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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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十月十四, 立冬。

在平山村,立冬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節日。立冬,意味著秋收已過, 要為冬天來臨, 存儲食物做準備了。

一大早, 先把早飯吃了。

一碗熱乎乎的羊奶如今是李家必備,根據廚房裏的備料, 可以加杏仁粉,加栗子粉,加雞蛋,加紅棗桂圓,自由選擇每天不一樣。

甜滋滋熱乎乎香噴噴的來一碗,開啟一日早晨好心情。

今日的主食是紅豆奶香饅頭, 配著羊奶雞蛋羹, 燉出一層米油的小米粥, 配上酸嫩爽脆的腌胡瓜。

這日子, 不要太爽。

吃完早飯,王氏收拾碗筷, 李小寒把杜仲種子拿出來放到檐下通風晾幹, 李賢東自覺把水缸挑滿——打井的師傅還沒有來, 李賢東越發覺得自己家打一口井是必須的了。

做完這些, 王氏留守在家, 縫制新鋪蓋, 而李賢東和李小寒則背起家夥, 準備到山地, 看看第一批種下的三七苗長得如何。

父女二人一起來到山地,李小寒先蹲下來, 細細觀察:有一些長得快的小苗已經巴掌高,甚至長出了五片小葉,而少部分體弱的才可憐巴巴的長弱不禁風的一兩片葉,在這寒風中瑟瑟發抖。

這一部分體弱的小苗,很有可能度不過即將來臨的寒冬了。大自然就是這樣,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

縱使如此,李小寒仍然細心的給每一株苗澆水,希望在入冬前可以長得更壯一點,盡可能成功的度過這個冬季。

澆完水,李小寒直起腰,“爹,我先前讓你跟族長說,我們家要買山地的事情,你跟族長說了嗎?”

明年春,家裏菜地那些三七種子培育的幼苗要移植,還有收集的杜仲樹種子要播種,光族裏分給李賢東的山地已經不夠用了。

“說了。族長說已經把文書送到裏長那裏去了,但是最近事情多,大家賣杜仲賺錢想要買地的也多,裏長準備等一等,節後一起拿到衙門蓋章。”

其實就是裏長也在采割杜仲發財,沒空三不五時的跑衙門登記一次文書----來回損失的錢算誰的,裏長他也不嫌錢多啊。

“那就行,我琢磨著,明年春三七要分苗,杜仲要播種,我們是需要買多一點山地的。到時候,杜仲樹下種三七,這搭配剛剛好。”

“嗯嗯。”李賢東點點認同。

他女兒把三七這種名貴藥材都種出來了,杜仲肯定也可以。

而且有錢了,不就是買地嘛。平山村附近沒啥良田可以買的了,那山地也不錯。

老祖宗的教訓是不會錯的,買地最好了,希望在土地裏。

兩人細心的給這些三七苗澆完了水,然後準備摘果子。

族裏分給李賢東的山地約莫種了二十棵果樹。

最多的是柿子,這種樹不挑地不挑人,好種,還能曬成柿餅保存一個冬季,過年前後送禮待客都很有面子;

其次是棗樹,棗子也可以曬幹存放很久,還甜,城裏人也喜歡,能賣得上價錢;

最後是梨樹,平山村的梨樹結果得晚,適合冬天做凍梨。

就這山地裏的果實,可以保李賢東一家大小四季水果,過年幹貨。

勤儉節約的人家,挑挑揀揀把那好的果子送進城裏去賣,自家只留一點點,一年到頭,也是一個不小的進項。

雖然沒有田地一樣可以種出果腹的糧食,但山地也是極好的。

“爹,把你做的那竹筒遞一根給我。”李小寒站起來,看著高高的柿子樹說道。

覺醒了前世記憶的李小寒才發現,這個時候人們對於果樹的管理還是粗放式管理——打頂摘枝那是不做的,認為會損傷樹木。

這就導致了,村裏的果樹但凡上了點年頭,都特別的高大壯碩。比如眼前這一棵,應該是李賢東小時侯就種上的柿子樹,說是冠蓋如雲不為過。

以往平山村的人摘果子,得爬上那枝椏,人手小心翼翼的摘下果實,然後用布袋子裝滿,用麻繩吊著放下來。

如此,才能最大限度的不劃傷果實,去城裏才能賣出一個好價錢,或者走親訪友送禮,看起來才體面。

只是這樣,人必須極小心,一不小心踩到那枯枝或者腳下打滑摔下來,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重生一回,李小寒可不希望自己家有人從樹上掉下來。而且她們家人少啊,要那樣子,摘到猴年馬月。

