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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水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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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水與火

祁珊兒不明白什麽叫“不會愛人”。

她一向是敢愛敢恨的類型,有喜歡的就追,追不到拉倒,追到了就認認真真投入一段親密關系中去,為喜歡的人盡力提供情緒價值,對得起對方也對得起自己,哪怕最後分開也是好聚好散。這樣算不算是會愛人?

前陣子陪失戀的朋友一起去旅游散心,看著朋友哭得稀裏嘩啦悔恨不抓住機會大膽示愛的樣子,她更是下定決心不會放過任何愛人的機會。人就活一輩子,雖然很多人錯過就是錯過,可不膽怯就不會有後悔。她絕不要掉任何沒必要掉的眼淚。

所以見到倪諍的第一秒,她就盤算著怎麽和他搭上話了。祁珊兒從來不覺得一見鐘情是錯覺,陷入往往就是極莫名其妙的事。

她做好了抓住機會的準備,可倪諍竟然說,他不會愛人。

怎麽才算“不會愛人”?那他對愛的定義又是什麽?

她向沈寺打聽倪諍的戀愛史,得到的答案是這人幾乎就沒有談過感情,也從沒見和誰暧昧過。她的鬥志於是又昂起來:不就是不會愛人嗎?不就是不懂愛是什麽嗎?不就是沒體驗過愛情嗎?教會他不就得了!

這麽一想,祁珊兒的心情又好起來,她抿抿嘴給倪諍回:那就先做朋友好了呀!

很聰明的話,順著對方的意思應下,也給自己留足了餘地。

見倪諍沒立刻回覆,她又道:那就早點睡,晚安!

另一邊,倒不是倪諍故意不搭理她,而是沈寺在美滋滋做完月老之後馬上遭了反噬,正在電話裏哭天喊地。

“我靠……她給發信息說不麻煩我做導游了,她有同伴一起過來,我還納悶有同伴又不耽誤我陪她們玩,結果!她說她是和暧昧對象一起來旅游!!還要我推薦有沒有適合暧昧期情侶去玩的地方……老天爺!真的要崩潰了,我再一次失戀了……”

“你都沒打探清楚人家的感情狀況就準備追啊。”

見倪諍在這頭雲淡風輕,沈寺嚎得更慘了:“問了她室友,說現在沒有男朋友啊!哪知道什麽時候又冒出來個暧昧對象!”

“所以你就不該拒絕沈叔,把自己後路全斷了。”倪諍說。

沈寺“呸”一聲:“少放屁!祁珊兒算後路麽?她根本看不上我好吧?”

他撇撇嘴,忍著悲痛堅持繼續履行做月老的使命:“你跟她聊得怎麽樣了?”

“還沒回。”

“回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是不是不會和女孩聊天?我教你!”沈寺憤憤地說,“還有你幹嘛拉黑我微信?快把我從黑名單裏放出來!”

“你再琢磨怎麽撮合我和任何女孩就永遠別想被放出來了。”

“……行吧。”沈寺悻悻道,“那你準備晾著她了?還是直接拒絕?但我覺得她不會這麽輕易被打發啊。”

祁珊兒確實不好打發,按往常來講,追不到的人頂多過去小半年也就沒了新鮮感,她是懂取舍的人,可沒想一喜歡倪諍就喜歡了好幾年。倪諍說只能做朋友,她就真安分守己地待在朋友的位置上,不逾越半分。關系好的共同好友常常起哄調侃,她知道倪諍會不高興,也及時笑著制止。時間一久,她幾乎要覺得這樣就挺好的了——作為朋友待在他身邊,她畢竟只有這樣的選擇。

祁珊兒明白,正因為自己不作不鬧有分寸感,倪諍才會默許她留在自己的生活裏。他們沒再提起過有關愛人的話題,可她常常不甘心,過去這麽久,喜歡他的女孩來來去去也不少,其中不乏各種漂亮優秀的人,最終也沒有誰能得到他沒有天賦的愛。

一晃幾年,時間好像真的印證了倪諍說的不會愛人。

可祁珊兒知道,他並非沒愛過人。

那是一次生日聚會,她是派對的主人公。倪諍本來不願意去,以工作為理由推脫,結果還是被愛到處湊熱鬧的沈寺拖了來。KTV包廂裏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喝到最後一群人東倒西歪地躺在一起。倪諍酒量一般,平時喝心裏都有個數,然而祁珊兒借著生日的機會給人拼命倒酒,叫他不好拒絕。待幾瓶烈酒下肚,倪諍的眼神也不再清明。

