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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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這個聲音這樣熟悉, 李小寒掀開車簾一看:李賢西的大女兒李蘭花,那個一直在廂房織布的李蘭花,以自己捂得比村裏其他姑娘白而驕傲的李蘭花。

只是此刻, 李蘭花再也沒有在平山村微微驕矜的模樣, 穿著一身平山村絕對沒有的淺粉色的綢緞衣裳, 卻弄得皺巴巴臟兮兮,頭發雖然散亂但仍然可見當時繁覆, 臉上滿是狼狽與驚慌,左看右顧,整個人在瑟瑟發抖。

看見李小寒探出頭來,李蘭花好像看見了救世主,往前爬了幾步,“小寒姐, 救我, 求你救我。”

李小寒皺了一下, 眼神向四周快速轉了一圈, 並無異常,然後回到瑟瑟發抖的李蘭花身上 , 終於開口道, “先進來再說吧。”

心中疑惑甚重, 李蘭花怎麽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她不是應該在平山村嗎?

不過看這個樣子, 不管再怎麽不想跟老宅的人扯上關系, 還是先讓她進來說清楚再說其他吧。

旁邊老鐘叔將李蘭花從上到下用目光審視了一遍, 確認沒有危險之後, 沒有阻止。

得到允許,李蘭花簡直是連滾帶爬的滾進來, 剛進來不久,轉角街口便有一幫惡仆便追了過來。

“有沒有人看過一個穿粉色衣裳的逃奴。那是偷了我們家銀錢的逃奴,誰看到了,賞一兩銀子。”

馬車上,李蘭花聽到這個聲音開始縮起一團發抖。

街上有那膽小的人不敢掙這個錢,目光躲閃開了;也有那心動的,只是李小寒的車架看起來也不像好得罪的樣子,暗暗看向了李小寒的馬車。

“馬車上的貴人,我們是學政家,那是偷了錢的逃奴,最最會騙人了,快快還給我們吧。”

李蘭花抖得更厲害了,拼命搖頭。

李小寒不出聲,眉頭皺得更緊看著李蘭花,感覺這事情越來越嚴重:這學政家的仆人怎麽跟李蘭花扯上了關系?

那惡仆見無人回應,繼續喊道,“我們可是學政家的仆人,窩藏犯罪的逃奴,視同共犯,那可就不要怪我們不客氣。”

忽的,李蘭花停止了搖頭,恐懼的抖著扯開了自己上半身的衣裳。

李小寒眼眸一縮:全是傷痕,新的舊的,各種燙傷鞭傷,累累疊加。襯著她這繁覆的發型,質量上乘的綢衣,更說不出的恐怖和詭異。

深吸一口來自肺腑的涼氣,李小寒眼神示意李蘭花躲到角落裏,掀開一片車簾站了出來,環顧圍在馬車前方的惡仆,微微冷笑,“我今日就要看看,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你憑一個猜測,對我李小寒怎麽不客氣。”

果然,這話出來之後,這幫惡仆面露猶豫了,但是領頭的兩人對視一眼,居然還不準備退,顯然真的很急切想要將李蘭花捉回去了。

李小寒心中疑惑更甚,卻沒有退縮,皺著眉,輕輕轉頭示意老鐘叔,準備武力闖關。

旁邊騎在馬上的老鐘叔,緩緩伸手握住自己那舊木頭破布纏著的刀柄,刀鋒從不起眼的刀鞘中被拉出,截然不同的寒芒四射!

馬夫輕揚韁繩,前邊的馬打了一個響鼻,微微揚起了前蹄。

雙方都不願意退。

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旁邊躲起來民眾裏,忽然有人大聲喊道,“是白蠟姑娘。”

“是李姑娘。”

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李小寒的名字,只知道李姑娘,白蠟姑娘。

人群漸漸開始湧動,有人低聲喊,“快,報官府。”

話音剛落,有幾個人影拔腿往官府方向奔過去,李小寒本就是從官衙旁邊回谷門巷子。

其他的人群漸漸圍上來,也不說話,只盯著這邊,眼裏或帶著疑惑,或帶著不讚同,或帶著憤怒。

民意越來越大,前方的惡仆慢慢的便生了退意。

“駕。”

車夫一聲輕喝,前方馬匹雙蹄錯落著地,馬車漸漸前行。

車行的速度並不快,前方的惡仆為其氣勢所攝,不自覺的讓出一條路。

李小寒面無表情,轉身鉆回馬車中去。

一路再通行無阻,直至谷門巷子。

“說一說吧,到底怎麽回事?也不要想著隱瞞,你能在一幫惡仆的圍攻之下逃出來,然後精準找到我的馬車,這怎麽都不合常理,按照我們以前的關系,我是有理由懷疑你裝慘仙人跳我的。”

