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伏羲院十五代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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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伏羲院十五代掌門
弒神劍察覺到了危險, 不斷發出了鳴叫聲。
可惜它也沒有算過會發生眼前的變故，結界僅僅包裹了整座山，外面的東西不能進來, 卻不能保證裏面有什麽東西早已存在。
他們兩個人對上眼睛。
“哈哈哈哈哈。“施果指著孔瓊玉, 突然瘋狂大笑起來, 她臉上淚痕未幹, 再那麽劇烈大笑, 形成了一副詭異的畫面，“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麽？”孔瓊玉溫聲細語。
“太好笑了，我本來以為到這裏, 就是一線生機，結果……不過是螳螂捕蟬, 黃雀在後！”有什麽犧牲了最重要的人, 以為能救更多的人, 結果卻發現自己不過是他人掌中小玩偶, 更可笑的事情。
施果想到這裏, 心疼到快要窒息。
“其實也不算。”孔瓊玉權當安慰她, “我一到這個地方，就來這裏了，但是人神的頭骨拒絕我的靠近, 所以我就在這裏等著。”
如果沒有人能到達這裏, 他就在這裏坐觀虎鬥，看著伏羲院裏面的人漸漸消散。
如果有人能到達這裏，那麽他就是最後的一道防線。
“哈哈哈哈。”施果嘲笑到了如今境況的自己, 痛恨把她的人間歡樂之地攪弄成地獄繪圖的孔瓊玉。
“小果, 去和大家一起，不是更加輕松嗎？”孔瓊玉希望她最好能主動投降。
施果反過身, 抱住司雨霏，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角落。
司雨霏睡著了，睡臉如同童年時期，恬靜又不安。
施果苦笑，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司雨霏的臉。
我們的霏霏。
“司雨霏是一定要死的。”孔瓊玉表明自己的來意。
施果聽到他的話，把司雨霏放下後，深呼吸了好幾次。恢覆了少許精力，在一次長長的吐氣後，她猛地站起。
“哦～”孔瓊玉從她的動作，能猜到她的決定。
“來吧，其實我早就想要親手將你手刃了。”施果拔起剛才被她插在泥土裏的弒神劍，滿心悲憤就要化為確切的攻擊。
“何必如此記恨我呢？”孔瓊玉笑道。
“你真是夠會裝傻的啊？”施果一手拿著弒神劍，抖動劍身，“你做的事情，足夠讓我把你千刀萬剮。”
“我知道人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總要犧牲部分人的利益，你要因此記恨我，我不怪你。”孔瓊玉張口就是胡說八道。
“部分人？哈哈哈。”施果嘲笑他，“是天下人吧。”
孔瓊玉微笑，並沒有反駁她的話。
“來吧！”施果不想再和他在這裏拖延時間了，“是你死，還是我死？”
“那必然是你死呀。”孔瓊玉笑道。
施果的表情難看至極。
「真是沒有辦法了」
弒神劍的劍靈只能燃燒劍身的力量，用以和施果暢行且持續地交流。
“爛劍，你終於不保持沈默了？”施果在心裏和它對話。
「我若早消耗自身能量，你以為只有我會出事嗎，你真是完全不明白我的主人將什麽獻給了我。我現在能這樣和你說話，是因為現在我們已經差一步就到達目的地了，而且前面三個人給予了我充足的靈氣，我也才能做到和主人以外的人持續交流」
施果斂目。
「現在沒有時間傷心了，聽好了，我們有機會贏」
施果問：怎麽贏？對方是差一步成神的人，我只是被催化差不多成仙的人，等級根本不一樣。
「氣息差太多了，你對面的人不是本人，是他的分身」
孔瓊玉被鄔清影和司雨霏接連傷害，而且耗費那麽多靈氣催生神樹，絕對不可能還可以跑出來。
施果問：然後呢？
「聽好了，我，也就是弒神劍的劍靈會和你一起控制住這把劍，我們有勝算，但是你要註意兩件事情」
施果聽著。
「一，千萬要把他攔在這裏，不能讓他靠近我的主人，傷害我的主人。二，你千萬不能放開我，在殺死他之前，一定要把我緊緊握在手裏」