祁珊兒見他仍不聲不響地坐著,目光安靜地落在某盤菜上,剎那間心裏有點難過。

“你好像從來不把心事示人啊?”她輕輕地說,“到底有誰能走進你心裏去呢。”

有人在鬼哭狼嚎地唱歌,達達樂隊的《不經意間》。

倪諍的手指蜷了蜷。

他忽然啞聲說:“好久沒聽這歌了。”

“是嗎?這歌確實有些年頭了吧。”

祁珊兒沒在意,然而倪諍自顧自地講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是……水,他像火。”

“嗯?誰像火?”祁珊兒湊過去聽。

“如果我是一捧冰涼的水。”倪諍的語氣放得很慢,講這些話似乎讓他很吃力,“火焰要貼上來我有什麽辦法?我有時候不知道該嘲笑火焰太自不量力,還是痛恨自己沒有擁抱火焰的能力。”

水擁抱火焰,那不就滅了嗎?祁珊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不知道他在說誰。

“有時候……我覺得我和他的差距就在,他是那種不在乎被撲滅的人,你懂嗎?”倪諍轉過臉來,“可是,可是我怎麽舍得。”

只要緊緊相依,火舌舔噬水,水以同樣犧牲的姿態撲進火裏,那一刻即使是結局是一起毀滅他們便能夠趨於相同。可倪諍竟然只想避開。他不想要火被撲滅。

“去寺裏的時候,你許了什麽願?”他忽然問。

“我許了……”祁珊兒稀裏糊塗地開始回憶,“希望能賺更多錢,家人朋友身體健康,還有……”

她猶豫了一下:“還有希望你能喜歡我。”

說完這話她有些忐忑地別過臉去,不敢註視倪諍的眼睛。可對方似乎壓根就沒在意她的答案,沒聽見一般繼續道:“我向佛祖祈求給他幸福。你看,我多沒用,我只能拜托神仙多照顧他一點。”

那日在寺中,每每當他手掌伏向軟墊,額頭貼上手背,對著佛像虔誠閉起雙眼時,許的願望來來回回翻來覆去離不開那個人的名字。他心想自己確是不如那個人勇敢的,連祝福也通通只敢說給神明聽。

祁珊兒楞楞地望著他。

話說到這種程度,怕是個傻子也聽出不對勁來了。

“她?”她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抖起來,“誰啊?沈寺不是說你沒談過戀愛嗎?”

“咚”地一聲,在一邊爛醉如泥的沈寺抱著酒瓶滾到了地上。

倪諍覺得頭很痛,他用手撐住腦袋:“沈寺,我要回家。”

“他醉了,聽不到你說話。”祁珊兒努力穩著自己的聲音,“倪諍,你回答我,你以前明明是喜歡過人的,對不對?”

倪諍擡眼看她,有些費力地嘗試理解她的問題。片刻後,他抹了把臉:“嗯……喜歡。”

“我當然喜歡他啊。”他的聲音逐漸小下去。

唱《不經意間》的人切歌了。祁珊兒呆坐在卡座裏,看著倪諍的頭緩緩歪向手臂。

他說自己“不會愛人”,可他分明有愛過的人。甚至也許此時此刻仍愛著。

那怎麽能叫不會愛?是他給那人的愛不夠好嗎?是他那時愛得還不夠用力嗎?那女孩會是怎麽樣的人,以至於他到現在還對她念念不忘?

是他單方面愛著那人嗎?還是說他們因為什麽事不得不分開?祁珊兒把頭埋進膝蓋。她想,勇敢和膽怯又有什麽區別呢,她從最開始就是輸的。她想她可以不在乎愛情裏是否有你來我往,不會愛人那就由她來愛,給不出好的愛那麽壞的愛她也照單全收,可倪諍連這些機會也沒有給她。若是先前只是抱著最後的幻想,想要用時間來賭這份感情的歸宿,那麽她現在是完全無路可退了——倪諍根本、根本就是會愛人的。

如果有人看過他說“我怎麽舍得”的表情,便會明白。

只是這愛,他大概只留給藏在心裏的人。

祁珊兒吸了吸鼻子,有些惡劣地想:這樣也好,不管那個人是誰,如今倪諍的愛已經永遠永遠地封存,誰也得不到了。

作者有話說:

上周五,小倪最喜歡的沼澤樂隊宣布無限期休團。

只在迷笛看過一次現場,沒想句號總是突如其來,最終還是沒有答案風中飄。

難料世事無常,人生處處是遺憾,希望大家有想見的人、想看的樂隊時,永遠能夠來得及趕在告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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