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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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誰在說我們定城的白蠟。”李小寒騎馬從人群後緩緩而出。
眾人為其氣勢所攝, 一邊避讓一邊低聲偷偷討論。
身穿男裝，卻是女聲，似乎是不想人認出她的身份, 但是又不太介意暴露自己女子之身。
尤其定城人, 總覺著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只是一時半會之間想不出來——感謝現代化妝技術，李小寒雖然過了幾年, 但是當年也是練過幾招應付各種場面的人。
定城的人疑惑，商隊這邊卻是在嘀咕，看李小寒這行人，氣勢非凡，很有可能是某些有權有勢的人物，他們便先禮貌了三分。
當然, 也只有三分, 畢竟現在定城人需要他們的糧。如今的定城, 就是一群嗷嗷待哺的病號, 命脈全掌握在有糧的人手裏。
“敢問這位姑娘姓名？為何插手我們的事情？”商隊很快有人出來主持局面。
“我是誰不重要。你說有人邀請你們過來的，你們的領事人是誰？我找他。”李小寒卻不正面回答, 只找話事人。
商隊的人面面相覷, 面露猶豫之色, 不過行商之人終究十分有眼色, 見李小寒如此高調, 氣勢逼人, 顯然是不可糊弄之人, 思慮片刻之後, 終究是將李小寒請了過去。
周圍著的人見此更是議論紛紛，心中便生出了許多希望, 這姑娘，一看便是定城人，定城人總會幫定城人吧。
忽地，有一道聲音驚訝喊出，“我認出來了，那是李姑娘。”
此話一出，很快引起眾人的共鳴，許多人紛紛事後諸葛亮，“對，對，是李姑娘啊。我就說，怎麽這麽眼熟。換了套男裝，我竟然認不出了。”
“人太多，氣勢有足，一事認不出也不奇怪。”
“從前李姑娘出門不是這樣子的呀？”
“噓，聽聞那朝廷的人想抓走李姑娘，可不得小心點。”
“那是，再小心的都不為過。”
定城的人議論紛紛，一臉自豪之色，商隊的人也顧不上剛剛的沖突，厚著臉皮小心翼翼的確認：“什麽李姑娘？”
“就是教我們做白蠟的李姑娘啊！”回話之人昂首挺胸，十分自傲。
商隊問話的人神色一變，很快便有人匆匆追上前去，想來是匯報更高的話事人去了。
於是，待李小寒在商隊落腳之處坐下，一盞清茶還沒有喝盡，商隊的人已經換了一個態度，主事的人很快就迎出來了。
“李姑娘，久仰大名啊。難得你光臨貴地，實在是蓬蓽生輝啊。”
主事人是一個中年富態的男子，快步走出來，臉上笑瞇瞇的，完全看不到剛剛他的手下態度是如此的不耐煩，“我姓陳，是這次商會的總負責人，年歲大了，你叫我一聲陳老爺就成。”
知道李小寒的身份，陳老爺心裏苦，底下的人不知道，只覺得他們商隊不遠萬裏將糧食運到定城來，還要分散售賣這麽麻煩，簡直是送上門，十分低聲下氣了。
要知道，這是糧食耶，這個世道裏，他們糧商可受歡迎了。
而且定王和朝廷早前在齊城打了好幾個月，現在他們巴巴的送上門來，實在是心裏委屈，要沒有點怨言帶出來，那都是成佛升仙了。
只陳老爺知道，他們這趟除了賣糧，實質是帶著更重要的任務來的。這任務不能讓太多的人知道，卻與他們以後的性命攸關。
“陳老爺，歡迎歡迎，聽聞你們一路從齊城過來，實在是辛苦了。我代表定城眾多的蠟農，歡迎你們。早知道你們過來，我們應該招待一杯水酒的，實在是失禮了。”
李小寒也笑瞇瞇，不明就裏的人看來，完全就是一幅主客一見如故相談甚歡的樣子。
但是陳老爺這種商海裏浮沈過的，卻是立刻就明白了話中隱含深意：李小寒已經猜到他們從齊城而來，李小寒代表蠟農，剛剛他們的人卻壓了蠟農的價，李小寒這是上門討說法來了。
“李姑娘，請坐請坐，來人，上茶。”
陳老爺也是風裏雨裏走過來的人，雖然心裏一咯噔，但是臉上沒露分毫，只做十分熱情道，“聽聞圍城之戰打了許久，民間缺糧，我們心裏急啊，緊趕慢趕來到，不免便失了些許章法，還請李姑娘多見諒。”
生意場上便是如此，一來一往，東風西風，陳老爺也有自己的回應：我們看你們缺糧，我們便緊趕慢趕的過來了，有些許不當之處，比如臨時加價，你們定城便不好挑剔了吧。
“可不就是，心裏急啊。說句直白話，如今咱們定城和齊城的老百姓，實在是飛來橫禍，同命相連啊。我們更應該是齊心協力，互通有無，共道難關。”
我承認咱們急，但咱們是互通有無，是平等的，可沒有誰求誰的道理。
“說道互通有無，我們有一個地方需要李姑娘幫忙，就是李姑娘那大蒜素，能不能撥一點份額給我們。你看，戰亂紛紛，多少人等著救命啊。”
陳老爺立刻順桿子往上爬，轉到另一個事情，也是他們此行的目的之上。
其實若是李小寒在家裏，應該已經看到齊城商隊派去平山村求藥的代表了。只不過沒有想到，李小寒居然來府城裏了，兩幫人完美錯過。