為什麽？
「你離成仙也很近，只有我能穩住你的心神，以及保持你人的身份，一旦你和我分離，你就會瞬而成仙」
施果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
「但是你只要做到這兩件事情，我們有可能贏，他只是一個分身」
施果沈默。
「想活下來嗎」
施果聞言，咬牙切齒。
誰會想死呢？
「好」
“哈哈。”看施果突然頓住身體，一動不動，孔瓊玉發出了愉悅的大笑聲，“小果，你害怕了嗎？”
施果又吞了一口口水，額頭上的汗不停流下。
「神魔能感知人的情緒，你越害怕，他們就會越能壓制你，你要學會我主人的態度」
施果才不知道司雨霏在斬妖除魔的時候在想什麽。
「什麽都不用想，只需要，殺」
殺！
阻礙前進之人，妨礙道路之物，通通殺無赦！
弒神劍在施果的手裏一抖，在這個狹小逼仄、昏暗、窒息的空間中，發出氣勢磅礴的劍光。施果踩動法咒，身影如電，劍光如蛇，直接刺向孔瓊玉。
孔瓊玉在她的腳步一動之時，手臂悠然一晃，就變出了一把劍。
施果的動作很快，但是在他的眼前，慢得可以看清楚一招一式，他用手將劍轉動，輕而易舉地擋住了施果的攻擊，灰色劍將弒神劍的劍鋒打歪。
“雖是弒神之劍，但並非人人都是弒神之人。”孔瓊玉笑道。
施果聞言，怒極。
長劍再出，光從洞□□進，把他們的影子都透落到墻壁上。
施果的身形飄忽，她並不擅長劍術，如今全是靠著自己當年的一些學習，還有弒神劍劍靈的引導，下意識出劍。她一開始的招數直來直往，充滿了自己的特色，出招迅速、力道兇猛，但是招術簡單。
孔瓊玉和她對招，好幾次忍不住笑出了聲。
太簡單了。
「來」
趁著孔瓊玉看低施果，劍靈接手，開始遙控招數，招裏藏招，假需還實。
施果在弒神劍的指導下，從一開始的每一招都打出劍光，而且她的動作很快，在十幾次變換劍的招數後，劍光仍舊還環繞在他們之間。
劍光陣法既成，施果一劍擊中劍陣，推向孔瓊玉。
孔瓊玉對施果大意，還以為她只是擊錯了地方，正想勸她少做無用功，突然之間，劍陣推到他的面前。
“轟！”孔瓊玉的身體直接被擊飛。
「不要停下來」
有了劍靈的催促，施果的腳一踩地板，加快速度，沖了過去。
「孔瓊玉的分身是純粹的力量集合體，一次重創是不夠的，你必須殺死他一次又一次，直到他變回原來的模樣」
“啊啊啊！”施果將痛失師兄和師父的痛苦發洩出來，趁著孔瓊玉暫時被她壓制，她兇狠地出劍，反覆削砍孔瓊玉的身體。過去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裏上演，人生中最最歡樂的時刻，是他們五個人在鄔清影身邊賣蠢耍賴的模樣。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比那更讓人感到幸福的事情。
一切都沒有了。
一瞬間就沒有了。
施果甚至都沒有辦法接受這個事實。
都是……眼前這個人導致的災禍！
施果這樣想著，用手中削鐵如泥的寶劍，一橫，將他的腦袋從耳朵的位置削掉一半。
一口氣連招攻擊完畢，施果免不了動作慢了一下。
“啪。”孔瓊玉擡起手，抓住了弒神劍的劍身。
施果一楞。
孔瓊玉現在的身體千瘡百孔，腦袋更是沒有了一半，但是他仍舊活著，並且抓住了弒神劍。
你如果和我分開，很容易瞬而成仙。
想到了弒神劍的話，施果的手指一動，轉動弒神劍，劍刃在孔瓊玉的手掌心不停削動，想要讓他把手放開。
但是，劍在轉了一圈後，紋絲不動。
施果用力一抽，仍舊沒有成功奪回弒神劍。
“呵呵。”只剩下半張臉的孔瓊玉笑了。
隨後，在手臂長的距離，施果的眼睛只能盯著他的臉逐漸修覆。
就在施果以為孔瓊玉要變回原來模樣的時候，他的臉變成了滿是觸手的恐怖形狀，其中一根觸手在空中揮舞的時候，故意摸了一下施果的臉。
“嘔。”施果被惡心到，用盡蠻力拔回弒神劍，然後往後一跳，和他拉開距離。
「我不是讓你不要害怕嗎」
聽到弒神劍的抱怨，施果回覆：太惡心了！
比起害怕，她更多是被膈應到了。
「如果是我的主人，一定沒有反應」
那是因為司雨霏從小就喜歡這些惡心的玩意！
“哈哈哈。”孔瓊玉覺得有意思，故意把臉上的觸手在空中卷了卷。
“太惡心了，如果成神就會變成這副模樣嗎？”施果看到他的模樣，真的死都不願意成為神。
