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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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次日早上, 李小寒早上按時起來備料泡酒,看不出任何昨晚皺眉苦思的痕跡,甚至連黑眼圈都沒有。

說到黑眼圈, 李小寒不得不說, 古代生活實在過於健康和規律, 他們家基本是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習慣,幹活照明靠太陽, 像年前需要守夜的情況,李家點的是火盆,取暖照明兩不誤。

年紀輕、生活作息規律、吃得夠營養,體現在李小寒身上最明顯的便是,膚如白煮蛋一樣細致。雖然沒有雞蛋一樣白,但是帶著健康的紅潤的光澤。眼神明亮, 眼眸黑白分明, 眼下皮膚細膩, 絕無黑眼圈紅血絲之類。

偶爾攬水為鏡自照, 李小寒對自己這個樣貌還是很滿意的。生機勃勃,看著就很長命的樣子。

待備好材料, 第一輪泡上了之後, 李小寒下午又跟著李大壯的牛車到府城, 過兩天再回來攪拌濾料處理。

本來王氏生完孩子, 有李賢東在守著, 李小寒在平山村裏多逗留幾天也是可以的。不過李小寒心裏有事, 便趕著上府城了。

一路出村, 田地上水稻已收, 李賢東家種糧食的田地少,最多的番椒地有趙氏等人幫忙, 稻田活基本李賢東一人完成了,李家三人主要忙的是生意,秋收感不強烈。

此刻出村,稻田裏只剩下稻稈,現在田間人影在棉田間穿梭,間或一兩畝豆田。大人的身影在棉田裏穿梭,手指在潔白的棉花上舞動,小兒邊嬉戲邊幹活。

今年又是一個豐年。

李小寒看著這田間生活影像,不知在想什麽,忽地開口問道: “大壯哥,你有沒有服過徭役啊?”

“我今年十八了,從十六歲開始,服過兩次徭役。一次是疏通溝渠,另一次是修建城墻。”李大壯一邊駕牛車一邊頭也不回說道。

”感覺怎麽樣?累不累?苦不苦?會不會撐不下去?”李小寒追問道。

“還行。當然是苦和累的了,吃得不咋好,冷冰冰的,整天要幹活,不過也還沒到受不了的程度。我第一次去的時候,我爹送了點錢,給我選了個好地方,跟村人們在一起。”

李大壯指揮著牛轉一個彎,然後繼續說道,“我們這服徭役都算好的。聽那些老人說,前幾十年,那才叫累和慘呢,那時候活重、人少,吃得也不好,管事的衙差常常抽人,大冬天的抽到流血然後發熱,冬天沒熬過去。也有一些人實在是累和餓,幹著幹著然後就倒地起不來了。”

“那的確是很慘。”李小寒應道,心中思量:前幾十年,定王還沒有封王,再前一點甚至還是魏朝初建,估計吏治還處在一個混亂時期,出現什麽都不出奇。

“那可不是。老人們都說,我們這一代,碰上了好時候,天下太平,人才能活得像個人。”李大壯說完憨憨一笑,想來是覺得自己運氣極好,生在了好時候。

“是啊。”李小寒卻沒有這麽樂觀,她看一眼前邊的李大壯,雖然說是十八歲在古代也算成年男子能頂門立戶了,但是在前世也不過是高三左右的學生。從後邊看過去,肩膀還是單薄的,是少年人的骨架。

李小寒不再說什麽,李大壯本不是多話的人,李小寒不起話題,他便專心駕車,車行轆轆,很快到了府城。

“怎的這麽快就回來了?家裏怎樣?累不累?”李賢東一邊開口問道,一邊把牛車上的東西拿下來。在府城生活什麽都要買,王氏在家裏種的蔬菜養的母雞便派上用場了。反正有牛車,李小寒便帶上府城來了。

“還行,挺好。趙伯娘幫忙看著呢,家裏各處都好。我告訴祖父和族長,娘生了妹妹的消息,說等你們回去再擺酒發紅雞蛋。”李小寒幫忙把東西從車上拿下來,“爹,信和哥有沒有找我”

“信和沒有找你,不過青幫主找你了,說你回來之後通知他一聲,他這幾天都在府城,有事情要跟你商量。”李賢東說出了李小寒期待外的名字。

李小寒停了一停,然後繼續拎起一把菘菜送進廚房,“哦,那待會我去找他吧。剛好需要上街買點東西。”

放下東西,歇一歇,李小寒問道,“爹,年前我看你買蠟燭點燈籠,你在哪裏買的?多少錢來著?”

