。這一條疑似的線索又斷了。

千頭萬緒, 無從理起。

王氏和李賢東的愁緒已經掩蓋不住, 兩人時常相對垂淚, 但又不得不堅強。

張輔已經不敢直視這一對夫妻的臉, 日日去探望李小寒與他們相見,除了靜坐, 再無他話。

只在離去的時候,面對這兩位欲言又止的目光,張輔甚至算得上倉惶而逃。

“二公子,有客人拜訪。”這日,剛出了松溪院,青竹便著急的迎上來,低頭悄聲道,“是宮裏的齊公公。”

張輔雙眼微瞇,然後又微微露出沈思之意,只腳下不停,很快便到了客院,卻見齊公公穿的是便服,不是宮裝。

張輔一抱拳,並不叫破齊公公的身份,“不知道有貴客來訪,輔實在是有失遠迎,久等了。”

齊公公放下茶盞,笑吟吟十分平易近人,“二公子客氣了,我這一盞熱茶還沒有喝呢。不過是主子有吩咐,實在耽擱不了,勞煩二公子跟我走一趟吧。”

能讓宮裏的齊公公稱作主子的,只有陛下了。可是陛下不是還在聖駕遷都路上嗎?

張輔心下思忖,想到了某些可能,也笑著說道,“那可真是大喜。那便又要麻煩貴客一起走一趟了。”

“這都是應該的是,何愁勞煩。二公子,請。”

兩人先後走出客院,青竹見機悄悄將裝著銀票的錢袋子塞過去,齊公公的笑容更真摯了。

馬車從張府出來,一路直行,天色漸漸昏暗,大街上偶有幾個匆匆的路人趕著回家,無人註意這一輛馬車悄悄來到王府後門,然後兩人下車悄悄的從小門進了去。

陛下定下遷都一事之後,定城王府的規制便不太合適了,但是陛下當時下令,一切暫時從簡處理,禦駕回歸之後再做其他建築。心急如此,可見陛下對於舊京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雖然陛下說一切從簡處理,但是留守的官員可不敢真的從簡,為了遷都之事,這半年各部忙得是腳打後腦勺,走路都比以往風風火火了許多。

幸而大家的忙碌也是有成果的,萬和宮是陛下定下遷都之後定下的正殿,修繕了半年,剛完工不久,如今是定城最高最華貴的宮殿。

當然,這座萬和宮雖然傾定城近半年之力,但是仍然比不得舊京皇宮中許多宮殿華貴,但是,陛下住這裏,肯定比住京都舒心許多。

就在這新建成的萬和宮裏,張輔看到了本應該在遷都路上的陛下,還有伺立在一旁的自己親爹。

既是意料之外,細想又在意料之中。

“臣參見陛下。”

“起來,不必多禮,朕是偷偷瞞著眾位大臣先跑回來的,承安你可不能因此將朕暴露了。”

許是獲得了最終的勝利,又離開了那令人不爽的舊京回到自己的老地盤,皇帝的心情是溢於言表的愉快。

當然,至於皇帝所說的瞞著眾位大臣,估摸著內閣幾位閣老肯定是知道的,六部各位主官起碼兵部、吏部是知道的,無非是裝著不知罷了。

陛下不久前把自己的侄子趕下皇位,自己坐上了那把椅子,正是威望最高的時候。能猜出帝蹤的大臣又是他的心腹,皇帝武力值這麽高基本不用擔心安危,將就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了,何必掃他的興。

“還是回到定城舒服,連這風這雨都大氣有力,一下子這溫度便降下來了,雖則冷了點,令人心裏痛快。不像其他地方,陰仄仄潮乎乎的,讓人不舒服。”

皇帝陛下隨口說兩句天氣,“承安你加急密信跟朕說,定城有刺客刺殺朝廷官員,用的是一種無色無味卻十分迅速的毒藥,至今還沒有找到解藥。懷疑跟遺黨有關?極有可能想破壞遷都之事?”