齊城商隊並不是無所求的，他們來辛辛苦苦帶著糧食來定城做生意，最關鍵的是為了亂世裏救命神藥——酒精、三七止血粉、大蒜素。尤其大蒜素，據聞有起死回生，閻羅王手裏搶人的本事。
可惜他們知道的消息，這大蒜素只有軍方和李家出產，定城軍方就算了，自己產的都不夠用，大頭兵將領們爭得臉紅耳赤。而李家產出十分有限，只供給了江南商會、仁和堂和青幫三方。
據說李小寒做生意十分保守，加錢加物都難以說動她增加產量，但是無奈她做的是獨家生意，所以只能依著她的路子走。
齊城如今，十分需要這味藥，更勝於其他，因為大蒜素，實在太對癥，太無可替代了。
“可以呀。不知道陳老爺來之前是否了解過，我做生意，需要提供大部分原材料的，只收糧抵賬。”李小寒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爽快應承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李小寒甚至願意打個折扣，“為了表示對陳老爺你們遠道而來的歡迎，第一批貨，價格還可以給你們打九折。”
要知道，李小寒從不打折。
商會主事陳老爺差點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聽錯了，又或者，他們先前調查的信息錯得離譜。
他來之前設想過許多的困難，已經想過無數遍應對之法，卻沒料到，一個都沒有用上。李小寒如此爽快的就答應了？！
不過，陳老爺震驚歸震驚，也不妨礙他立馬趁機將此事敲定下來，“李姑娘放心，我們都準備好了，大蒜已經運過來了，還有其他的輔料，李姑娘盡管說，我們一定會盡快送過來。”
說罷，陳老爺遞過來清單，是大蒜和付款的糧食情況說明。
如今眾人都知道，大蒜素是由大蒜和多種藥物提煉而成，不然也不叫大蒜素。但是無數的大夫絞盡腦汁，都無法覆原配方。
“陳老爺你們需要的有點多啊……”
李小寒頓了一頓，只把商會陳老爺的心都吊起來了。
看著李小寒皺眉看清單，陳老爺有心說兩句，但是減量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不過兩息之後，未等陳老爺痛下決心，李小寒擡頭仿佛聖人一樣開口了，“不過我剛剛說過了，咱們互相幫助，互通有無，這點子誠意我們還是有的。就按這個量，這個單子我們接了！”
陳老爺喜得臉上都掛不住了，一臉的皺紋笑成菊花，忙不疊的想要接話趕緊把這個事情定下來，又聽見李小寒說道，“就是這時間？”
“這時間怎麽了？”陳老爺覺得自己這大喜的心，剛剛落地又被吊上了天，年紀大了，有點受不住。
“這時間有點緊啊。”李小寒眉頭輕皺，“不過為了兩城的合作，我們加班加點也要趕出來的。”
這大喘氣，陳老爺如果還沒有看出李小寒的意思，這些年歲可真是白活了。
“李姑娘說的是，我們兩城可不就是同命相連，互相幫助，互通有無的關系。李姑娘放心，先前是我們這邊還沒來得及整頓好，失了章法。咱們做生意的，最講究明碼實價，當初說多少白蠟換多少糧食，一分咱們都不會再加。來人啊，傳令出去，按規矩辦事。”
很快便有人應聲而出，想來白蠟換糧的價格不會再變了。
“陳老爺不會怪我多管閑事吧，實在是，這煉制白蠟是我教出來的，不忍心。”
李小寒如果想要對方高興，客套話可以繼續來，臺階給的自然又誠懇。
“怎麽會。”陳老爺瞪大了眼，“白蠟就該是這個價，多明亮多好用啊，從前那可都是王公貴族才用得起這麽好的蠟燭。我們齊城羨慕定城已久，如今好不容易能用上了，是我等的福分。李姑娘心思靈巧，居然能發現這小小蟲子有如此大用途，實在是令我等敬佩。”
陳老爺接臺階遞臺階相互捧場不要太熟練，氣氛愈加融洽，“就是，咱們能不能先把文書簽了？”
趁熱打鐵，趁現在把事情白紙黑字落下了，方是妥當。
他們是有定城人活命的糧食，但是定城人身後有吊著他們胃口的大蒜素，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他們也只是其中一環。何不雙方和和氣氣的，把生意給做了。
“當然是可以的。”李小寒爽快應道。
文書契約都是有定式，雙方經驗豐富，又有心合作，很快便一式三份的簽好了，各執一份，因雙方身份還有貨物特殊，遞一份給官府留檔。
這文書處理好，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這還是官府配合蓋章的結果。
“時間不早了，正事要緊，今日我們就此別過，待到交貨之日，歡迎陳老爺到我們平山村喝杯水酒。”
待所有事情辦妥，李小寒便站起來告辭。
“我送李姑娘，這邊請。今日我們整頓一下，改日再上門拜訪李姑娘。”陳老爺舉手抱拳道。
