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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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從烈日當頭到日落黃昏, 最後整個書房內僅餘些許光影模糊可見,張輔端坐案桌前,終於慢慢的、一絲一縷的把心中橫沖直撞的暴虐情緒收起來, 藏回自己的身體內, 起碼表面上看起來, 又恢覆回了那個翩翩貴公子樣。

“二公子,夜了, 要不要讓人給你上晚餐?”門外青竹擔憂的問。

他並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只約莫猜到公子大概跟那林恒發生了矛盾。

只是林恒這一個人,何德何能讓公子怒形於色?

青竹猜不透,便不敢勸,只是現在公子已經坐了一下午了,再坐下去, 人都要麻了。

“公子, 李姑娘常常說, 身體是一切的本錢呢, 再怎麽樣,也得先吃了飯再說。”青竹又試探的朝裏面說道。

過了片刻, 門裏終於傳出來了聲音, “晚飯先不用, 拿個火盆過來, 點上蠟燭。”

“是。”青竹松了一口氣, 只要能動就行, 晚飯稍晚一點也沒有關系。

火盆很快就送上來, 將軍府燒的碳自然不差, 火盆裏明亮的火光跳躍著,張輔一頁一頁的把那話本子撕下來扔進去, 最後燒得只剩下些微灰燼紛飛,再無其他痕跡。

絕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看到了。

諒那林恒也沒有膽量再寫第二本。

張輔的眉頭稍稍舒展開,然後又皺起來。

只是不能再讓他跟小寒見面了。

就讓他跟他那個默認的未婚妻,緊緊的鎖死了吧。

張輔心中慢慢思量著,如拉網過篩的在腦內掃過一遍,確保這件事,再無其他遺漏,思索如何處理,才能一點都不會沾染上李小寒。

“公子,把晚飯給你送到書房來?”青竹把火盆端下去,低聲問道。

“送上來吧。”張輔淡聲說,他可得有一個好身體,才能做好這些事情。

將軍府的晚飯早已備好,青竹一聲令下,上得很快,味道也很是不差。只是張輔每一口飯的頻率,都是差不多的,嘗不出什麽美味,看不出什麽喜好。

有一個人不是這樣的,張輔一個晃神想起中午那一頓,跟李小寒一起吃飯,總是更有滋味。好像每一頓飯都很好吃,這一刻活著很美好。

張輔暗暗嘆口氣,略略加快速度,解決了這一頓晚飯。

餐盤很快被送了出去,青竹知道自家公子心情不好,收拾好之後,識相的關好房門,站到外邊等候召喚。

書房內又再只剩下張輔一人,和靜靜燃燒的蠟燭。

打開文書,明明應該處理今日堆積的公務,張輔卻不由自主的盯著燃燒的白蠟出了神。

如果是定城哪裏燒的白蠟最多,第一是晴明巷宅子,第二是將軍府書房——因為他們已經不滿足單一香型了,晴明巷子裏一直在調試各種混合香型的的香薰蠟燭,而匠人們初步試驗通過後,會將蠟燭送到張輔和李小寒處,他們試過確認之後,才會正式批量生產。李小寒不喜歡熬夜,熬夜容易長不高,因此這個事情大多數時候是張輔在做。

比如今日這一支蠟燭,就是其中的一支試驗蠟燭,前調應該是香軟甜蜜的玫瑰香氣,中調加了許多的廣藿香。但是廣藿香好像加多了,多了便顯得苦,只聞到濃郁的苦澀,間隙才有若隱若現的絲絲縷縷的甜。

正如張輔此刻的心情,在這寂靜的夜色中一覽無遺。

其實已經瞞不住,為什麽自己一眼就看了出來,無非是自己也有這樣的心思。

從前蠢鈍未曾發覺,抑或是潛意識裏不敢承認。

張輔略略帶出一個苦笑,自己相比林恒,又能好多少。

繁華富貴之下卻是降將一家的身份,沒有選擇的只有一條路走到黑,看似花團錦簇卻如同走鋼絲,過了才是位高權重,墜落了就是萬丈深淵。

李小寒不是這樣的人,她謀事從來在穩,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實。名利富貴對她的誘惑並沒有那麽大,無論在哪個境地裏,她都能活得好。

其實最主要的是,張輔心裏很明白,李小寒對林恒無意,對他難道又有意?!