李家晚上活動不多,需要照明的時候王氏和李賢東一般用油燈,李小寒往日也睡得早,油燈和蠟燭對前世習慣各式燈光的她來說沒什麽區別,都不夠亮,湊近了都容易糊一臉油煙。

如今想一想,李家用蠟燭的時候好像不多,也就是過年點燈籠的時候,李賢東點了兩只短蠟燭,還有過年開祠堂祭祖先的時候,族長點了蠟燭。

“哦,去城裏雜貨鋪子買的,就西市大街我們平日去的那家,當時買的時候是十文一根。你問這個做什麽?你要用嗎?我去給你買兩根?”李賢東說道。

李小寒認真想一想,好像那兩根蠟燭還不長,就比大拇指長一點,自己當時以為是點燈籠的蠟燭,因此短了些是正常的,如今看來,莫非是因為貴了,所以專門截短來買。顏色似乎還是黃色的,莫非這個時候還是傳統蜂蠟制作蠟燭?

“爹,不用了,我待會去找青幫,順便雜貨店買兩根。”李小寒說道。

“成。”李賢東說道,雖然往日這些零碎都是他在買,不過那是在平山村,如今在府城,方便的很,讓小寒多逛一逛街也是好的。

歇了一會,李大壯駕著牛車載著李小寒去青幫鋪子。

青幫還是麻五在看鋪子,看見李小寒來了,連忙派人去通知青幫主。

青幫主來得很快,想來應該就是在附近,一段時間不見,青幫主跑去開拓府城外市場,也不知道結果怎麽樣。不過從青幫主臉上的神色,還有青幫其他人之間氛圍來說,應該還是可以的。

麻五帶著李大壯把牛牽去後院吃草料,然後帶著其他人退開,給兩人騰出一個清凈談話的空間,青幫主開口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壞消息是,“老邱家酒館漲價了?還漲了兩成?”

這個事情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糧價上漲必然導致酒價上漲,意料之外是老邱家居然敢漲兩成。

“嗯,老邱家應該是得到確定消息,你的番椒酒是用他家的酒二次炮制出來的,如今這番椒酒賣得好,他便想來分一杯羹。”青幫主喝下一口清茶,說道。

“哦,這樣也正常。那你想怎麽辦?”老邱家漲價也正常,但消息來得不全,漲兩成就過分了,無非是想要拿捏她或者青幫。

“換一家酒唄,你那番椒酒,換一個酒泡沒問題吧。”青幫主不在意的說,同福酒家跟他們用的不是同一種原酒,出來的效果貌似更好來著。

“差不多品質的話,基本沒有問題。”李小寒說道。

只是老邱家估計得難了。原本青幫進酒,應該是老邱家酒館的大客戶。如今青幫不進酒,老邱家酒館不僅是損失一個大客戶的問題,而且原先的市場因為番椒酒的強勢搶占,本地酒的市場又在縮減,萬一老邱家酒館因為過分樂觀而大批釀酒,那才是艱難。

“我們府城有幾家酒館啊?最近生意如何?”李小寒問道。

“有那麽七八家吧。最近生意也就這樣吧,肯定是比以往差一點的了,不過應該還能活下去,畢竟你那番椒酒的產量一直不咋的呢。”青幫主疑惑說道。

忽地詫異道,“你問這個做什麽?你在擔心他們?”

真神奇,這神奇的慈悲心。

李小寒低頭沒說話,沒承認沒反對。

她現在還沒有造成對這一行業造成致命打擊,但是如果蒸酒技術的推廣,其實對釀酒為生的那些人來說,那就是非常大的沖擊。

一個行業的興起,很多時候是另一個行業的顛覆和毀滅作為代價的。上層的人也許還有轉洽的餘地,但是底層的人,根本沒有抗擊風險的能力。李小寒並不想因為自己而造成這樣的結果。

說她慈悲也好,說她懦弱也好,她只是不想承擔太多人的因果,不管是太多人的期待,還是太多人的仇恨。有時候覺著,活著能顧好自己,然後能顧好身邊人已經很艱難。

一時之間,忽地陷入了沈默,兩人都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李小寒先開口,“你府城外的生意如何?”

青幫主像松了一口氣,說到府城外的生意,他語氣都變了,“非常好。越往西北的人,越喜歡這種烈酒。尤其眼看冬天快到了,這種酒能讓他們感到溫暖。已經有很多人,跟我說希望能提高產量了。你那邊能供應多少,我就能吃下多少。”

“先維持這樣吧。你知道,我畢竟只種了十畝番椒,看著多,其實也沒有多少。”李小寒借口說道,“你出外就沒有行商,就沒有其他困難嗎?定王治下,道路暢通不?”

“還成,如今算是太平,交完各處路費,還能有點賺頭。”

“成。那我們交易還是一切如常,往日說的加工費這邊我按舊價格給你。”李小寒說道,忽地覺得有點疲累,“我先走了。”

“嗯。我送你。”青幫主站起來,送李小寒上了牛車,目送那一抹青草綠的身影越走越遠,像春日的希望,越走越遠。

出外行商,怎麽會沒有困難。在別人的地盤上搶肉吃,沒有撕咬一場怎麽能輕易搶下來。

天下太平,也只是大面上的太平,路上的山匪,怎麽可能滅絕了。這條路上,心軟的人可活不下來。

這從沒有見過的、神奇的、可笑的、溫柔的、愚蠢的,慈悲啊。

青幫主臉上神情覆雜。

***

“小寒,跟青幫主生意談不攏嗎?”李大壯問道。

“倒不是,沒有什麽問題。”李小寒答道。

“那你怎麽看起來不開心的樣子?”