離開了齊城商會，李小寒等人慢行，卻沒有直接出城，反而去了酒家吃午飯，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午飯時候。
酒樓裏人氣寂寥，偌大一家店，只有李小寒一行人，掌櫃的閑得打蒼蠅。這個時候，也不挑剔吃什麽了，讓店家有什麽上什麽。結果，這菜色仍然是單調的很，吃飽後，李小寒並未直接離去，而是端坐著喝茶等候。
很快便有人回來回話，“李姑娘，我按照你所說的，已經去府衙請人去西市維護秩序了。屬下還去西市看過了，糧價已經穩定了，他們沒有再漲價。”
正是李小寒先前派出去的家將趕回來回話。
“好。辛苦你了，你先墊一點，我們待會回去。”
家將略一楞，沒想到居然還等自己吃完飯再離開。
旁邊桌子的同僚連忙招手讓他過去，指了指給他留了的飯菜。上過戰場的人吃飯都快，很快眾人便結賬離開。
“駕！”
一行人快馬出城，來府城一趟，雖然所得非當初所想，但是總算有所得，亦不枉奔波一場。
一路飛馳回平山村，路上很平靜，只是剛到村口，李族長已經急忙迎了出來，“小寒，有兩幫人找你。一幫人自我介紹是齊城過來的，還有一幫是江南商會的蘇老爺，蘇老爺說不想透露身份，我已經分開安排了。你看，先見哪一個？”
這兩幫人，明裏暗裏的意思，都是透著做生意的意思來的。
剛剛經歷了一波戰亂，李族長現在極沒有安全感，恨不得馬上幹活賺錢。他們李氏一族做生意，結的都不是錢，是糧啊。
現在還有什麽能比糧食和藥物更讓人有安全感？
沒有！
藥物他們自己就有，還是最好的。糧食現在也自己送上門了。
李族長覺得自己應該跟祖宗日夜燒香，感謝祖宗保佑讓李小寒生在李氏一族。
只是這生意做不做，怎麽做，最終還是的看小寒的意思。
“先看齊城來的人吧。我們在府城裏已經跟他們簽了買賣契約，族長你看，這是文書。”
李小寒下馬，從懷裏將剛簽好不久的文書交給李族長，“他們的人是錯開了，還沒有知道這個消息，跟他們說一聲很快即可。”
李族長驚訝李小寒動作這麽快，去府城一趟連文書都帶回來了，打開文書大概掃了一眼。
雖然要求量大，時間緊，價錢還打了點折扣，李族長估算了一下族裏的人力安排，覺得這次交易還是大有賺頭的，一時之間臉上便不禁帶上了笑意。
“挺好的，挺好的。”李族長一邊點頭讚同一邊將文書折好交給李小寒。
“族長你收好便成了，這是藥坊接的單，文書都放你那裏一並保存。”
李小寒拒絕了，這種活她交給族長便成了，若是事事要自己處理，她當初還要建藥坊工坊做什麽。
“也成。”
李族長將文書放入自己懷裏，如今在族裏對外事務上，很有一種李小寒怎麽說他便怎麽做的感覺。
這也是這些日子來，族長和三叔公他們這些長輩商量的結果：世道變了，他們年紀大了，終究不如年輕人靈活有能力。該讓道給年輕人拼一拼了，他們退下在後方支持便是。
說話間，很快便來到了李賢東家。新客人沖著李小寒來的，安排在李小寒家是最合適的了，只是為了讓李族長先跟李小寒通一口氣，李生義和三叔公便一直陪著客人。
看見李族長帶著李小寒快步進來，來客連忙站起來打招呼，“李姑娘，不請自來，實在是叨擾了。我姓陳，來自齊城。”
這位陳老爺跟府城裏陳老爺同一個姓氏，十分的客氣有禮，眼神也利，輕易猜出了身穿男裝，與族長並列而行的李小寒，便是他們要找的人。
“陳老爺，實在是不好意思，剛好出門，讓你久等了。”
李小寒含笑舉手示意，“說來也湊巧，我們在府城也遇見了一位來自齊城的姓陳名富的陳老爺，不知兩位認不認識？”
“哈哈哈，正是族兄，我們是一道來齊城的。李姑娘你稱呼我陳二即可。”這位陳老爺哈哈笑道。
“那我已經猜到陳二老爺你的來意了，我已經跟陳大老爺簽訂了文書，約定了買賣的相關事項，陳二老爺你這一趟算是白跑一趟了。具體的細節，陳大老爺料著我可能會碰到你，說讓你回去再細談。”
“那真是太好了。”陳二老爺面露喜色，半點不為自己此行失落。
在這個時代裏，出門在外，宗族的利益是一致的，陳二老爺和陳大老爺利益本為一體。
陳大老爺鎮守府城，極有可能是因為第一次來府城，兼之府城內情況覆雜，更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人鎮場子。
“能見李姑娘一面，那就不算白跑。我來之前就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山水能孕育出李姑娘這等人物，如今一看，果然是名不虛傳。說句托大的話，我虛長李姑娘一輩，但是對李姑娘神往已久。李姑娘這獨門生意，夠穩，有大智慧啊。”
又或者讓陳二老爺過來，是因為陳二老爺捧起人來，比陳大老爺更低得下身段，更讓對方愉快。在某種程度上，陳二老爺是更適合過來的人選。
當然側面也反映了陳家，或者是齊城，對大蒜素的渴求，對李小寒的重視。
其實李小寒畢竟沒有正式上過戰場，無法理解兩軍對壘對普通人是何種沖擊，那種血淋淋的殘酷，人命如草芥，再多的財富、地位、權勢，都抵不過群體武力的碾壓，個人性命脆弱無比。