“回稟陛下,是的。該刺客明面乃殤帝皇莊舊仆,從舊京逃出來後便直奔定城,毒殺李大人的毒藥至今沒有找出解藥。臣勢單力薄,該囚犯用刑時雖然吐露了部分消息,但是過後自盡而亡,導致臣無法找到其他遺黨成員。事關重大,臣雖暫時沒有更多證據,但不敢再耽誤,只得先行稟告陛下,望陛下定奪。”

果然,皇帝的臉色便不悅了起來。張輔不知道,皇帝可是知道殤帝遺黨可是不曾死心的,他爹還有一股力量給了親孫子,如今還找不到呢,想來是準備用在這個時候了。

“不用懷疑,這就是他們的行事風格,真刀真槍幹不過,最喜歡暗戳戳行事。承安你不是專門幹這個的,你傳朕密旨,同刑部一起查辦此事,我就不相信挖不出來。”

停了一停,皇帝又說道,“你說李小寒至今昏迷未醒?禦醫也查不出原因,配不出解藥。”

要知道,張輔回來當日就已經來急信求太醫了,當時皇帝還覺得張輔年輕心急了點,但是他喜歡張輔,對李小寒印象也好,因此很快便應允派太醫快馬趕回來。

如今竟然還配不出解藥。

“是,寧太醫、解太醫和張大夫都看過,只能維持,沒法解毒。”

寧太醫是原先定王府太醫,解太醫是皇帝登基之後太醫院最擅長毒藥的太醫,張大夫更是在定王時期讓定王裝病瞞過太醫的人物。

這三位聯手,居然還無法解毒。

這個事情讓皇帝開始重視起來。畢竟所有人的命都只有一條,如今剛好用在李小寒身上,若是用在其他人身上……

由此可見,這刺客一定是殤帝舊黨 ,否則一個普普通通的皇莊工匠,如何能制得這等奇毒。

殤帝舊黨最恨的是誰,不用說,當今皇帝本人。

“你傳朕密令,著太醫院院令配合,以死刑犯試驗,務必要得出一個結果。”

要說試藥,自然是人來試最準。

只是,即使是死刑犯,沒有按照慣例秋後問斬,而是用來試毒,這傳出去著實有損朝廷威嚴。

因此當下所有人都明白,這密令一旦傳出去,肯定要有人為皇帝背鍋。首當其沖的,自然是始作俑的張輔。

“臣遵旨。”張輔跪地應道。

皇帝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張輔,雖然張輔這次帶來的消息讓他不是那麽愉快,但是這才分開幾日,張輔已經熬得雙目赤紅,眼底青黑,連下巴都瘦出來了,可見是盡心盡力點燈熬油的查。

是辦實事的年輕臣子。皇帝心裏下了定論。

張輔他爹還是以命換命救了自己一回差點去見了閻王的心腹,皇帝心下便寬容了許多,甚至多了幾分對後輩的憐惜。

“承安啊,你還年輕,這非你之過。你的才華在別處,別仗著年輕就不愛惜自己,以後朕還要用你的。”

“臣謝陛下關心,只是怕有負陛下重托,以後也自當盡心盡力為陛下辦事。”

“好,你一向是好的,下去吧。”

張輔便輕聲快步退下了。

皇帝偷偷跑回來一趟,自然不會只為了張輔這等事,能抽空見一見張輔,已經是難得的重視。

如今皇帝最重視的,是能不能順利遷都,所以這見面的地點,才是萬和殿。連皇帝都不能放心,偷偷上來先踩點。

幸好結果是好的。此刻登高望遠,整個定城一收眼底,點點燭光閃耀,令人心頭豪情萬丈,被那些蠅營狗茍影響的心情也隨之變好。

皇帝甚至有心情調侃兩句,“張愛卿啊,承安貌似對那李姑娘心思極深呢,我估摸著再過不久你家就可以辦喜事了。”

江山在手,天下間再沒有能阻擋皇帝陛下的東西,小小的一個毒藥何愁找不到解藥。

張輔是戶部侍郎,按職能論,這事輪不到他。不過他自己主動請纓,定城諸事張輔熟悉,皇帝也放心,才令他先回來處理。

但是,其中有沒有個人影響,張輔也不曾隱瞞——在皇帝面前,有時候不瞞是比瞞著更好的一個姿態。

當然,有些要瞞的,就要瞞到底。

“嗨,他們年輕人的事,我不管。再說,李姑娘那些三七止血粉、大蒜素哪個不好用,他要能娶進來,我家就賺大了。”

