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關燈
第112章

三月, 春光明媚。

李族長因為族裏事情多,連睡三天書房之後,終於有空回到正房睡覺了。

李族長是只承認這個原因的, 族長夫人也並無異議。

李族長家也迎來了後面一段和諧的日子。

春日忙碌, 既要備春耕, 又要準備酒坊房子的籌備工作,還要忙白蠟蟲的事情, 還有族裏的各項雜務,李族長整個人像一個陀螺團團轉。

這一日,族長早早的去了裏長家裏,今日正是院試最後一場放榜日。

“怎麽的。看你這臉色,我們族裏又一個秀才也沒有?”族長夫人見李族長從裏長家回來,臉色並不算純然高興, 問道。

她倒是無所謂, 反正她兒子已經考中了秀才, 又在青山書院讀書, 族裏有沒有人考中秀才對族長夫人來說不算什麽大事。

不過既然老頭子在意,族長夫人便安慰道, “算了, 年年也差不多這個情況的了。跟你說個開心的事情, 你的那些白蠟蟲種, 出卵了。”

“真的?”果然, 聽到這個好消息, 李族長臉上高興了許多, 連忙跑到家裏那一間特別清理出來的廂房。

湊近細看, 只見那眼熟的肉色米粒狀幼蟲在那蟲殼上爬來爬去,跟府城外莊子上培訓時看到的是一模一樣的。

李族長越湊越近, 臉上終於帶上了點發自內心的笑意。

“高興了吧。”族長夫人說道。

族長松了一口氣,自家老妻是知道他的。

只是松了一口氣過後,終究還有憂色,開口道,“咱們族裏,這一次又中了兩個秀才,不過是倒數第一和倒數第二。”

“你這個老頭子,我還以為一個都沒有呢。倒數第一和倒數第二也不錯啊,反正是秀才了,不比那沒中的好。是誰呀?其中一個是德有吧?還有一個是誰?”

李德有去年中了童生,然後被三叔公苦壓著讀了一年書,中秀才也不出奇。

只是另一個是誰?

“是生禮叔家的才榮。”

“哦,是他呀。”聽到這個名字,族長夫人臉色轉淡,“也不算出奇,當時在族學裏,不是也說他讀書有幾分天分的嘛。”

就是後來跑去鄰村跟朱秀才讀書了。

“怎麽的,你就為這個事情發愁?”

“這賢東和賢南,畢竟不太和睦。如果一頭大一頭小還好,如今兩邊都起來了,反而怕會有沖撞。”李族長說道,這族裏有出息的人讓他這個族長高興,但是出息的人不和,又讓人不那麽高興。

“我還以為你想什麽呢。原來想這個,我就說你想太多了。這李才榮他才考了個秀才,還是倒數,你就想到哪裏去了。這秀才稀罕嗎?咱族裏都有三個了。再說,一個秀才,你這個族長還壓不住,該怎麽處事就怎麽處事就行了。咱兒子在青山書院讀書呢,有他撐著你。”

族長夫人高傲說道,她兒子可是廩生呢,她也沒說什麽。

不過想到自家老頭子對讀書人的執念,族長夫人不得不提醒道,“我可提醒你,你可別被一個秀才糊了你的眼。萬一生禮叔起了什麽糊塗年頭,你可得好好制止。這分家了,就是兩家人。沒得說分家的大哥還要貼補侄子的,這侄子他爹還不是同一個娘生的。”

李族長眉頭緊皺,不知道聽沒有聽進去。

“我說的話你聽進去了沒?你想想,如今族裏這酒坊,那是小寒的秘方,張公子和青幫人家只認小寒的賬的。族裏多少人今年種著番椒,大家都綁在同一條船上了,還有那白蠟蟲,小寒可是官府派人來請過去的,多長臉。”

族長夫人停了一停,壓低聲音,語氣卻更堅定,“咱們兒子能考上秀才,是小寒送過來的資料;能進青山書院,是小寒送過來的招學生信息;今年兒子要秋闈,先前小寒也把什麽書本都送過來。我告訴你,該向著誰,你得分清楚輕重。”