朝廷和定王在齊城那一仗，打得齊城人無比憋屈也無比震撼，畢竟損的是齊城的城，死傷無數裏也有許多齊城人。
但是齊城人當面委委屈屈的都忍下來了，因為拳頭沒有人家大。
這一仗，也讓齊城人知道，原來定城既然有如此多的神藥，大蒜素、三七止血粉、酒精，連那白蠟居然也可以用來止血。
有這些藥，定王的軍隊是如虎添翼，後顧無憂。
能救命的藥，他們也需要啊。可惜定王軍隊中的藥也不夠用，齊城除了最頂級的權貴，能讓定王賞賜一些外，其他人皆沒有法子。
幸虧他們得到了有心人的內幕消息，指導他們來到定城，據說三七有限已經是直供定王的了，酒精需要消耗大量糧食現在影響不好，大蒜素最合適。
得到暗示，他們便帶著貨物急匆匆趕來了。
聽到陳大老爺已經跟李小寒簽訂了文書，陳二老爺的歡喜溢於言表——這救命的藥，他可算是能用上了。
“既然事情已經定了，那我便不多打擾李姑娘了。一些小禮物，請李姑娘笑納，改日我們再來拜訪。”陳二老爺十分識趣的提出告辭。
平山村諸多秘方，他們來得突然，不適合久留，免得引起誤會。
“招待不周，只是剛好還有一些其他事情，無法繼續招待陳二老爺。改日等陳二老爺送原料過來，我再請陳二老爺試試我們李氏一族的特色菜，說不準我們還能再合作多一些項目。”
“既如此，那我更不能耽擱李姑娘的時間了。”陳二老爺站起來，“改日一定試試李姑娘所說的特色菜。”
“來，陳二老爺，我送你。”
“李姑娘，留步留步。下次再會。”
“再會。”
送走了帶著禮物來拜訪的陳二老爺等人，李族長心情十分舒暢，“小寒，現在是不是要見蘇老爺他們了。”
“等一等，族長。”李小寒卻不急了，坐下來慢慢喝一口水，“蘇老爺那邊是怎麽情況？”
李族長疑惑，蘇老爺是他們的老熟客了，小寒還需要特別問？
不過既然李小寒問，他便答就是了，“蘇老爺帶著他們家二兒子來的，還帶著一些護院。據說因為路途不平，他們來的時候還做了偽裝。”
說什麽路途不平，那為什麽來到他們平山村還不敢見人，不過是因為定王現在反了，蘇老爺他們不敢現正身罷了。
不過嘛，蘇老爺能摸到這裏來，李族長也能猜到必定是暗地裏得到允許的，再說了，老熟客了，李族長或多或少都要給一些面子。
“親自來了呀。還偽裝來了的。”李小寒慢慢喝茶，一盞茶喝了兩刻鐘，終於站起來，“族長，讓人請蘇老爺吧。”
蘇老爺來得極快，穿著一身普普通通的衣服，打扮得像一個有點錢但又不是很有錢並且十分小心惜命的商人，看著半點不出奇，泯然與眾人已。
“李大人，好久不見，好久不見啊。”一見李小寒，蘇老爺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極熱情，熱情得比剛剛的陳二老爺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李小寒的神色卻沒有剛剛那樣好說話，與蘇老爺相反，李小寒臉上的笑容變得似笑非笑，耐人尋味。
“蘇老爺，上次沒見你過來提貨，我還以為咱們以後沒機會再合作了呢。”
蘇老爺臉上一僵：李小寒這話，綿裏藏針，不是歡迎的態度啊。
本能的不適，事情不在預想之中的驚慌，但最後蘇老爺臉上表現出來的卻只有難過和沮喪，“聽到李大人這樣說我真的是傷心啊，我以為憑咱們這麽久的交情……唉，不說這個了。先前沒法子按時赴約，的確是我們的不對。但是，世情如此，我們也實在是沒有辦法啊，這不，一找到機會，我就馬上過來了。”
老狐貍打的是感情牌，還試圖洗白自己，可惜李小寒不接招，“哦，是這樣嗎？那我真的是錯怪蘇老爺了。”
說話間，臉色已經從似笑非笑變得平靜，平靜得讓人有些心驚膽戰。
“既如此，來者是客，可惜蘇老爺也看到了，咱們李氏一族現在還是一片亂，只能以清茶一杯待客了。”
古有飲茶送客的隱義，蘇老爺不可能不明白，蘇老爺是明白到不得了——李小寒這是不想繼續做生意了啊。
“李大人，若我有什麽得罪你的，你看在我年紀一把千裏迢迢趕路而來，看在咱們先前合作過這麽久的份上，你指點我一句。”
蘇老爺能屈能伸，立刻低頭賣起了慘。
李小寒轉頭看蘇老爺，因為偽裝的緣故，蘇老爺此刻穿戴沒有從前精細奢靡之氣，反而像個普通北地富商，再加上的確是千裏迢迢一路趕來，滿面風塵疲累之色。
李小寒的臉色便有所動容，語氣緩和了幾分，“蘇老爺，從前我只跟你說白蠟的京城分銷權給你，但你我都知道，大蒜素你也是銷往京城的。現如今這形勢，白蠟也就罷了，但是大蒜素這等傷藥，你若是再銷往京城。我如何面對此次死去的族人，如何繼續在定城自處。”
來了，來了，最壞的情況來了。
蘇老爺心裏比黃連更苦：果然是因為這個。
往敵對方走私傷藥，尤其是這種能救命的傷藥，無疑於通敵。