所以不能暴露,不然連現在所擁有的都要失去。

想到失去現在這一種可能,張輔的心微微縮了一下,感到一陣刺痛和無盡的惶恐。

要慢慢來,慢一點才能找到機會。

蠟燭依然在靜靜燃燒,廣藿香的苦慢慢變得習慣,若隱若現的玫瑰香甜卻變得越來越清晰。混合交織,在每一個呼吸中進進出出,深入肺腑,讓人無法逃離。

次日一早,晨光未亮,張輔已經起來了,洗漱完,“老鐘叔在不在?讓他過來見我。”

“是。”青竹低聲應道。

過了一會,青竹跟著一個腿腳微跛的中年人身後進來了。這個人看著約莫四十許,頭發用一支木簪子束起來,些許胡須,身上一身黑色棉衣,看起來低調不起眼。

“二公子,你找我?”聲音略帶沙啞。

“老鐘叔,我想派你去保護一個人。”張輔說道。

“二公子,我當時跟將軍說,我腿腳不便,不想再幹這些打打殺殺的事,只想在將軍府教一教人,養一養老罷了。”中年人委婉拒絕了。

“老鐘叔,你想多了,沒有什麽打打殺殺的事情,我想讓你去保護李姑娘。”張輔說道,想了想,“就是白蠟李姑娘。”

“哦,就是那釀番椒酒的李姑娘。”中年人恍然大悟,“酒管夠,我去了。”

“好。”張輔應聲得很幹脆。

身後的青竹微微訝異,氣息有一點點不穩,那叫老鐘叔的中年人也不知道怎麽的察覺了,回頭對青竹吩咐一句,“我不在將軍府這些日子,練功就讓老白帶著你們。”

“好的。”青竹點頭應是,不敢再說其他。

“既如此,現在走吧,我們去見一見李姑娘。”張輔站起來說道。

“公子,你還沒有吃早飯。”青竹忙說,昨晚吃得便不多,今日如何能不吃。

“去晴明巷子那邊吃。”張輔頭也不回,慢一拍的青竹這才跟上。

去到晴明巷子,李小寒還在吃早飯,見張輔進來,詫異道,“怎麽今天這麽早到了?”

往日張輔都是在將軍府吃過早飯,然後處理一批公務才過來的。

反倒是李小寒,因為李賢東和王氏不在,自己一個人住在府城,也懶得專門請人,很多時候都是在晴明巷子蹭一日三頓。

而且將軍府離這裏可有一段距離,李小寒住的谷門巷子可在隔壁不遠。

“今日起得早了一點,昨天跟你說的護衛問題,我已經幫你找到人了,帶過來你認一認。”張輔掀起袍子,坐到飯桌另一邊,青竹連忙跑下去讓廚娘準備早飯。

“這麽快?”李小寒驚訝的說,她以為選一個合適的人,起碼要三五天呢。

“嗯。這是老鐘叔,從戰場上退下來的,以往在將軍府。”張輔介紹道,“老鐘叔,這是李姑娘。”

李小寒連忙站起來,剛才進來的時候已經看到了,這個叫老鐘叔的中年人除了腿腳微跛,其他看起來跟平常中年人沒有什麽區別,但是從戰場上退下來,在將軍府立足的中年人,本身就是實力的保證,“老鐘叔,以後就拜托你了。”

老鐘叔一雙眼把李小寒從頭掃到尾,滿意點點頭,然後說一句,“身板不錯,以後需要逃命的時候能跑得快。二公子說酒管夠,我便來了。不用客氣。”

李小寒略微有一點囧,不然很快又變得高興,在這個亂世裏,一個老兵說自己身板不錯,逃命跑得快,這就是莫大的讚美啊。自己這一段時間來的飲食和運動,終於到了收獲的時候。

一高興,李小寒便笑著開口說,“謝謝老鐘叔。老鐘叔吃了沒,要不要一起吃點?”

此話剛落,一旁的張輔微不可查的僵了一下,然後又若無其事的轉開了眼神。

“不用了,我們練武之人,講究夏練三伏,冬練三九,早起練功,已經吃過了。你們先吃,我探探環境,等會再過來。”老鐘叔拒絕了。

“好的,好的。你隨意。”多專業的態度啊,一來就探環境。李小寒連忙說道。

老鐘叔走出堂屋,再四周晃蕩一圈,然後一拐拐進廚房,看到了在裏面吃早飯的青竹和青松。

“老鐘叔。”看見老鐘叔走進來,兩人連忙站起來。

“不用,以後暫且由老白教你們,在外邊不要暴露了。”老鐘叔極其自然的坐下了,又說道,“有什麽吃的,給我來一點,一大早的,餓了。”

“是,有雞蛋肉粥,包子,羊奶漿飲,還有辣蘆菔和辣菘菜等小菜。”青竹青松連忙說道,幫忙提過來。

“這夥食不錯啊。”老鐘叔說一句,“平日公子就跟李姑娘在這裏議事?他們關系如何?”