“哈哈,你這老小子,計算得還挺精。”

齊公公見兩人之間氛圍極好,他是隨伺皇帝的老人了,也能跟著附和兩句,“李姑娘的白蠟是極好用的。老奴聽聞李姑娘受傷之後,許多平民為感念李姑娘傳授制蠟之恩,自動去大法寺為李姑娘點長明燈,導致大法寺的燈室都滿了。點不上燈的人家便幹脆在自己家點白蠟當長明燈用,祈求李姑娘平安。”

張府的紅包齊公公很滿意,張將軍父子三人更是皇帝心腹,不妨交好一下。

“哦,還有這等事。”皇帝好奇道。

“是呀,如今咱們這地界,白蠟可是許多人家的重要收入來源,許多外地商人都不遠萬裏來采購呢。因此聽聞李姑娘受傷昏迷不醒,百姓不就急了嘛!”

白蠟皇帝自然是知道的,他銀庫裏許多銀兩,還是白蠟換來的。

還有三七止血粉、大蒜素、酒精等,自從有了李姑娘之後,皇帝覺得自己的打仗運都順了許多。

從前許多事,又浮起心頭,說起來,這李小寒真的頗有靈氣,行事又大方,難得的格局頗大。

更重要的是,李小寒並非是教出來的,她的家境貧乏,父母平庸,所以她是天生如此。

天生的聰慧,天生的格局,這是上天鐘愛的人物啊。

尤其此刻往下看下去,以萬和宮為中心,屋檐綿延之下,點點燭光。

這光雖然極小極弱,但是為數眾多,竟然綿延一片,難以忽視。

黑暗之中,尤其奪目,皇帝陛下看得微微瞇起了眼。

得到皇位之後,考慮的便是天下傳承的問題,他的幾個皇子,如今看著年歲也合適了。

娶媳取賢,皇帝是深有體會的,早幾年他在齊城,他的王妃可是幫他守住了定城。

聽聞當時李氏一族還幾次趕跑了朝廷亂軍,李小寒自願為人質被虜走,又留下線索機智的等來救援。

這樣看來,李小寒頗有他家兒媳婦的風範啊。

想要將全天下好東西往自己家搶的皇家本能開始蠢蠢欲動了。

再說,他這次遷都回京之後,有一件事已經迫在眉睫了,那就是犒賞功臣。

畢竟現在天下都已經打下來了,跟著自己混的小弟們也應該升官進爵。

皇帝陛下心裏已經有了底,自己喜歡的比如心腹愛將就大封特封,自己不喜歡的比如那些投降的殤帝舊臣不能全不理,那就意思一下給個虛名。

但是,也有一些為難的,比如李小寒。

李小寒的功勞是毋庸置疑的,皇帝陛下是打仗老手了,戰爭的對財力人力的損耗就像一個無底洞一樣,幸虧李小寒獻出的幾樣秘方,白蠟對後方錢糧支撐有大功勞,三七止血粉、大蒜素還有杜仲甲衣,讓士兵的折損率降低了近一半,堪稱是奇功一件。

然而,李小寒不太好賞,她是一個女子。

先前特殊時期,讓她領一個閑職,已經是特事特辦,如今若要給她升官,沒有那麽高的閑職,必然要上朝。女子上朝,本朝從未有過。

若不升官嘛,那只有封地酬爵。

封地皇帝陛下不太想,分封之地難管,他自己就是封地打回中央的,如今正想辦法一改祖制呢,一分一厘地都不想封。

若是只是酬爵,沒有封地沒有官職的爵位,那就是沒牙的老虎,只能一個虛名。

皇帝的良心有點過不去,最主要是,李小寒看起來甚得民心,他不想弄得自己名聲不好聽。

得到皇位之後,皇帝陛下開始考慮名聲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他想要證明,他奪得皇位是正確的、名正言順的,他才是他爹最好的繼承人。

因此,功臣是不好薄待的,民心是要的。

如果,李小寒成了皇家的兒媳婦,那所有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對一個女子而言,再沒有比成為皇家媳婦更高的肯定和地位,什麽爵位和封賞都比不上成為皇家人啊。

就是,張愛卿一家……

張震在一旁,看著皇帝神色變幻,一臉醒悟、心動,偶有掃過幾次自己,還帶上了幾次難言的愧疚。

“愛卿啊,你家跟李家走禮了嗎?”