“看得出來嗎?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一時間覺得滿頭思緒,不知從何處解決起。”

“那就慢慢想,你這麽聰明,一定能想得出來的。”李大壯安慰道,小寒可是他們平山村最靈性的腦子了,村裏人都說是他們李家祖先積德顯靈了,“要實在想不成也沒關系。只要活著,總有一天有法子的。”

“只要活著,總有一天有法子的。這話誰跟你說的?”李小寒問道,這不像李大壯能說出來的話,畢竟他才十八呢。

“我爹說的。當年我爹賣田救我娘的時候,村裏有人勸我爹別賣田,我爹說的,我聽到了。”李大壯說到。

這些年他們家過得挺苦的,田地賣了大半,欠了一大筆外債,他爹的腳又瘸了,只是如今想想,都熬過了。可惜她娘最終沒救回來,不過想起來也沒有遺憾了。他爹盡力了。

李大壯家這一段往事,李小寒自然是知道的,可惜大樹嬸子沒有活過來。

“是呀,活著才是最重要的,活著才有希望。大壯,咱們去青山書院找信和哥。”李小寒說道。

信和哥太慢了,時間快要趕不上了。

得得得,牛車向著青山書院走去。

“信和,你族妹又來找你了。”青山書院藏書樓,李信和埋頭在一堆舊邸報中,林恒跑過來把人拉出來道。

“啊。致遠弟,你找我什麽事?”李信和迷迷糊糊的擡起頭,問道。

“我說,你族妹又來找你了。就在書院門外呢。”林恒說道。

他兩人住同一寢室,都是農家子弟出身,加上之前在西市集上打過交道,林恒羨慕李氏一族的抱團親近,李信和欣賞林恒的才氣,兩人便逐漸有了交情,如今已經算得上同窗好友。

這段時間,李信和時常心不在焉,又急速消瘦,李信和族妹又過來,書院雇傭找不到人,差點出去回絕了,林恒怕耽誤了事,便過來藏書樓找人。

“你家裏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要不要幫忙?”照理說,李信和親爹是李氏族長,林恒能幫上的忙有限,不過基於同窗之情,還是問到。

“哦,家裏沒有什麽事。”李信和說道,這才反應過來的樣子,急忙站起來,胡亂把邸報一卷,塞回去,“致遠弟,你幫我看一下這些書籍,我先出去一趟,待會回來再整理。”

“好,你先去吧。別等急了。”林恒應道,看著李信和跑出去。

李信和翻閱的東西很多,按照書院的規矩,是要分類歸檔的,他待會還得回來,不然會被罰。林恒看了一會,想了想,不知道李信和什麽時候能回來,便幫忙先整理。

這都是書院的東西,也不存在什麽保密信息。

《大魏二十三年冬月邸報》《大魏二十三年臘月邸報》《大魏二十二年冬月邸報》《大魏二十二年臘月邸報》…………

老翻閱舊邸報做什麽?舊邸報有什麽?無非是一些政令,還有各地的情況,定城多是定王大勝西韃,朝廷送來封賞,還有什麽凜冬將至,定王練兵,皇上勝讚虎父無犬子之類的……

猛地,林恒手中收拾的動作停住了,整個人僵住了,眼神逐漸變得不可置信。

而後,胡亂將二十三年所有的邸報翻開了。沒有,沒有,沒有任何定王的消息,只有對太孫賢能的歌頌。

可是,二十三年,西韃明明是來襲了。他們書院學生,又身在定城,討論過這事。

林恒本就是聰明人,越想越驚心。

出事了。

書院門外。

李信和看向四周,遠處李大壯在看著牛車呢,書院門前要保持整潔幹凈,李大壯便沒有帶著牛車過來,“小寒,張二公子說的大概說真的。往年官府邸報多有對定王戰績的報到和誇讚,但是去年開始,邸報上再無任何消息。多是太孫的誇讚。”

定王的身影,逐漸在朝廷中隱去,代替的,是大幅度對太孫執政才華的誇讚,和太孫對皇帝孝心的頌歌。

李信和的聲音很苦澀,他自然希望天下太平,朝廷安穩,可是定王軍隊對抗西韃,沒有朝廷的支持,定王能支撐多久。

他們這些定王治下的平民,何去何從。

與李信和的聲音相反,李小寒的聲音卻很平靜,“嗯。我知道了,信和哥。”

無非是最後的一只靴子終於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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