李小寒還有一個官身，尤其敏感，再繼續通過江南商會將大蒜素銷往京城，罪加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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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說我們定城的白蠟。”李小寒騎馬從人群後緩緩而出。
眾人為其氣勢所攝, 一邊避讓一邊低聲偷偷討論。
身穿男裝，卻是女聲，似乎是不想人認出她的身份, 但是又不太介意暴露自己女子之身。
尤其定城人, 總覺著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只是一時半會之間想不出來——感謝現代化妝技術，李小寒雖然過了幾年, 但是當年也是練過幾招應付各種場面的人。
定城的人疑惑，商隊這邊卻是在嘀咕，看李小寒這行人，氣勢非凡，很有可能是某些有權有勢的人物，他們便先禮貌了三分。
當然, 也只有三分, 畢竟現在定城人需要他們的糧。如今的定城, 就是一群嗷嗷待哺的病號, 命脈全掌握在有糧的人手裏。
“敢問這位姑娘姓名？為何插手我們的事情？”商隊很快有人出來主持局面。
“我是誰不重要。你說有人邀請你們過來的，你們的領事人是誰？我找他。”李小寒卻不正面回答, 只找話事人。
商隊的人面面相覷, 面露猶豫之色, 不過行商之人終究十分有眼色, 見李小寒如此高調, 氣勢逼人, 顯然是不可糊弄之人, 思慮片刻之後, 終究是將李小寒請了過去。
周圍著的人見此更是議論紛紛，心中便生出了許多希望, 這姑娘，一看便是定城人，定城人總會幫定城人吧。
忽地，有一道聲音驚訝喊出，“我認出來了，那是李姑娘。”
此話一出，很快引起眾人的共鳴，許多人紛紛事後諸葛亮，“對，對，是李姑娘啊。我就說，怎麽這麽眼熟。換了套男裝，我竟然認不出了。”
“人太多，氣勢有足，一事認不出也不奇怪。”
“從前李姑娘出門不是這樣子的呀？”
“噓，聽聞那朝廷的人想抓走李姑娘，可不得小心點。”
“那是，再小心的都不為過。”
定城的人議論紛紛，一臉自豪之色，商隊的人也顧不上剛剛的沖突，厚著臉皮小心翼翼的確認：“什麽李姑娘？”
“就是教我們做白蠟的李姑娘啊！”回話之人昂首挺胸，十分自傲。
商隊問話的人神色一變，很快便有人匆匆追上前去，想來是匯報更高的話事人去了。
於是，待李小寒在商隊落腳之處坐下，一盞清茶還沒有喝盡，商隊的人已經換了一個態度，主事的人很快就迎出來了。
“李姑娘，久仰大名啊。難得你光臨貴地，實在是蓬蓽生輝啊。”
主事人是一個中年富態的男子，快步走出來，臉上笑瞇瞇的，完全看不到剛剛他的手下態度是如此的不耐煩，“我姓陳，是這次商會的總負責人，年歲大了，你叫我一聲陳老爺就成。”
知道李小寒的身份，陳老爺心裏苦，底下的人不知道，只覺得他們商隊不遠萬裏將糧食運到定城來，還要分散售賣這麽麻煩，簡直是送上門，十分低聲下氣了。
要知道，這是糧食耶，這個世道裏，他們糧商可受歡迎了。
而且定王和朝廷早前在齊城打了好幾個月，現在他們巴巴的送上門來，實在是心裏委屈，要沒有點怨言帶出來，那都是成佛升仙了。
只陳老爺知道，他們這趟除了賣糧，實質是帶著更重要的任務來的。這任務不能讓太多的人知道，卻與他們以後的性命攸關。
“陳老爺，歡迎歡迎，聽聞你們一路從齊城過來，實在是辛苦了。我代表定城眾多的蠟農，歡迎你們。早知道你們過來，我們應該招待一杯水酒的，實在是失禮了。”
李小寒也笑瞇瞇，不明就裏的人看來，完全就是一幅主客一見如故相談甚歡的樣子。
但是陳老爺這種商海裏浮沈過的，卻是立刻就明白了話中隱含深意：李小寒已經猜到他們從齊城而來，李小寒代表蠟農，剛剛他們的人卻壓了蠟農的價，李小寒這是上門討說法來了。
“李姑娘，請坐請坐，來人，上茶。”
陳老爺也是風裏雨裏走過來的人，雖然心裏一咯噔，但是臉上沒露分毫，只做十分熱情道，“聽聞圍城之戰打了許久，民間缺糧，我們心裏急啊，緊趕慢趕來到，不免便失了些許章法，還請李姑娘多見諒。”
生意場上便是如此，一來一往，東風西風，陳老爺也有自己的回應：我們看你們缺糧，我們便緊趕慢趕的過來了，有些許不當之處，比如臨時加價，你們定城便不好挑剔了吧。
“可不就是，心裏急啊。說句直白話，如今咱們定城和齊城的老百姓，實在是飛來橫禍，同命相連啊。我們更應該是齊心協力，互通有無，共道難關。”
我承認咱們急，但咱們是互通有無，是平等的，可沒有誰求誰的道理。
“說道互通有無，我們有一個地方需要李姑娘幫忙，就是李姑娘那大蒜素，能不能撥一點份額給我們。你看，戰亂紛紛，多少人等著救命啊。”
陳老爺立刻順桿子往上爬，轉到另一個事情，也是他們此行的目的之上。
其實若是李小寒在家裏，應該已經看到齊城商隊派去平山村求藥的代表了。只不過沒有想到，李小寒居然來府城裏了，兩幫人完美錯過。