李族長看了自家夫人一眼,“你是為了你兒子吧。”

“我為了兒子怎麽樣。那不是你兒子。”族長夫人不服道。

李族長涼涼的看了自家夫人一眼,搓搓手,出了房門。

族長夫人臉上露出一抹自得的笑容,她這麽爭氣這麽出息一個兒子,這老貨敢不承認。

平山村代表喜事的鐘聲又再響起。

“天吶,又中了兩個秀才,果然就是我們老李家的祖先開始發力了,旺起來了。”有人大聲驚嘆。

“可不是,這也快到清明了,得給祖先好好獻上供奉,讓祖先繼續發力保佑咱們。”各位先祖啊,繼續發力,輪也該輪到他們家了吧。

李德有家裏,那是純然的高興。

李德有自己倒是撓撓頭,“我還以為沒戲了,居然是最後一名。”

話音剛落,收獲了三叔公一個拐杖,“早叫你多用功,不然如何至於最後一名。”

當然,落拐也沒有多用力就是了。

李德有卻跳了起來,“祖父,祖父,我還不夠用功啊,我除了吃飯睡覺,還有去族學裏幫忙,其他時間全讓你壓著讀書了。”

“就得這樣,以後繼續。”三叔公一臉嚴肅,胡子翹翹,說不出的得意。

至於另一邊,李才榮周圍,卻像還沒有反應過來一樣,最後,是小陳氏一聲哭嚎,抱住了李才榮,“我的兒呀,你辛苦了,你辛苦了。你考上了,你終於考上了啊。”

這哭嚎差點把周圍人都嚇一跳,不過再看看李才榮瘦得像竹竿的樣子,那真是瘦脫相了,要孩子苦讀成這個樣子,小陳氏這當娘的哭出聲也不出奇。

小陳氏這一哭,是把周圍李生禮李賢南等人的心神哭回來了。

“好。好!好!!”李生禮大聲說道,分家後這兩年丟的面子,終於找回來了。

李賢南也是飽含熱淚,駝下去的腰背都挺直了幾分。

“好了。靜一靜。這兩年,族裏不管何處都有好消息,年輕人都上進,大家種番椒種杜仲學釀酒,日子越發蒸蒸向上了。這個清明,我們要好好拜祭祖先,讓祖宗繼續保佑我們。有沒有人有意見?”李族長大聲詢問道。

“沒意見。就這樣。”李家祠堂裏群情洶湧,所有人都面帶激動。

“成了,沒意見就這樣定了。散了吧。賢東,你留一下,我跟你說說小寒的事。”李族長又說道。

人群慢慢的向外走,只剩下李賢東和那些許好奇心強的人留下了。

“族長,你找小寒什麽事呀?”李賢東問道。

“賢東啊,你能跟小寒那邊聯系上吧,你問一問,清明祭祖,小寒能不能回來?”李族長說。

“呀,小寒被官老爺請過去幫忙,還沒有回來啊?”當下便有人插話了,往外走的有些人甚至又回來了,族長也不管。

“定城附近十裏八村的人都趕著學習養那白蠟蟲呢,咱們村就是托了小寒的福才能在第一批。我姨媽嫁過去的老疙瘩村,聽說現在還沒有輪到呢,哪能這麽快回來。我聽說官府可重視了,每一個村都通知到了。”有人搭話道。

“怪不得如此,可是清明大家都得祭祖啊,那天應該有空啊。”又有人搭話道。

“可不是,不能缺了小寒,賢東你還能聯系上官府的人啊?”有人比較好奇李賢東居然能跟官府搭上話。

“賢東是小寒的爹,當然能聯系上了。不過,賢東你還是問問,不能缺了小寒。”

