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了幾句恐怕還有冷空氣來襲之類，他又問：“我可以多問一句嗎？你為什麽想做這個項目？”

“收購目的在我的計劃書裏有寫啊。”她瞥了他一眼。

“我不是指這些。”他手肘撐在桌上，認真的看著她，“我想知道最初的原因……當然如果你不方便說的話……”

“沒什麽不方便的，因為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啊。”她聳聳肩，“只是因為我喜歡喝那種茶，但是尼泊爾太遠了，如果為了我一個人運過來成本太高、也難以保證品質，不如找一家會做的企業去做，你懂的，規模經濟嘛。”

“這樣啊。”他笑著點頭。

“幹嘛？”她皺眉，“我知道我是有些任性……”

“不會。”他趕緊搖頭，“巴菲特的投資理念也是類似，喜歡吃喝哪家的產品就買哪家的股票。”

“我沒那麽厲害啦。說實話開始沒想到會是這麽繁雜的工程，如果知道我可能就不幹了。”她不好意思的笑，“不過既然開始了，還是想把它做好。謝謝你幫忙喔。”

“不用客氣，大家合作，互惠互利吧。”他笑著看她。

“你呢？為什麽會選擇這行？”她也問他。

“這個問題你哥哥應該很清楚吧。”他又抿了口酒——這時候已經換成了香檳。

“像我們這樣家庭的男孩子，並沒有多少選擇的空間。”他接著說，“從小看商業評論、經濟專刊和報紙時事、財經版，理所當然的進入父親早年畢業的同一所名校、選擇同一個專業，然後在父親或父親的同行朋友手下實習，畢業後順理成章成為接班人。”

“哦。”她了然的點點頭，想起莘曾經去參軍、還偷偷的在寫小說。楚慎或許也有他自己另外的追求吧……不過他們並不熟，她也不好多問。

別人看他們含著金湯匙出生，有父輩鋪路，似乎不用經歷什麽波折，扶搖直上、輕松成為人生贏家，前程似錦、風光無限，卻不知他們也有他們的苦處。

看她看自己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他嘴角的笑紋又不自覺的浮上來，“別把我當成他，我們還是不同的。”

“嗯？”又被他猜中心事，她疑惑的看著他。

“不同的是，他終將走向政壇，將自己呈現在公眾面前。而我，將會隱於幕後。”他笑著說，“我們會一只手和對方擁抱、在晚宴上推杯換盞，另一只手則戳著對方，互相指責對方是社會的蛀蟲、體制的毒瘤、貪婪的吸血鬼、虛偽的政客……然後他們利用我們支持的競選資金上位，通過我們提議的法案，並告訴民眾永遠站在他們那邊，讓我們一起走向民主自由、充滿愛與和平的美好未來。”

好冷的幽默。

她還不知道要不要笑好，卻已經笑個不停了。

“那麽……敬愛與和平。”她忍住笑，舉起酒杯。

他輕笑，舉杯，“敬愛與和平。”

從餐廳出來，小蕓看了看表，已經十點了。

沒想到他們居然聊了那麽久。

“你還要加班嗎？”

“你還要加班嗎？”

他們居然異口同聲的說。

兩個人都笑了。

“我不著急，先送你回家吧？”他招來一輛計程車。

“我自己可以……”她遲疑著。

“沒關系。我送你。”他給她打開車門。

“今天很累了吧？”車上，他輕聲問。

“還好。”的確是累了，不過她還是裝作輕松的對他笑笑，“你呢？”

“我已經習慣了。”他微笑，“回去好好休息，不要熬夜了。”

“知道了啦。你也是喔。”她點了點頭。

一路無話。

到了她家門外，他下車給她拉開車門。

“謝謝你送我回來。”她柔聲說。

“不客氣。”他低頭，笑著看她，“如果項目有什麽問題，隨時打電話給我。”

“好的。”她答應了一聲，但心裏暗想還是不要打擾他休息了。

“那……晚安咯？”她對他擺擺手。

“嗯……晚安。”他目送她轉身。

“小蕓。”他忽然又叫住她。

“嗯？”她停住腳步，轉身看他。

“可以稍微提醒你一下嗎？”他走近她，低聲說，“如果你想表現得更職業化，最好不要用一些小女生的語言和表情。”

“有嗎？”她有些迷惑，歪著頭看他。

“對，比如現在這樣。”他皺了皺眉，“還有別總說‘幹嘛’、你可以換成‘有什麽事嗎？’、‘為什麽這麽說？’之類，少用 ‘呀’、‘哦’、‘喔’、‘啦’之類的語氣詞。很容易……讓人誤解。把你當花瓶看。”

“好的。”她站直了身子，對他認真的點頭，“我知道了。”

她忽然有點明白自己以前為啥總是遇到一些把她當傻白甜的男人了……可能她在別人眼裏，就是一只傻白甜？

“Sam，謝謝你提醒我。”她鄭重的道謝。

“不客氣……晚安。”他微笑。

“晚安。”她也笑。

兩個人默默站了一會。

“你先進去吧。”他開口道，“我等你進去了再走。”