齊城商隊並不是無所求的，他們來辛辛苦苦帶著糧食來定城做生意，最關鍵的是為了亂世裏救命神藥——酒精、三七止血粉、大蒜素。尤其大蒜素，據聞有起死回生，閻羅王手裏搶人的本事。
可惜他們知道的消息，這大蒜素只有軍方和李家出產，定城軍方就算了，自己產的都不夠用，大頭兵將領們爭得臉紅耳赤。而李家產出十分有限，只供給了江南商會、仁和堂和青幫三方。
據說李小寒做生意十分保守，加錢加物都難以說動她增加產量，但是無奈她做的是獨家生意，所以只能依著她的路子走。
齊城如今，十分需要這味藥，更勝於其他，因為大蒜素，實在太對癥，太無可替代了。
“可以呀。不知道陳老爺來之前是否了解過，我做生意，需要提供大部分原材料的，只收糧抵賬。”李小寒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爽快應承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李小寒甚至願意打個折扣，“為了表示對陳老爺你們遠道而來的歡迎，第一批貨，價格還可以給你們打九折。”
要知道，李小寒從不打折。
商會主事陳老爺差點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聽錯了，又或者，他們先前調查的信息錯得離譜。
他來之前設想過許多的困難，已經想過無數遍應對之法，卻沒料到，一個都沒有用上。李小寒如此爽快的就答應了？！
不過，陳老爺震驚歸震驚，也不妨礙他立馬趁機將此事敲定下來，“李姑娘放心，我們都準備好了，大蒜已經運過來了，還有其他的輔料，李姑娘盡管說，我們一定會盡快送過來。”
說罷，陳老爺遞過來清單，是大蒜和付款的糧食情況說明。
如今眾人都知道，大蒜素是由大蒜和多種藥物提煉而成，不然也不叫大蒜素。但是無數的大夫絞盡腦汁，都無法覆原配方。
“陳老爺你們需要的有點多啊……”
李小寒頓了一頓，只把商會陳老爺的心都吊起來了。
看著李小寒皺眉看清單，陳老爺有心說兩句，但是減量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不過兩息之後，未等陳老爺痛下決心，李小寒擡頭仿佛聖人一樣開口了，“不過我剛剛說過了，咱們互相幫助，互通有無，這點子誠意我們還是有的。就按這個量，這個單子我們接了！”
陳老爺喜得臉上都掛不住了，一臉的皺紋笑成菊花，忙不疊的想要接話趕緊把這個事情定下來，又聽見李小寒說道，“就是這時間？”
“這時間怎麽了？”陳老爺覺得自己這大喜的心，剛剛落地又被吊上了天，年紀大了，有點受不住。
“這時間有點緊啊。”李小寒眉頭輕皺，“不過為了兩城的合作，我們加班加點也要趕出來的。”
這大喘氣，陳老爺如果還沒有看出李小寒的意思，這些年歲可真是白活了。
“李姑娘說的是，我們兩城可不就是同命相連，互相幫助，互通有無的關系。李姑娘放心，先前是我們這邊還沒來得及整頓好，失了章法。咱們做生意的，最講究明碼實價，當初說多少白蠟換多少糧食，一分咱們都不會再加。來人啊，傳令出去，按規矩辦事。”
很快便有人應聲而出，想來白蠟換糧的價格不會再變了。
“陳老爺不會怪我多管閑事吧，實在是，這煉制白蠟是我教出來的，不忍心。”
李小寒如果想要對方高興，客套話可以繼續來，臺階給的自然又誠懇。
“怎麽會。”陳老爺瞪大了眼，“白蠟就該是這個價，多明亮多好用啊，從前那可都是王公貴族才用得起這麽好的蠟燭。我們齊城羨慕定城已久，如今好不容易能用上了，是我等的福分。李姑娘心思靈巧，居然能發現這小小蟲子有如此大用途，實在是令我等敬佩。”
陳老爺接臺階遞臺階相互捧場不要太熟練，氣氛愈加融洽，“就是，咱們能不能先把文書簽了？”
趁熱打鐵，趁現在把事情白紙黑字落下了，方是妥當。
他們是有定城人活命的糧食，但是定城人身後有吊著他們胃口的大蒜素，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他們也只是其中一環。何不雙方和和氣氣的，把生意給做了。
“當然是可以的。”李小寒爽快應道。
文書契約都是有定式，雙方經驗豐富，又有心合作，很快便一式三份的簽好了，各執一份，因雙方身份還有貨物特殊，遞一份給官府留檔。
這文書處理好，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這還是官府配合蓋章的結果。
“時間不早了，正事要緊，今日我們就此別過，待到交貨之日，歡迎陳老爺到我們平山村喝杯水酒。”
待所有事情辦妥，李小寒便站起來告辭。
“我送李姑娘，這邊請。今日我們整頓一下，改日再上門拜訪李姑娘。”陳老爺舉手抱拳道。
離開了齊城商會，李小寒等人慢行，卻沒有直接出城，反而去了酒家吃午飯，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午飯時候。