李族長和李賢東話還沒有說完,周圍的人便七嘴八舌的補充完了。

“那我去問問。”李賢東撓頭笑道,差不多有十天沒見著人了,大家都這麽重視他女兒,去找同福酒家遞話問一問沒有關系吧。如果清明不能回來,那找個機會去看看也好。

“對,問問,問問。那天官爺專門派人來接呢。這麽重要的事,清明祭祖可得告訴祖宗。”眾人齊齊說道。

所以,其實並非是不能缺了某一個人,只是不能缺了某個重要的人。

被簇擁著往前走的李才榮,回頭看看被眾人圍住的族長和李賢東二人,目光晦暗不明。

他本不是笨人,自然看出了族長的深意:雖然他考上了秀才,但是他這個秀才,在族裏的分量還是不如一個李小寒。

相信萬一真要做選擇,族裏大多數人也不會選他。畢竟,現在族裏已經有了三個秀才,不稀罕了,而且一個秀才能給村人帶來的好處,遠不如一個番椒帶來的多。

想到那番椒酒坊,李才榮更加知道。自己這個堂妹,是不會讓自己家沾一點額外好處的了。

有族裏支持,有青幫和張二公子,自己是秀才如何,根本不敢跟大伯一家碰上。

要往上爬,大伯一家是借不上力的了,得想想其他的法子才行。

想明白了的李才榮,毫不猶豫的轉過頭去,不再回望這一座李氏宗祠。

***

一天後,府城外莊子。

“爹,你跟人說想見我,是家裏出了什麽事情你拿不定主意的?”李小寒擔心問道。雖然她出門前已經安排妥當,但萬事保不準一個意外。

“沒有事,家裏都挺好的,你別擔心。”李賢東略帶不好意思的憨笑,“是族長問,清明你回不回家祭祖。我原想著托人給你問一下,但你娘說你出來也有十天了,讓我過來看一看。萬一你真不能回家,咱們也能看看你這邊什麽情況。”

如今看到了,李賢東也放心了,她女兒真威風啊。這麽大一個莊子,所有人都對他女兒恭恭敬敬的。鄰村的那些村長,雖然他一個都不認識,但是想來也是李族長一樣的人物,個個都對他女兒尊敬有加,口口聲聲尊稱李姑娘李師傅。

“哦,清明我回家呢。不過得清明前一天晚上才能回家,清明後早上又要再出來了。事情還沒有忙完。”李小寒解釋道。

清明本就沒有安排村長過來學習,莊子的事也可以交給其他人,她可以休息一天。

也是因為計劃了清明回家,因此她才只是托同福酒家和族長給她爹消息,沒有讓她爹過來一趟。

“那就好,那就好,你娘盼著你回去一次呢。”李賢東笑得更開心了。

“爹,家裏真沒有什麽事吧?”李小寒仍然不放心的問。

“沒有事,沒有事,你娘和我好得很,小霜現在也能擡起頭來了,越長越像你。你不用擔心家裏,村裏番椒我和荷花都帶著大家種上了,杜仲我找人也挖坑移植了,釀酒那邊大家都上手了,新酒坊也快建好了,再說有族長呢。”

李賢東細細的說了許多的事情,終於把李小寒說服了,相信家裏一切運轉良好,然後才放心的駕著牛車離去。

待李賢東走後,李小寒的眉頭卻鎖了起來,“我家裏肯定發生了什麽事情。”

“何以見得?”張輔雖然沒有聽兩人說話,但是李賢東走的時候,他是出來送人的。當時兩父女笑容滿面,可看不出有什麽事情來。

“我爹不是說那麽多話的人。他說了,就是心虛。”李小寒一邊輕磕桌面皺眉思考,一邊說道。她太了解他爹了,他爹就是不想讓她擔心,才只告訴她好消息的,“不過應該也不是什麽特別緊急重要的消息,不然我爹也瞞不住。”

張輔皺眉想了想,“你爹說,你們族長讓你回家祭祖?”

“嗯。你知道什麽?”