“李姑娘是好吃之人,這巷子的夥食都是按照她的口味配置的。平日他們多在這裏議事,這裏有一批匠人,在試煉香薰蠟燭的配方。除了這裏,這段時間,李姑娘最多的是去府衙外教導民眾白蠟制法,還有回平山村李家。”

“哦。這麽看來,李姑娘的情況挺好呀,看著不像有什麽危險的樣子。”老鐘叔吞下一口包子說道,他還以為請他過來,是隱藏著什麽天大危險呢。

“很多秘方都是李姑娘想出來的,她又只有自己一個人,這段時間江南行商眾多,公子怕裏面藏有心懷不軌之人。”青松解釋道。

“嗯。”老鐘叔一邊嚼一大口辣蘆菔,這東西配粥夠味,一邊點點頭跟青松說,“你再跟我說一說李姑娘的情況。”

這邊廚房裏,老鐘叔等人在說李小寒,那邊堂屋裏,李小寒和張輔也在吃著早飯,說著老鐘叔。

“我以為還得幾天你才能選到人。”李小寒笑道,按照她以往看小說的邏輯,以為迎接她的是一個女護衛。畢竟電視裏演的很多,看著平平常常的一個丫鬟,結果卻是一個絕世高手

“早點辦完早點放心。”張輔說道,“你笑什麽?”

“我以為你會給我選一個女護衛。”李小寒略帶不好意思的說。

“你想要女護衛?”張輔有點僵住,莫非自己辦的不合心意。

“不是,我就是猜一猜。”李小寒見張輔當了真,忙解釋說,“我先前不是很懂你們這些高門大戶,我還猜過蓮子百合她們幾個會不會身懷武藝。”

見李小寒不像真想要女護衛的樣子,張輔悄默默松一口氣,還連帶著為自己解釋一句,“將軍府裏蓮子百合他們是專門伺候我娘的,不懂武藝。府裏我爹我哥他們都沒有女護衛女丫鬟,你如果想要,我問問我娘那邊。”

“不用,真不用。老鐘叔他挺好的。”李小寒端正了神色。

“嗯嗯,老鐘叔是很適合的,他戰場上下來的,經驗豐富,這些年一直在將軍府教導護衛,武藝也未曾落下。”張輔大力推介老鐘叔,“老鐘叔年紀也適合,他差不多看著我長大,比你爹還大一點,穩重。”

以往不曾覺得,如今看來,青竹青松他們幾個還是太年輕了,看著略刺眼。

張輔知道自己這不對,有病,但是止不住,也不知道有沒有藥可以醫治。

張輔心裏嘆口氣。

有些東西,真的是像春天的野草,以往不曾發現,一聲驚雷之後,四處瘋長,舉目四看,哪哪哪都是,壓都壓不住。

“嗯嗯。老鐘叔的確是最合適的。”李小寒點頭道。

老鐘叔多有眼光啊,還讚她身板好,有眼光。青松他們有時候太有尊卑感了,感覺略不自在。

“再喝一碗羊奶漿飲吧,這東西對身體好。如今天氣熱得很,多喝些飲料才不會覺得口渴。”李小寒向張輔推薦自己長高的功臣。

“嗯嗯。我也覺得是這樣的。”張輔一口包子,一口羊奶漿飲,間或夾一筷子蘆服,吃得極香,貴公子的架子已經七零八落不知道在哪裏去了。

待到吃完早飯,張輔又問道,“你接下來的安排是什麽?制蠟之法那邊教導得如何,初七之後,能不能抽出個時間來?你先前一直說想要學騎馬,如今這時候剛剛好,再晚一點入冬就太冷了。”

他們的確很忙,先前覺得坐馬車也沒有關系,還能少了李小寒那一架馬車,那一個車夫。

如今想來,什麽有,都不如她自己會來得好。

萬一,真的是有萬一那麽一天,最好李小寒自己能騎上馬就走。

“這樣啊。”李小寒沈吟一會,思量後說道,“這幾日制蠟之法問的人頗多,不一定能抽出一整天的時間。”

“那就早上吧,早上天氣也舒適,適合學騎馬。推遲一點再去府衙那邊,反正村民趕過來也需要時間。”張輔卻仍然不放棄。

“也成。就這樣說了。就是我還沒有馬啊,去哪裏買。”這時候馬是貴重資產。

“你還擔心這個?”張輔眼眸帶笑看過了,“過幾天有一批馬過來,我帶你去挑,你挑完再給江南那邊。”

“好。“李小寒也笑了,她現在也算是小小的特權階級了,按她的貢獻,先挑一批馬,不過分吧。

“到時候我來接你。”

“好。”

晨光從打開的大門、從窗欞間照射進來,細小的微塵在光影間跳躍,屋裏最角落的那一絲黑暗都被驅逐,照的人心裏亮堂堂暖乎乎。

這是極平常的一天開始,這是充滿希望的一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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