酒樓裏人氣寂寥，偌大一家店，只有李小寒一行人，掌櫃的閑得打蒼蠅。這個時候，也不挑剔吃什麽了，讓店家有什麽上什麽。結果，這菜色仍然是單調的很，吃飽後，李小寒並未直接離去，而是端坐著喝茶等候。
很快便有人回來回話，“李姑娘，我按照你所說的，已經去府衙請人去西市維護秩序了。屬下還去西市看過了，糧價已經穩定了，他們沒有再漲價。”
正是李小寒先前派出去的家將趕回來回話。
“好。辛苦你了，你先墊一點，我們待會回去。”
家將略一楞，沒想到居然還等自己吃完飯再離開。
旁邊桌子的同僚連忙招手讓他過去，指了指給他留了的飯菜。上過戰場的人吃飯都快，很快眾人便結賬離開。
“駕！”
一行人快馬出城，來府城一趟，雖然所得非當初所想，但是總算有所得，亦不枉奔波一場。
一路飛馳回平山村，路上很平靜，只是剛到村口，李族長已經急忙迎了出來，“小寒，有兩幫人找你。一幫人自我介紹是齊城過來的，還有一幫是江南商會的蘇老爺，蘇老爺說不想透露身份，我已經分開安排了。你看，先見哪一個？”
這兩幫人，明裏暗裏的意思，都是透著做生意的意思來的。
剛剛經歷了一波戰亂，李族長現在極沒有安全感，恨不得馬上幹活賺錢。他們李氏一族做生意，結的都不是錢，是糧啊。
現在還有什麽能比糧食和藥物更讓人有安全感？
沒有！
藥物他們自己就有，還是最好的。糧食現在也自己送上門了。
李族長覺得自己應該跟祖宗日夜燒香，感謝祖宗保佑讓李小寒生在李氏一族。
只是這生意做不做，怎麽做，最終還是的看小寒的意思。
“先看齊城來的人吧。我們在府城裏已經跟他們簽了買賣契約，族長你看，這是文書。”
李小寒下馬，從懷裏將剛簽好不久的文書交給李族長，“他們的人是錯開了，還沒有知道這個消息，跟他們說一聲很快即可。”
李族長驚訝李小寒動作這麽快，去府城一趟連文書都帶回來了，打開文書大概掃了一眼。
雖然要求量大，時間緊，價錢還打了點折扣，李族長估算了一下族裏的人力安排，覺得這次交易還是大有賺頭的，一時之間臉上便不禁帶上了笑意。
“挺好的，挺好的。”李族長一邊點頭讚同一邊將文書折好交給李小寒。
“族長你收好便成了，這是藥坊接的單，文書都放你那裏一並保存。”
李小寒拒絕了，這種活她交給族長便成了，若是事事要自己處理，她當初還要建藥坊工坊做什麽。
“也成。”
李族長將文書放入自己懷裏，如今在族裏對外事務上，很有一種李小寒怎麽說他便怎麽做的感覺。
這也是這些日子來，族長和三叔公他們這些長輩商量的結果：世道變了，他們年紀大了，終究不如年輕人靈活有能力。該讓道給年輕人拼一拼了，他們退下在後方支持便是。
說話間，很快便來到了李賢東家。新客人沖著李小寒來的，安排在李小寒家是最合適的了，只是為了讓李族長先跟李小寒通一口氣，李生義和三叔公便一直陪著客人。
看見李族長帶著李小寒快步進來，來客連忙站起來打招呼，“李姑娘，不請自來，實在是叨擾了。我姓陳，來自齊城。”
這位陳老爺跟府城裏陳老爺同一個姓氏，十分的客氣有禮，眼神也利，輕易猜出了身穿男裝，與族長並列而行的李小寒，便是他們要找的人。
“陳老爺，實在是不好意思，剛好出門，讓你久等了。”
李小寒含笑舉手示意，“說來也湊巧，我們在府城也遇見了一位來自齊城的姓陳名富的陳老爺，不知兩位認不認識？”
“哈哈哈，正是族兄，我們是一道來齊城的。李姑娘你稱呼我陳二即可。”這位陳老爺哈哈笑道。
“那我已經猜到陳二老爺你的來意了，我已經跟陳大老爺簽訂了文書，約定了買賣的相關事項，陳二老爺你這一趟算是白跑一趟了。具體的細節，陳大老爺料著我可能會碰到你，說讓你回去再細談。”
“那真是太好了。”陳二老爺面露喜色，半點不為自己此行失落。
在這個時代裏，出門在外，宗族的利益是一致的，陳二老爺和陳大老爺利益本為一體。
陳大老爺鎮守府城，極有可能是因為第一次來府城，兼之府城內情況覆雜，更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人鎮場子。
“能見李姑娘一面，那就不算白跑。我來之前就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山水能孕育出李姑娘這等人物，如今一看，果然是名不虛傳。說句托大的話，我虛長李姑娘一輩，但是對李姑娘神往已久。李姑娘這獨門生意，夠穩，有大智慧啊。”
又或者讓陳二老爺過來，是因為陳二老爺捧起人來，比陳大老爺更低得下身段，更讓對方愉快。在某種程度上，陳二老爺是更適合過來的人選。
當然側面也反映了陳家，或者是齊城，對大蒜素的渴求，對李小寒的重視。
其實李小寒畢竟沒有正式上過戰場，無法理解兩軍對壘對普通人是何種沖擊，那種血淋淋的殘酷，人命如草芥，再多的財富、地位、權勢，都抵不過群體武力的碾壓，個人性命脆弱無比。
朝廷和定王在齊城那一仗，打得齊城人無比憋屈也無比震撼，畢竟損的是齊城的城，死傷無數裏也有許多齊城人。