皇上這是想問什麽?

還是他有什麽想法,不然他愧疚什麽?!

張震腦子一震,他雖然身為武將,但是沒有一個武將是單純靠勇武活下了,空有一身武力沒有什麽腦子的,只能混成呂先奉。

張震心下大驚,自己二兒子媳婦危矣!

“說起來,還沒有正式走禮呢。還不是承安,常說天下未定,何以家為。因此一直拖到現在。”

老子兒子可是為了幫你打天下才一直沒有成親,拖成老大一個單身漢。

“不過,雖然沒有成親,但是我們兩家已經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也交換了結親信物。”

現在,立刻,馬上就讓兒子去給李家送點東西,再拿點東西回來,就說是先前早已經定好的。反正如今李家人就住自己家裏,神不知鬼不覺,天衣無縫。

“好在如今終於天下平定了,我跟夫人正商量著,等陛下遷都大事完畢,好好操持承安婚事。唉,他從小身體弱,心思又敏感些,陛下你知道的,他小時候性子可不怎麽好。好在遇到了陛下,得陛下教導,如今終於穩重了些。就希望他以後好好為陛下效力,臣也算是放心了。”

我兒子,年輕有為,對你忠心一片,你舍得。

“也是。”皇帝見張震一臉真摯忠誠,略帶不舍的壓下剛剛興起的念頭,“承安也算是咱們看著長大的,如今長成這般人才,你老小子開心了!”

“再怎麽樣,不也獻與陛下。天下英才,盡入陛下彀中。”

拍一拍皇帝馬屁,開心的時候好說話。

“哈哈,你老小子聰明,放心,承安以後我是有大用的。”

算了,挖大臣家墻角的事情終究不太體面,天下那麽大,好女子處處皆是,何必強求,不美。

“那臣就替承安先謝謝陛下了。”張震跪地。

過了。

二兒啊,你的心上人太優秀,差點保不住。幸虧你有一個好爹,你可得好好感謝你爹我。

張輔並不知自己走後還有這麽多波折,得到皇帝的準許,張輔行事如虎添翼,再無阻攔。

皇帝出手的力量,自然非當初一個戶部左侍郎將軍府二公子可比擬。定城又被細網一樣篩過了,果然查出了某些東西,又從一個點查到了一條線……

*******

李小寒只覺得昏昏沈沈,不知是夢是醒。

離最初地震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等了許久,好不容易聽到了救援聲,可惜先等來的不是救援,卻是餘震。

餘震?!

李小寒心下一驚,那現在自己是怎麽了?死了嗎?

不,她還有感覺,她還活著。

就是現在情況好像不妙,她感覺自己好像被困死了一樣,全身動彈不得。

莫非她被倒下來雜物壓住了?又或者虛弱到昏迷?

這可不太妙,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得清醒過來。她這麽辛苦的堅持下來,怎麽能輕易的死去。

她想要活著,她一定要活著!

李小寒努力想讓自己提起精神,起碼把眼睛睜開了,看看現在什麽情況。

只是再努力,眼前都感受不到一絲光。

或許剛好是天黑了?

李小寒放棄了先視物,幸好自己身上的迷霧重壓在漸漸散去,全身的知覺在慢慢的回覆。

自己應該是躺著的,但是身上並不怎麽痛,真奇怪,那剛剛一直壓得自己差點喘不過氣來的到底是什麽。

慢慢的,感覺更加清晰了,有人雙手握著自己的左手,好像在說著什麽,聽著模糊不清,只是聲音很熟悉。

左手的感覺越來越清晰,除了被人握住,還感覺到了一股潮熱之意。

手上好像正貼著誰的臉龐,臉上的潮熱之意,好像是輕緩的呼吸之氣。

有一滴水滴,輕輕落在掌心。

水!

李小寒用盡全身力氣,輕輕移動自己的左手,往前摸索。

果然是有水。

她輕輕將水滴擦拭開去。

被碰觸的人定住了。

前世今生,一魂兩世,往事回憶,紛紛湧上心頭。

所有的迷霧重壓一下子被驅散,李小寒費力睜開眼睛。

“張輔,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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