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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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泰和二十五年, 正月初八。

過年的氣氛仍然在,村裏正是一年中唯一清閑的時候,小孩在四處奔跑串門吃各種好吃的也不擔心被罵, 男人結束了一年的勞累蹲在外頭展望來年, 女人難得清閑隨意磕點山貨在炕頭閑聊。

李賢東家裏, 李小寒懶洋洋的烤著火盤,前幾日睡得多了, 今日居然比往日起得早多了。

忽地大門被輕輕敲響,李小寒喊道:“誰呀?推門進來就成,門沒有關。”

這幾日總有人來李賢東家,番椒和番椒酒就是天然的話題,大家都不是傻的,提前跟李賢東一家拉好關系親近一點總沒有壞處, 沒看見李生義一家就是例子嘛。

因此, 李小寒便以為又是村人上門來了。

不過, 李小寒話音落下, 門外久久沒有被推開的聲音,李小寒正疑惑著想要去開門, 門便被輕輕推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推門走了進來。

“張公子?你怎麽來了?快進來。”李小寒說道, 側身把人讓了進來。

張輔顯然對平山村這種大門居然是虛掩著, 自己推門進來的習俗略不了解, 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如今看見李小寒理所當然的態度, 心裏松了一口氣, 自己沒有太失禮。

李小寒把人迎上來之後, 才發現張輔應該是騎馬來的, 滿身冰寒之氣,忙把人帶到堂屋火盤旁, 又問道,“你一個人來的?青竹呢?”

“沒有,我帶著青竹來的,他拴馬去了。”張輔解釋道。

“哦。”聽到帶著人來的,李小寒松了一口氣,這時李賢東聽到聲音從工具房裏走出來,看見張輔也微帶驚訝。

張輔連忙站起來,略帶不好意思道,“李伯父,新年好。不請自來,實在是打擾了。”

按照張輔所受教育,大過年的沒有拜帖直接上門,而且是有事上門,確實是失禮的行為。

李賢東連連擺手說道,“沒打擾,沒打擾,你坐。”村人突然上門的多了,李賢東倒沒有覺得啥,只是不知道有什麽事。

“爹,張公子帶著青竹騎著馬來的,青竹在門外呢,你讓娘先煮一鍋紅糖雞蛋姜給他們暖一暖。等會你把門拴上,讓村人別上門來了,我們有點事要聊。”李小寒說道。

正過年呢,張輔應該是忙著交際和陪他娘的時候,突然的跑過來絕不是為了給她家拜年,必定是有事情。

“好,你們聊。”李賢東說道,先去後院跟王氏說了這個事情,這個時候青竹也拴好馬進來了。大家都是熟人了,青竹便跟在李賢東身後幫忙。

“什麽事情讓你急著過來了?”李小寒示意張輔坐離火盆近一點,疑惑問道。

張輔臉上帶出了苦笑,“咱們那灼心酒和酒精都不夠,估計得提前開工了。”

村人不習慣新名字,還是說番椒酒,張輔他們倒是改口得很快,畢竟對外的時候還是這個名字比較能賣上價錢。

“年前不是趕著時間囤了一批給你們了嗎?怎麽還不夠?”

因著料到了過年情況,年前大家忙活了好一陣子,在過年前把存貨備足了,就是為了能輕輕松松過年。

“不夠。”張輔臉上苦笑更濃,解釋道,“年前十二月中的時候,張大夫帶著酒精和白蠟去了前線,說沒有比前線更適合做試驗的地方了。”

李小寒微微咂舌,那可是前線啊,每天都在死人的地方,張大夫就這樣過去了。

不過想到張大夫什麽都試一試神農嘗百草的姿態,李小寒又覺得這跟張大夫挺像的,瘋狂的專業的天才。

“根據前線張大夫他們試驗的結果,開始他們使用對比治療,一部分傷員使用酒精消毒後治療,另一部分沒有,結果酒精消毒後發熱的人數只有三成,並且大部分是輕癥;而沒有使用酒精消毒的人發熱的就有五成多,其中還有不少傷口腐爛嚴重需要二次清創處理,二次清創後使用酒精能明顯減輕發熱膿化癥狀,而沒有使用酒精的多數持續高熱後死亡。”