“給你。”李賢東掏出一根竹桿筒子,其實就是一根長竹竿,一頭破開,編織成大概能裝兩三個拳頭大小果子的形狀,裏面還墊著一層破布。

這是前世流行的摘果子器(打開淘寶,搜索“摘果子器”可見實物),李小寒工作的那個藥林基地裏有從淘寶買的好幾種款式,摘棗子的、摘秋梨的各不一樣。不過這個時代,李小寒也只能指導李賢東給自己用竹子編一個,其實這個東西也不難,就是不知道為何這輩子沒有被群眾的智慧發現。

可能是這個時代的人,過分敬惜一切可以入口的收成,而只能花費自身的緣故。

“你讓我做這個幹什麽?”李賢東納悶的問。

“我想試試有沒有辦法更容易的摘果子。”

李小寒接過竹筒,豎起竹竿,對準枝頭的一顆柿子,一套,一拉,那枝頭就空了,果子穩穩的落入竹筒中。

摘果子器,成了。

有筒子裏面的破布墊著,果子是一點都沒有被劃傷。

李小寒笑開了顏,又連摘三個柿子,沒註意到旁邊的李賢東已經目瞪眼呆了:這世上,竟然還有這種巧思,就這一個小小的竹筒,往日又危險又累的摘果子難題就這樣被解決了。

“爹,成了。”李小寒轉過頭,才發現她爹好像還回不過神來。

“爹,要不你試試。”李小寒笑著遞過摘果子器。

李賢東學著李小寒的樣子,剛開始還不太熟練,不過一會兒之後,刷拉的把一個柿子摘下來了。

“這東西,真神奇。”李賢東摸著摘果子器,感嘆道。

試過之後,再無懷疑,兩人齊心合力,不到一個時辰,便摘了一背簍的水果。

“好了,小寒,回去了,你挑著空桶,爹背著果子。”

“哎,爹。”

待李賢東和李小寒回到家,王氏奇怪問道,“怎的這麽快便回來了”

“娘,我們用了摘果子器,摘得特別快,等節後咱們一起去摘。”

“好。”王氏不問摘果子器怎麽有這麽大的作用,自己女兒聰明著呢。而且兩父女平平安安的回來,那就放心了。

“爹,既然摘果子器這麽好用,你再編幾個,送到祖父和族長、三叔公家裏去,就當孝敬他們老人家的。”

想明白自己一家三口,目前最好是綁在宗族這條大船上之後,李小寒便不遺餘力的開始提升自己家在宗族裏的影響力和重要性。至於祖父,那是順道的,這種小事,就當是刷刷孝順的聲望。

“好。”李賢東放下果子,拿起蔑刀,這種小玩意,不到半個時辰,他便可以整出好幾個出來。

李小寒則拿起木盤,到水缸裏打滿水,開始把柿子等清洗幹凈,然後放在果籃裏晾幹水分。

“爹,你約了人來打井了嗎?什麽時候啊?”李小寒想痛快用水,不說自來水吧,起碼可以實現井水自由。

“約了,打井師傅說節後,就是明天過來。”

“太好了。”

幾人說話間,手下也不停,松松快快就把活幹了。

約莫半個小時後,李賢東拿起幾個摘果子器出門了,李小寒將梨、棗子擺好,拿出一把小刀,開始給柿子削皮。

黃澄澄的柿子皮,被切成大小厚薄均勻條狀,一圈圈的繞著旋轉,最後落下。

李小寒挑挑一個最成熟飽滿的果子,把果肉切成塊,先塞一塊給正在搓面條的王氏,然後自己一口哢嚓咬下,“嗯,脆,甜。”

王氏在旁微微一笑,以往家裏的果子,自己一家三口只能看一看,嘗那麽一塊兩塊,要賣錢,要走禮,要留著過年待客……然後過年的時候好像也沒吃到,最後那一年的果子就沒有了。