李蘭花神情一窒,看著李小寒,但是李小寒此刻分外的冷酷無情。

許是意識到李小寒雖然有善心,但是並不是那無腦的隨意糊弄的人,李蘭花慢慢開口了,“兩個月前,李才榮找到我,說要送我進學政府享榮華富貴,然後不知道怎麽的,轉了幾手,我從一個小門進了學政府,作為一個小丫鬟,去服侍學政的爹。”

說到這裏,李蘭花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恐懼和厭惡,“學政爹已經七十多了,比咱們祖父還老,還有那變態的喜好……”

“你是良民,李才榮還是一個秀才,只是你堂哥,你不願意,學政府的人也不能強迫你。”李小寒一針見血,並不是李蘭花說什麽就相信什麽。

“我……我當初以為伺候的是學政大人,我簽了一份文書,同意了。”李蘭花慘淡一笑,許是笑自己的愚蠢和貪婪,語帶絕望,“後來想走,他們告訴我那是賣身契,我已經是學政府的奴仆了,學政府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

“你的腦子呢。咱們族裏不是說不要輕易簽自己的名字嗎?你爹沒有告訴你這個事情?你不是有兄弟讀書,你怎麽不跟著認一認。”李小寒微微瞪大了眼。

“……我不識字。咱們族裏是說認一認,但是有幾個女人真的能認字。李才榮說簽的就是五年的傭工合約,我便當了真。”

“你不識字你怎麽簽的名?”

“我按的手印。”

李小寒心中一股氣發不出,只能繼續問,“那你怎麽逃出來的?”

“我偷聽到那老頭有這喜好很久了,越是好人家的年紀小的女孩子越喜歡,前邊熬不住死了好幾個人,我怕了。”許是最汙穢的地方都說出來,李蘭花越說越順,帶著一股恨意,“我偷偷哄了那老頭好久,騙了些許首飾,買通了守後門的婆子。那婆子好賭,被我收買了,裝著不在意讓我逃了出來。”

“我知道你每日都在府城教授白蠟制法,但我不知道在哪裏,我就一路上躲著偷偷問人府衙往哪裏走。”

李蘭花又偷偷看一眼李小寒,“我記得你的馬車,當初張公子從平山村接你去教白蠟的時候,就是這輛馬車。”

李小寒無語,這腦子,這心性,用來幹什麽是不好,非得走捷徑,走捷徑就算了,還精準扒上自己,“你覺得我有多大能量,你簽了賣身契的奴仆,我為了你能跟三品學政對上。”

“小寒姐,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李蘭花崩崩崩的磕頭。

“你真不想死?為了逃出來你能做什麽?”

如果是一個等著人救的軟蛋,李小寒現在就把她往老宅一塞,再罵兩句李才榮算了。

“我什麽都能做!”

“你賣身這件事,家裏人知道多少?祖父知道不?你爹你娘知不知道?誰帶你過去的?”

“李才榮帶我過去的,家裏爹娘祖父都知道,不過我爹娘都只知道我進了學政府,後來我再沒有回來過。”

“李才榮送你進去,他到底為了什麽?”無緣無故的,李才榮可是無利不起早的那種人。

“他想進青山書院,他覺得只有進了青山書院,他才能考中舉人。學政管這個。”

李蘭花慘笑一下,又坦白道,“最開始他跟我說,等他中了舉人,我就是舉人的妹妹了,到時候我再給學政生了一兒半女,就能擡為姨娘,一輩子榮華富貴。”

李小寒無語,這倒是說通了。

“你敢咬李才榮不?”

“我敢,萬一我真不成了,我也要帶著他墊背。他不是最想上進嘛,我死也要斷了他的青雲路。”李蘭花眼裏恨意是真的濃,也是,學政拼一拼還能懷上,學政爹比祖父都老了,懷個屁,還這樣的死變態。

“行了,好死不如賴活著。準備一下吧,先找大夫給你看一看傷,等下我們就回族裏。你這個事情,我一個人搞不成的,你爹娘祖父都知道呢,得找族長。”

李蘭花低頭想了想,“那我先不找大夫了,咱們直接回去吧。”

這個時候,李小寒有點相信了李蘭花咬死李才榮的決心,“你這傷,沒事?”