李小寒沈默不語,她知道酒精消毒的重要性,但是想不到戰場上是以如此殘酷的方式體現出來。

“因此,後來他們全部用上了酒精,張大夫帶過去的酒精再多都不夠用。”

其實張輔沒有說的是,因為這酒精一事,差點引起了暴動。

皆因對比效果太明顯了,起先是受傷的士兵紛紛磕頭希望自己能用上張大夫帶過來的神藥,沒能用上的就想盡辦法去哭求去搶去上級那裏去投訴,張大夫怎麽解釋只是對比實驗酒精不夠都不聽。

後來直接驚動了將軍級別的高層,有人告到定王處,投訴張震將軍利用自己兒子供應軍需的便利,為自己謀求利益。

畢竟,當初為了把張大夫一個編外醫生塞進去,當然是放到張震將軍麾下比較方便。這就成了一個明顯的證據。

不過,張震將軍也不是吃齋的就是了,“我兒子送過來的怎麽樣!這是我夫人嫁妝鋪子的大夫,走的就不是軍需路線。除了張大夫,其他我兒子哪裏特殊對待了。還有,當初張大夫來的時候,是誰在唧唧歪歪,說動作磨嘰先搞一遍再治療血都流光,是你,馬大頭;還說什麽從來沒見過傷藥治傷不靠譜的,陳臉長,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這一通咆哮,當場被叫了綽號的兩位將軍才稍稍收斂了氣勢,但是要求同等待遇是怎麽都不能退的。

最後,還是定王出面調停,然後下急令讓張輔盡快籌備一批酒精過來。

“呈到定王面前了?”李小寒皺眉問,“但是我們再開足馬力,也不可能供應夠一支軍隊的。這提取酒精的難度你也是知道的。”

畢竟不是工業酒精,純靠糧食酒蒸餾提取,這損耗極大產出極低。

“我已經急報解釋了,現在全面供應肯定是不可能的。當時只是想著有一個比較適合的試驗環境,沒想起能有這麽好的效果,引起了這麽大的動靜。如今只能盡力先供應一批,平穩軍心方好。”張輔嘆一口說道。

李小寒略沈重,畢竟酒精的作用她是知道的,只是當時說再多也沒有憑據,幹脆不說了,只是如今,先想辦法解決吧,“人大概是沒有問題的,待會我帶你去找一趟族長。只是有一個問題,要酒精,就必須有原酒,府城一時半會之間有這麽多原酒嗎?”

畢竟,去年糧價上漲,估計很多酒坊存酒也跟著減少了。

“這個我有辦法,已經有一批酒在來的路上了。”張輔解釋道,“江南那些商人年前已經到了京城,不管是白蠟還是灼心酒,都大受歡迎。尤其灼心酒,十分符合了文人的喜歡,小杯淺酌,醉意微熏,據說有很多文人當場揮筆而就,一時流為佳話。”

這是意料之內的事情,當時他們也備足了給江南的存貨,如今為何又有一批原酒過來了?

李小寒以目光提問,張輔繼續解答,“這批酒大受歡迎,年後本就是多宴飲的時候。太孫尚文,京城那幫文人便準備在二月二龍擡頭那日,準備一個曲水流觴宴。各大世家出資,準備曲水流觴席,當日可以隨意飲酒,只要留下墨寶一幅,作為酒資即可。如此風雅之事,據說太孫都聽說了,當日會出現助興。”

雖然說是世家牽頭,其實揚的是太孫文名,背後大把商家爭著出資。

既然是曲水流觴之宴席,自然需要大量的酒,尤其是風雅又合適的灼心酒。

“江南那一批酒就是這樣來的?”