“你喜歡吃就多吃點,吃多少都行。今年咱們家的果子,全留著自己吃。”王氏難得大方的做了決定。

“哎,娘。”李小寒大聲應道。

因為水果吃的太多,導致中午居然沒有多少肚子吃下飯,李小寒略顯羞愧。

不過重來的話,倒也會再次選擇這樣罷了——主要是王氏在一旁,一直讓李小寒多吃,滿足的不僅是李小寒的口欲,還有王氏的心癮。一切不過是順心而為。

幸而最好的大餐是放到晚上。

傍晚日落,天色微暗,晚風輕拂,倦鳥歸巢。

李小寒立在堂屋裏,看著李賢東站在凳子上,點亮燈籠裏的蠟燭。朦朦朧朧的紅光溫柔地照亮了四周,這個夜晚好像有了燈火的溫度,暖了人心。

李小寒一陣恍惚。

前世也是這樣,每到傳統節日的的時候,爸爸媽媽會掛上紅燈籠,貼上窗花,紅彤彤。

爸爸是一個很有儀式感的人,媽媽有時候會說,也不是每一個節日都是過年,怎麽都搞得像過年一樣。

爸爸則會反駁,因為我們過的是生活,記住的是這些重要時刻,而不是節日。

後來,大學的時候,爸爸媽媽去地質考察,遇上了泥石流,雙雙遇難。

最後的那一條短信,“曉涵啊,爸爸媽媽愛你。答應爸媽,要好好生活哦!”成了最後的告別與叮嚀。

自己也的確是好好活著的,只是後來再沒有人一起慶祝與紀念生活。

到底是莊周夢蝶,還是夢蝶莊周?是李小寒還是李曉涵?

“怎麽樣?正了沒有?”李賢東問。

“正了,很好看。”李小寒大聲笑著回答。

要好好生活啊。

“來吃飯了。”

晚飯王氏煮了精白米飯,燉了鮮蘑雞湯,燜了排骨,蒸了臘肉,燒了魚,炒了青菜,三人團團坐到飯桌上。

“爹,娘,今年是咱們家第一次一起過節,我以茶代酒,祝咱們家的以後的日子,越來越好。”李小寒端起一杯茶,笑吟吟的站起來,對著李賢東和王氏一舉示意,翻手一飲而盡。

“好!好!越來越好,越來越好。”

李賢東臉漲紅,眼裏帶著激動,硬是把一杯茶,喝出酒的姿勢。

而王氏則含笑不語,看著這兩父女,默默給他們夾了一塊排骨。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十五號,原來約定的打井師傅還沒到,但是村裏人到了。

原來大家聽說李賢東想出來一個又方便又安全的摘果子器,便紛紛前來看熱鬧。

剛過立冬,大家也不好意思空著手過來,再說這十來天,平山村的人或多或少的都因為杜仲發了一筆。這寬裕的,便拎著一包城裏買的點心過來了,不甚寬裕自己都省著的,便拿著自家的幾個果子過來。

呼啦啦的一群人,圍著李賢東看那摘果子器竹筒子。

“這東西怎麽用啊?”

“就是舉著竹竿用竹筒對準那果子套住,用力一扭,果子便落在那竹筒子裏了。”

這東西的原理實在簡單,有那聰明機靈的,不到片刻便理解了,那略顯粗苯的想不清那原理,但感覺也是可行的。

再說,想不明也沒有關系,這竹筒子看起來就簡單,略微看多幾眼心裏琢磨多幾下,他們這些常年編簸箕、竹筐、背簍的人,很快就能琢磨著編出來。編出來之後,試一試就什麽都明白了。

只是,這是李賢東先想出來的東西,這麽不聲不響就學了過去,終究是不地道。

一時之間,倒是有幾分難開口。

今日跟李賢東交好的李德有、李信和等人又沒有來,論輩分、論交情,這些人自己心裏掂量了一下自己,都不覺得自己有臉開這個口。

最後,還是人群中年紀頗大,衣衫落魄的一條漢子出頭來,“賢東啊,你這個摘果子器,能不能教一教我們大家?”