但是齊城人當面委委屈屈的都忍下來了，因為拳頭沒有人家大。
這一仗，也讓齊城人知道，原來定城既然有如此多的神藥，大蒜素、三七止血粉、酒精，連那白蠟居然也可以用來止血。
有這些藥，定王的軍隊是如虎添翼，後顧無憂。
能救命的藥，他們也需要啊。可惜定王軍隊中的藥也不夠用，齊城除了最頂級的權貴，能讓定王賞賜一些外，其他人皆沒有法子。
幸虧他們得到了有心人的內幕消息，指導他們來到定城，據說三七有限已經是直供定王的了，酒精需要消耗大量糧食現在影響不好，大蒜素最合適。
得到暗示，他們便帶著貨物急匆匆趕來了。
聽到陳大老爺已經跟李小寒簽訂了文書，陳二老爺的歡喜溢於言表——這救命的藥，他可算是能用上了。
“既然事情已經定了，那我便不多打擾李姑娘了。一些小禮物，請李姑娘笑納，改日我們再來拜訪。”陳二老爺十分識趣的提出告辭。
平山村諸多秘方，他們來得突然，不適合久留，免得引起誤會。
“招待不周，只是剛好還有一些其他事情，無法繼續招待陳二老爺。改日等陳二老爺送原料過來，我再請陳二老爺試試我們李氏一族的特色菜，說不準我們還能再合作多一些項目。”
“既如此，那我更不能耽擱李姑娘的時間了。”陳二老爺站起來，“改日一定試試李姑娘所說的特色菜。”
“來，陳二老爺，我送你。”
“李姑娘，留步留步。下次再會。”
“再會。”
送走了帶著禮物來拜訪的陳二老爺等人，李族長心情十分舒暢，“小寒，現在是不是要見蘇老爺他們了。”
“等一等，族長。”李小寒卻不急了，坐下來慢慢喝一口水，“蘇老爺那邊是怎麽情況？”
李族長疑惑，蘇老爺是他們的老熟客了，小寒還需要特別問？
不過既然李小寒問，他便答就是了，“蘇老爺帶著他們家二兒子來的，還帶著一些護院。據說因為路途不平，他們來的時候還做了偽裝。”
說什麽路途不平，那為什麽來到他們平山村還不敢見人，不過是因為定王現在反了，蘇老爺他們不敢現正身罷了。
不過嘛，蘇老爺能摸到這裏來，李族長也能猜到必定是暗地裏得到允許的，再說了，老熟客了，李族長或多或少都要給一些面子。
“親自來了呀。還偽裝來了的。”李小寒慢慢喝茶，一盞茶喝了兩刻鐘，終於站起來，“族長，讓人請蘇老爺吧。”
蘇老爺來得極快，穿著一身普普通通的衣服，打扮得像一個有點錢但又不是很有錢並且十分小心惜命的商人，看著半點不出奇，泯然與眾人已。
“李大人，好久不見，好久不見啊。”一見李小寒，蘇老爺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極熱情，熱情得比剛剛的陳二老爺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李小寒的神色卻沒有剛剛那樣好說話，與蘇老爺相反，李小寒臉上的笑容變得似笑非笑，耐人尋味。
“蘇老爺，上次沒見你過來提貨，我還以為咱們以後沒機會再合作了呢。”
蘇老爺臉上一僵：李小寒這話，綿裏藏針，不是歡迎的態度啊。
本能的不適，事情不在預想之中的驚慌，但最後蘇老爺臉上表現出來的卻只有難過和沮喪，“聽到李大人這樣說我真的是傷心啊，我以為憑咱們這麽久的交情……唉，不說這個了。先前沒法子按時赴約，的確是我們的不對。但是，世情如此，我們也實在是沒有辦法啊，這不，一找到機會，我就馬上過來了。”
老狐貍打的是感情牌，還試圖洗白自己，可惜李小寒不接招，“哦，是這樣嗎？那我真的是錯怪蘇老爺了。”
說話間，臉色已經從似笑非笑變得平靜，平靜得讓人有些心驚膽戰。
“既如此，來者是客，可惜蘇老爺也看到了，咱們李氏一族現在還是一片亂，只能以清茶一杯待客了。”
古有飲茶送客的隱義，蘇老爺不可能不明白，蘇老爺是明白到不得了——李小寒這是不想繼續做生意了啊。
“李大人，若我有什麽得罪你的，你看在我年紀一把千裏迢迢趕路而來，看在咱們先前合作過這麽久的份上，你指點我一句。”
蘇老爺能屈能伸，立刻低頭賣起了慘。
李小寒轉頭看蘇老爺，因為偽裝的緣故，蘇老爺此刻穿戴沒有從前精細奢靡之氣，反而像個普通北地富商，再加上的確是千裏迢迢一路趕來，滿面風塵疲累之色。
李小寒的臉色便有所動容，語氣緩和了幾分，“蘇老爺，從前我只跟你說白蠟的京城分銷權給你，但你我都知道，大蒜素你也是銷往京城的。現如今這形勢，白蠟也就罷了，但是大蒜素這等傷藥，你若是再銷往京城。我如何面對此次死去的族人，如何繼續在定城自處。”
來了，來了，最壞的情況來了。
蘇老爺心裏比黃連更苦：果然是因為這個。
往敵對方走私傷藥，尤其是這種能救命的傷藥，無疑於通敵。
李小寒還有一個官身，尤其敏感，再繼續通過江南商會將大蒜素銷往京城，罪加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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