“對,以酒換酒,也不涉及糧食,酒精一事在軍中也只是幾個高層知道,其他人只知道是上好傷藥,因此從江南直上而來,估計我們的存的原酒用完,他們這批酒就差不多到了。”

李小寒悠悠嘆一口氣,一邊是戰火紛飛,在爭救命傷藥,另一邊是歌舞升平,飲酒作樂,只讓人覺得嘲諷。

張輔看見李小寒面色沈重,頓了一頓又解釋道,“這一批酒,能撐過年前年後這一段時間便好了。去年天冷,西韃那邊凍死了很多牛羊,過年期間他們也沒有停歇的,搶不到東西便餓死,那還不如戰死。因此雖然是過年,但是戰況一直很緊張。不過再過兩個月就好了,等到春天來了,他們久攻不下,自然會有一部分人回去放牧牛羊,到時候邊境沖突就沒有那麽多,壓力也沒有那麽大了。”

張輔說完看著李小寒,努力笑一笑,表示一切還在控制之內,李小寒看了他一眼,“你先把紅糖雞蛋姜吃了,吃完我們去找族長。不差這點時間。”

說了這麽久,廚房裏的紅糖雞蛋姜已經煮好了,估計是看這邊話題氣氛沈重,李賢東便沒有打擾。

果然,李小寒此話一出,青竹很快端了一大碗紅糖雞蛋姜來。紅褐色的姜湯,兩個白色的雞蛋臥在上面,還飄著幾個切片的紅棗。

張輔端起碗,圍著火盤,只覺得這樣一碗姜湯入肚,渾身寒意都被驅散,心裏也漸漸穩了下來。

計劃得再周全,沒有落到實處之前,也讓人無法放心。以一人之力籌集軍備,本就是懸崖之上走鋼絲,如今能有一個人同行,仿佛也不是古代前行。

李家人,好像就像這一碗紅糖雞蛋姜一樣,不顯眼,不豪華,甚至很微小,卻實在,讓人安心,讓人生出希望。

吃出一身暖意之後,李小寒帶著張輔來得族長家裏。

李族長對張輔的到來十分驚訝,張輔挑能說的說,不能說的掩飾一下,族長的理解就變成南北都有大生意,需要盡快開工。

有錢賺,開工就開工啊。族長非常樸實。這些釀酒的人是領薪餉的呢,最後酒坊的利潤族裏也占一成。

“人手這邊不用愁,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李族長可以當場把人撤了,大把人準備上位呢,“只是這酒坊還沒有建好,賢東家前院廚房地方不夠啊。”

“沒事,把我家廚房旁邊兩間廂房清出來,架兩個簡易竈房先用著。”李小寒說道,以後釀酒這一攤子挪出去了,不管是繼續用來炒番椒底料還是恢覆成柴房都方便。

“成。”族長應聲道,的確是沒有比李賢東家更適合的地方了。

再商量些細節,張輔和青竹又冒著寒風騎馬回府城去了。得盡快籌集府城附近的原酒,還有江南那一批酒的接應也要安排上。

送走了張輔,剛才一直旁聽不說話的李信和卻忽然趁無人之處找上李小寒,“小寒,你們是不是瞞著什麽事情?”

李信和平日多在書院,平山村建酒坊一事他也是後來才知道,這本是好事。

但是,突然的加了這麽一個大單,還要得這麽急,李信和不相信只是因為這酒太過受歡迎的原因。

尤其聯想到先前查邸報一事,再看年前西韃來犯,李信和總有一番不好的預感。

李小寒看著李信和,信和哥可真聰明啊,聰明人應該承擔更多一點。

李·有用時想起無用時甩之腦後·渣女·小寒,微微仰頭看著一臉擔憂的無辜族兄,再一次麾下了屠刀,“信和哥,酒精是供往北方軍隊而不是用來做香薰蠟燭,前方戰況不明啊。”

李小寒記得,泰和二十五年雖然沒有大亂,但是賦稅徭役極重,想來前線肯定是吃力的。而且朝廷想要削藩,支持只會越來越少,定王支撐得艱難。

“信和哥,暗潮洶湧,眼見風急浪高浪打來,即使我們小小的攀上了大船,但是也不是平安的呀。一個不小心沒跟上,可能就被甩出去了。”

雖然是小小攀上了定王的關系,畢竟還是太過弱小了。

“只有自身的強大才是根本。信和哥,你是我們族裏未來的希望,你要努力了。”

努力做什麽,當然是努力考科舉了!能有一個舉人、進士對一個宗族的影響是巨大的。

李信和聽完,沈默點頭,只覺得肩上的擔子無比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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