她覺得他好意送她回家，應該目送他離去才是……可看他很堅持的樣子，她只好點點頭，“好的，再見。”

進了家門，她站在窗前。

他對她揮了揮手，於是她也揮了揮手，他這才打開車門進去了。

她看著車子遠去，回頭看見小客廳裏端木莘靠在那邊的窗邊，雙手抱胸，靜靜的看著她。

“我回來了。”她對他笑笑。

剛才他一定看見Sam送她回來了。又要盤問她麽？她低著頭，踢掉鞋子，不敢看他。

可笑……她幹嘛表現得像是被捉奸了似的？

不就是跟合作方的同事吃個晚餐嗎，她又沒做錯什麽。

“嗯。”端木莘應了一聲，“累了吧，早點休息。”

“知道……”實習生不在，應該是已經走了吧。她也懶得多問，光著腳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邊，她轉頭，看到他已經回到桌前，默默的打字。

“哎。”她叫了一聲。

“什麽事？”他擡頭看了她一眼。

“你不問我？”她皺了皺眉。

“問你什麽？”他停下手上的工作，直視著她。

“沒什麽……”她搖搖頭。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雖然她站在一級樓梯上，但光著腳，還是比他矮近一個頭。

“楚慎送你回來？我看見了。”他低頭看著她，“你是指這個嗎？”

“嗯……我以為你會……”她吶吶的說。

“你們工作上勢必會有很多聯系，我覺得正常啊。”他低聲說，聲音裏聽不出情緒，“而且我答應過你了，不會再幹涉你的交友。”

“可是……”他好像真的沒有不開心哦？她擡頭看著他，反而有點悶悶的不開心起來。

“你說你是成年人了，會處理好自己的事。而我相信你。”他淡淡的說，“不早了，回房吧。”

她覺得自己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說什麽要自由，結果現在她跟男人出去晚歸了，他也不在乎……難受的還是她自己？

老天，她到底在想什麽啊？！

“那我……可以問問……你對他什麽看法嗎？”她吶吶問。

“我和他之前見過幾次面。”他抿了抿唇，“據我所知，他風評還不錯。”

豈止，他已經將楚慎的過往查過了一遍。

良好的出身，從小學起就是全A的成績、學生會主席、榮譽畢業生、運動健將、慈善義工、各種獎項……這個人的簡歷堪稱完美。而且沒有任何緋聞，有過兩任女友，都是和平分手，一個已有固定男友、一個已結婚，至今相處得都還可以。再加上他們父親是舊識，門當戶對，如果能結親，對他們兩家都有好處。

從理智上說，他找不到任何反對他們交往的理由。

“唯一要提醒你的是……”他頓了頓，“你們目前是合作關系。”

“我們……我是說我知道。”她點點頭。在這個項目結束之前，他們之間是不會有任何私人關系的。她可不希望自己的第一個項目就節外生枝，而他的表現似乎也說明了他有同樣的想法。至於項目結束以後……以後再說吧。她承認，Sam是個長得好看又聰明而且有趣的男人，還頗為體貼。如果是幾個月前，她會很喜歡他的，如果他要撩她，她就會順水推舟讓他撩了，暗示鼓勵他來追她。可是現在，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呀……

她哀怨的看了他一眼。

他們已經談到這個了嗎？他微微皺眉。

“那就好。”他轉身要回到小客廳那邊去。

“哎……爸爸說要你好好照顧我的……”她喃喃說。

“小蕓，我當然會關心你照顧你，但你說過不喜歡我們管你，我當然也會尊重。”他停住，無奈的說。

“你沒有生氣吧？”她上前，扯著他的衣袖。

“沒有。”他別過臉，嘆了口氣，“你是成年人了，必須靠自己生活下去。也許會受傷、會難過，但也只有這樣才能成熟起來吧。我能做的只能是：永遠支持你。你記得無論多辛苦多傷心，我和你父親都是你的後盾，這個家永遠歡迎你，哪怕你帶著幾個孩子回來，我們也養得起……”

“你在說什麽啊？！”她哭笑不得，覺得窩心又悲涼。

“老師要我把你當成我的責任、替你抵禦風險……抱歉，我做不到。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我不是為了你而活著的，不可能一輩子照看你。”他這麽說著，撥開她的手。

她不得不承認，他說得都對——作為一個兄長來說。

“我知道了，莘哥哥。”她吸吸鼻子，在眼淚掉下來之前跑上樓，關上房門。

端木莘在樓下，怔怔的站了一會，只覺得喘不過氣來。

他走到廚房，打開水龍頭，把冰涼的水潑到自己臉上。

如果小蕓將會有珍愛她的好男朋友……他還能怎麽做？他還能做什麽？

世上總有些多情種子，喜歡的女人嫁給了別人，他們也能在一旁默默守候、癡心不改。

他不知道他們怎麽做到的，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看她和那個男人在外面依依惜別，他的心已經被紮得生疼。

他能做的，只能是遠離。否則他會嫉妒得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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