“這有啥,這又不是什麽難的東西,大家略微看一看便懂了。”李賢東大方的說,“只這一個,我昨日用的時候琢磨了一下,這個竹筒子,做一個大肚收口的形狀,可能裝得更多一點。”

“可不是,正是這個道理。”圍觀裏有人立刻捧場到,“賢東啊,還是你心思細巧。”

“這有啥,這也不算我想出來的,這個東西原本是我閨女小寒想出來的。你們看,她還想出了這裏面墊一層薄薄的破布,摘果子的時候連皮都不會刮傷。”

“哎呦,小寒侄女這腦瓜子可真靈。”當即有那聰明的立刻捧場道。

“可不就是。不愧是我們李家的閨女,爭氣,能幹。我們家那婆娘,跟小寒學炒杜仲,回去炒廢了三鍋,可把我那心痛的,又不能說。還說十幾年的竈臺功夫了。聽說小寒妹妹只聽藥堂大夫說了一遍,便自己琢磨出來了。這怎麽這麽能幹呢。”

“你家的怎麽能跟小寒比。我們家的也炒廢了三鍋,幸虧聽小寒侄女說的,前邊放少一點,這才損失沒有那麽多。我就說,要不讓我上了。”

李小寒在一旁,略顯尷尬。這如此直白而粗糙的讚賞,一時半會之間,她還真習慣不了。

“李柱子,你別扯了,嫂子說了,你倒是自信,自己親自上手,沒廢三鍋,只炒了一鍋,都焦黑了。讓你少放一點你還說沒問題,一鍋廢了人三鍋的量。”人群中有人拆臺道。

“李墩子,你還當不當我是你哥!”

“哈哈哈。”人群中一頓大笑,這賺了錢,又學了新花樣,日子便過得有希望。

只那最開始的老漢,直直的盯著那摘果子器,眼裏竟然隱約帶著點水光,只不過一會又不見了,一瞬間讓人覺得是不是眼花了。

這一群人討論了半晌,然後又呼啦啦的散開去了。剛好是摘果子儲藏過年的時候,正好回去編了這摘果子器去摘果子試試。

一群人離去的時候,李小寒才註意到,剛開始問的漢子,行走間,腳有點微微跛。

“爹,問你的那個人是誰啊?”確定人群已走遠,李小寒悄悄的問。

“那是你大樹叔。”李賢東嘆一口氣說,“你大樹叔大樹嬸子當年是勤快人,家裏種的果樹也多。大概是十年前吧,你大樹叔爬樹摘果子摔了下來,你大樹嬸子跑過去接,被砸了個正著。”

啊,竟然這樣,“後來怎麽樣?”

“你大樹叔拖著一條傷腿跑下來求救,找了仁和堂的大夫,大樹嬸子是被砸得五臟六腑出了血,用了人參也沒救回來,大樹叔傷了腿,後來就成了你現在看到樣子了。”

按照古代的醫療技術,李小寒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但是想不到結局竟然如此慘烈,一時之間心內惻然。

滿室皆靜。

過了半晌王氏才開口道,“大樹家就在我們家隔壁,我竟然對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大樹嬸子走後,大樹叔性子便變了許多。這些年也沒再娶,兩個兒子大壯二壯也還沒有娶媳婦,你們沒有機會打過交道。”

“不對啊。那他們家的杜仲皮是怎麽炒制的?沒有男的來跟我學過。”李小寒疑惑道。

雖然是族人,但是仍然是男女有別的,再加上是竈上功夫,因此族裏都很默契的派當家的婦人過來學藝。

不至於因為這樣,就直接賣沒有炒制過的杜仲皮吧。

李賢東皺著眉頭想了一想,才說道:“好像是花錢請你大山嬸子炒的。大山大樹是堂兄弟來著。”

李小寒不知是松了一口氣還是該嘆一口氣。不過也是,李氏族人往上幾代全是親戚,自己爹跟族長算起來還是堂兄弟呢。

“你小小年紀,莫嘆氣。昨日我沒想到,今日你大樹叔問到,我便直接將方法告訴大家。這便是為你積德,保佑你以後順順利利。”

“嗯,爹,我知道了。”

雖然說不嘆氣,不過李小寒還是為這個事情震撼到了。

一時之間,恍惚覺得,能在這個時代健康活著,竟然也是萬裏無一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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