“這麽久都忍過來,一時半會死不了。總要慘一點,才看起來更可憐不是嗎?”李蘭花說道。

你就是這樣被打動的啊。

李小寒定定看這李蘭花兩眼,最終還是決定,“還是先看一看大夫吧,可以先不上藥。”

接著,李小寒讓人通知府衙那邊,自己明日有事不能過去了,讓府衙那邊找人替代自己——幸虧現在白蠟的事情已經不多了,其他采購的事情也另有人負責;

再讓人跟張輔說一聲,自己有事回平山村;

最後讓人去書院把李信和叫回來,作為李氏一族社會地位最高的舉人,無論如何,都得讓李信和參與進來。

李信和一頭霧水的來到,見到兩個族妹,心中滿是疑問——什麽事,這麽急的讓他過來了,還直接讓他向書院告了兩天假。

“信和哥,先回去再一並說吧,一件事不想說幾遍。”

對於李信和的品格,李小寒是相信的,只是這個事情,就不必再一遍一遍的重覆了。既然選擇了相信,那也不需要讓李蘭花一遍又一遍的把傷痕巴拉出來。

李蘭花也沒有力氣再講其他。

李信和心中疑惑更深,但是看兩個人的狀態,暫時忍下了心中疑問。

一路上,李信和坐在馬車前邊,把車廂留給李小寒和李蘭花二人。許是已經松懈了下來,又或者馬車顛撲,李蘭花好像終於感到了痛苦,縮成一團,但是勸她上藥,那是又不同意的。

車馬急行,一路直接駛進了族長家,李小寒跟李蘭花一並下來。

剛好族長和族長夫人在家,看見回來的一行人,驚訝問道,“信和,小寒,你們怎麽回來了?這是蘭花吧,你這是怎麽一回事?”

“族長,進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咱們再說吧。伯娘,麻煩你也跟著來一下。”

大家進到了書房,李小寒看了李蘭花一眼,開口把事情說了一遍,然後才讓李蘭花補充其他,然後又讓族長夫人帶著李蘭花去隔壁廂房驗了傷。

族長夫人帶著李蘭花進了隔壁,然後一陣子過後,臉色特別沈重的回來,輕輕點了點頭。

李族長氣得整個人已經開始發抖,破口大罵,“無恥。荒唐。我李氏一族傳承百年,書香門第,如今即使不如當年,也是正正經經的良民,如今居然出了這等賣女作妾的事,有辱族風啊。有辱族風啊!”

“小寒,你去把你爹和你祖父一家給我叫來!”

“不,小寒你去找三叔公,信和你去他們家。”

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李蘭花,李族長硬生生咽下一口氣,“先把人帶過了,別驚動其他人。”

“是,爹。”李信和從一開始臉色就很不對了,如今雖然一句話都不說,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是氣極了反而說不出來。

李小寒也應聲道,“是。”

去到三叔公家,雖然沒說什麽事,但三叔公人老成精,看李小寒臉色便猜到了不是什麽好事情,兩人一路沈默的到了李族長家。

過了又約莫一刻鐘,李信和帶著李賢東和李生禮一家人來到了。

看到跪在一旁的李蘭花,李才榮的臉色立刻變得慘白,李生禮的臉色也十分不好。

倒是李蘭花的親娘吳氏驚訝道,“蘭花,你怎麽回家了?你不是……你怎麽了,怎麽這個樣子,誰欺負你了?

吳氏上前抱住李蘭花,左看右看,滿臉不敢置信。她去學政府享福的女兒,怎麽這個樣子了?

李蘭花卻沒有管吳氏,只嘲諷一笑,然後發狠盯著李才榮,詭異笑道,“才榮哥,我回來了,你高興不?”

李才榮的臉色蒼白得像見不得人,瞳孔微縮,顯然在快速思考。

只是容不得他思考,李族長一聲暴喝,“李生禮、李賢西、李才榮、吳氏,如今天下太平,你們竟敢欺瞞、出賣我李氏女兒去做妾換取榮華富貴。尤其你,李才榮,你的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一時之間,滿室皆靜,好像都沒有反應過來。

“《大魏律》凡設方略而誘取良人及略賣良人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裏。為妻、妾、子、孫者,杖一百,徒三年。”

這個時候,李信和開口了,不愧是最有學問的人,一開口就是致命。

不過,這個時候,李才榮反而輕輕笑了,“李蘭花今年十三歲了,她自己按手印的,她父母同意了的,算什麽略賣。不過是你情我願罷了,《大魏律》可沒有說不能自請做妾。”

看,讀書人做起壞事來,那是踩著律法在游走。

李蘭花猛的撲過來,“李才榮,那是你騙我的,你騙我按手印的。”

卻被李才榮一下子推倒在地,“我騙你什麽了?你自己不是想榮華富貴,你不是想走姨娘的路子,進了學政府,都是奴才,你只是運氣不好,沒有伺候上學政大人罷了。”