“我大概猜到了一些,但不知是不是因著這個。青竹,把我房間裏那一疊書籍拿出來。”

“是,公子。”

青竹應聲而退,不一會兒抱著一堆書籍出來。張輔打開其中一張紅紙,說道,“你看,這裏,你堂兄今年考中了秀才,倒數第二名。說起來,也是緣分,倒數第一名也是你們村的。”

“那是德有小叔,跟我們家也熟悉。”李小寒點著這兩個名字道,“想來是這樣了。我堂兄考上了秀才,族長便讓我回家祭祖,表示對我的重視。我爹怕我擔心,便將這件事瞞了下來。”

李小寒想明白了其中關竅,又問道,“你怎麽會有這個名單?”

“先前你讓我留意定城新派過來的學政,我便一直派人收集相關消息。今春科考是學政執政之初,想來會顯露學政的喜好,如何能錯過。只是這信息只是來了一些,還有一些在路上呢,原本想等著你清明回家的時候,一並給你帶回去給你族兄的,如今反而牽出你堂兄這個事。”

“我堂兄不足為懼。有族長相幫,上次我們回去也下夠了下馬威,他不敢來招惹我。” 李小寒淡定說道。

她早知道她堂兄是要考上秀才的,早做了準備將自己家和族裏綁在了一起,一個秀才的李才榮,還不夠資格掀起波瀾。

如今,她眼裏已經不將這個堂兄當作敵手,反而更關心這個新來的學政對李信和秋闈有沒有影響,這對她來說這才比較重要,“這學政如何?”

“年近四十,富農出身。科考出仕,先前一直在京城,如今外調到定城。”張輔解釋道,“這樣的官員,在朝廷上屬於清流派。他家族裏並無太多幫襯之人,因此唯有靠自己。清流之人一貫好名聲,他年近四十,在官場上還是當打之年。能做到一地學政,能力是有,野心肯定也有,這是朝廷和太孫派過來拿下定城科考之地的。”

哦,是朝廷和太孫的人。李小寒擡起頭了,問道,“定王就任由他這樣?”

“科考乃是朝廷的掄才大典,朝廷對這塊一直很重視。定王乃武將,以往對這塊也不是很重視,因此這塊涉及不多,現在在這方面也不太方便插手。”張輔苦笑。

哦,就是以前定王是武將,一直信奉馬上得天下,拿拳頭說話的道理,因此不算太關心科考之事。

如今太孫擺明往文化人的道路上發展,有皇帝老子在壓著,定王也不方便明面擋著太孫的路。

“哦,明白了。”李小寒點頭,又問道,“今春的秀才試試題是這個學政所出?”

“對,多從禮出,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

聽到這十二個字,李小寒本能的心頭反感,案頭上的那堆書籍是一點也翻不下去了。

真煩。

同源文化之下,還是發展到這一步。

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要不要把這些東西帶回去給李信和了。

張輔見此,也不再提科考之事,轉而說道,“你清明前回家,我送你回去吧。”

“你不用回家祭祖?”李小寒奇道,他爹他哥可在戰場上呢,他家就一個男丁,按理說忙得很。

“細務上有仆人準備呢。再說,我們家族地沒幾個人了,牌位倒在一處,我先送你回平山村,再趕回府城也不遲。”張輔一邊收拾一邊說道。

哦,李小寒不便再問,畢竟降將一事,可能家族也比較慘烈。

不過,“不用了,你派人送我回去就行。”一個才考上秀才的李才榮,對現在的她沒有什麽影響。

“我接你出來的,自然負責把你送回去。再說了,死人哪有活人重要。”

李小寒驚得看他一眼,呀,這居然是古人說出來的話。

不愧是張夫人這等女子養出來的,就是合女人的心。

“成。靠你了。”李小寒不再推辭。

張輔和官差送她回去,自然是比官差送她回去更好。名更正言更順,理更直氣更壯。

白蠟一事上,她一文錢可都沒有收,再把好處往外推,她又不是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