“不,我沒有想簽賣身契,你騙我說是傭工合約。你騙了我,你騙了我……”李蘭花絕望的哭出來。

即使是她,也知道賣身為奴與良家傭工的區別。

“我騙了你什麽。”李才榮道,“這世間,哪有不用付出什麽代價的美事。”

“你也知道,這世間,沒有這種她人付出代價,你享受成果的美事啊。”李小寒緩緩插了一句,語氣冰涼刺骨。

李才榮一窒,李小寒可不是李蘭花,他敢跟李蘭花這麽說話,卻不敢跟李小寒這麽說。

這個時候,吳氏終於有一點點反應過來了:她的女兒,好像沒有享了富貴,反而受了大罪。

“蘭花,你怎麽了?你怎麽了?”

“我怎麽了?我怎麽了你沒有看到嗎?”李蘭花看著自己親娘,終於起了反應,崩潰瘋狂滿帶恨意。

李族長夫人上前扶起李蘭花,帶到一旁廂房,吳氏連忙跟著過去。

只聽見廂房門合上的聲音,突然的,只聽見一聲痛苦吶喊,然後痛苦中混雜著其中慌亂的話語,“蘭花,我的蘭花……”

“砰”的一聲,廂房門猛的被撞開,吳氏沖出來,直抓李才榮的臉,“李才榮,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你把蘭花送到哪裏去了。”

李才榮瘋狂躲閃反抗,但是吳氏平日幹慣了農活,李才榮可以推倒李蘭花,卻被吳氏抓了滿頭。

旁邊的李才榮的親娘小陳氏一看,如何能讓自己兒子受這等傷害,連忙飛身上來想要抓住吳氏。

只是吳氏不知道是受刺激大了,還是突發奇力,一個發狠,居然把小陳氏推倒了,又直撲李才榮。李才榮連忙躲到親祖母陳氏身後,平日陳氏也是最疼他的。

陳氏果然幫李才榮擋,只是他終究不如吳氏年輕力壯,不過此時小陳氏也起來了,大小兩個陳,終於把發瘋的吳氏制止了。

“李賢西,你這個沒膽子沒能力的窩囊廢,你侄子賣了你女兒,你親娘和你二嫂欺負你婆娘,你不幫我,以後我帶著兒子走,讓你二哥一家騎在你頭上吸血拉屎。”

“娘,二嫂,你們放開我媳婦,不能兩個人打她一個啊。”李賢西不扯自己親娘陳氏,但是卻敢扯開二嫂小陳氏。

小陳氏這個主力一被扯開,吳氏一把子狠推開陳氏,又直撲李才榮。這一點,看出來李蘭花遺傳誰了,瘋起來那是要咬死主謀。

李才榮看了是真有點怕,他又躲到了李賢南身後。

“二哥,你一個大男人,你扯我婆娘做什麽?”

“李賢西,你二哥一家子吸我們的血,你不還手,你就是個窩囊廢。”

“賢南,賢西,你們兩兄弟別打了。別打了啊。”

“娘,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你平時偏心就算了,如今你居然拉著我,你幫二哥打我。”

“李賢西,你是不是男人,我是你二嫂,你居然敢打我。”

……

亂成一團,戰成一團。

但是罪魁禍首的李才榮和李生禮,此刻反而離得遠遠的,冷冷的看著,好像這場鬧劇跟他們沒有關系。

李小寒只為這對爺孫感到惡心。

“你是族長,你說怎麽辦?”混亂中,三叔公問道。

“先行族規,再行家規。”族長毫不猶豫的說。

只是片刻之後,又猶豫道,“只是為了蘭花的名聲著想,這件事還得瞞著。”

“不,不用瞞,就這樣。”李蘭花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廂房裏出來了,“我這一輩子,算是毀了,那起碼得賠半個李才榮,才能算數。”

公開來,李蘭花的名聲算是沒有了,不過她賣身為奴了,名聲也沒有什麽用。

但是李才榮一個讀書人,欺瞞賣堂妹為妾,青雲之路也算斷了——不說青山書院能不能再去,但凡是愛護點名聲的讀書人,都不可能再給他科場作保。他還不是廩生,名聲臭了,很有可能官府會考慮這個,剝奪了秀才的資格。

“不,我是秀才啊。族長,我是秀才啊,我今年才十五歲,都說我讀書有天分。我以後必定能為族裏爭光添彩的。族長,三叔公,你們相信我。相信我。”

原來這才是他最後的依仗。

然而,他的砝碼並沒有他想象中的好用。

“敲鑼,開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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