“不是，伏羲院人對於神仙的認知真的狹隘。”或者是完全不感興趣吧，“神並不在乎身形姿態，什麽樣的模樣可以讓他們保持強大，那麽他們可以是任何模樣。神想要和人保持交流的時候，也可以展現出人喜歡的姿態，例如樣貌姣好的人形，或者是龍、麒麟、鳳凰。對於神來說，模樣並不重要。”
“我覺得很重要。”施果拿劍，隨時準備再發起攻擊，“要我變成那副姿態，我死也不要，所以我要將你殺死，好保持我的人類姿態。”
“你們伏羲院的人真是不聽人說話。”孔瓊玉覺得自己剛才的長篇大論都白說了，“好了，讓我幹脆一點把你解決掉吧。”
「準備」
「他在人神骨附近，身體已經因此虛弱，他不能支撐太久，所以會想辦法在消散前爆發」
“是哦，劍靈，就是這個時候。”孔瓊玉接話。
施果楞住。
他也能聽到劍靈的聲音。
“神仙能聽到的聲音，遠超普通人啊。”
孔瓊玉說完，雙腳消失，變成了一堆充滿了粘稠液體的腥臭觸手，隨後他的身體消融，變成了一堆爛肉。他瞬間膨脹，柔軟惡心的肉快要塞滿整個洞穴。
施果見狀，幾乎快要做不出反應。
孔瓊玉身體上數不清的觸手揮打向施果。
施果手持弒神劍，劍的動作跟著眼睛走，她反覆削斷攻向她的觸手，或者將它們擊打回去。
她的動作已經算是快的了，但是一切不過是孔瓊玉的玩樂罷了。
“哈哈哈。”醜陋的怪物從身後掉落一塊肉，那塊肉在地板上蠕動著，隨後化身為又一個孔瓊玉。
人形的孔瓊玉躲在怪物的身後，手裏拿著一把匕首，沈下心等待著。
他不急不躁，從來不懷疑自己的勝利。
擺下棋局，他永遠都是那個註定勝利的棋手。
施果費勁九牛二虎之力，她的頭發散亂，動作漸漸乏力。
觸手打中她的劍，劍身震動，傳至她的手臂，讓她的手都在抖。
她之前在路途中耗費了太多的精神力了，再到這裏無縫戰鬥，軀體如同浮萍，水流再殘酷一點，她就會翻至水裏，永遠不會浮上來。
弒神劍意識到了施果的身體撐不下去了，幹脆指揮道：
「上吧」
聽到這句話，施果強打起精神。
她在此時此刻，終於意識到了弒神劍所說的，司雨霏的戰鬥方式。
殺！
不顧一切，沖上去！
天上地下，無可阻擋！
施果將全身剩餘的法力消耗，腳用力一踩地板，拿劍沖了過去。
她的招數就像她的為人，直接的、強勁的、迅速的。
劍出必殺。
施果承受著身體被觸手鞭打的痛苦，快速在觸手堆裏穿行，一劍帶著淩厲的劍光而去。
“嘭！”一道光芒炸開，同時，觸手怪物的身體也炸開，無數的爛肉變成了碎塊，被這一道劍光沖擊，血肉直接砸到了地板上，骨頭碎裂，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呼。”
施果一口氣還還沒有吐完，卻見，碎塊在消散撞擊後，露出了藏在巨大軀體後面的人。
孔瓊玉擡頭看著施果，微微一笑。
施果不懂他的笑容是什麽意思，整個人頓住。
肉塊在狹小的空間內撞來撞去，怪物巨大的身體把施果困住，人形的孔瓊玉繞過屍體的側邊，邁開腳步，從施果的旁邊跑走。
施果意識到了什麽，猛地一轉頭，黑發在空中飛舞，頭上的花果簪子隨著她動作搖動，快要掉落到地板上。
孔瓊玉的目的從始至終只有司雨霏。
他現在趁著施果被困住，快速朝著躺在邊上的司雨霏跑去。
施果眼眶中，眼珠子睜得大大的。
你千萬不能放開我，否則的話，你就會馬上成仙。
弒神劍的警告又一次回響在施果的腦海中，隨後，她毫不猶豫地用力將弒神劍投擲向司雨霏的方向。
劍，去保護你的主人吧。
弒神劍被施果一推，劍柄離開她的手，飛向另一個方向。
啊啊。
施果在失去弒神劍的一瞬間，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確實變得不一樣了，她的視線內的物體變得很慢，她甚至可以看到弒神劍的飛行軌跡，是如何從她的手中離開，隨後穿破空氣，越過孔瓊玉，直接插到了司雨霏的腳邊。
弒神劍到達司雨霏的身邊，立刻收起籠罩在山頭的結界，只把結界擋在他的身邊。
孔瓊玉慢了一步，當他趕到的時候，弒神劍的結界把他反彈，他的身體往後一甩，飛了起來。
不等孔瓊玉想辦法平衡住身體，在地板上站穩的時候，他的後衣領被一只手抓住，提了起來。
孔瓊玉顯然沒有想到自己會遇到如此變故，動作一頓。
他來不及做反應了。
施果的雙手手腕，金色的鈴鐺手鐲垂下，發出清脆的聲音。
她抓住了孔瓊玉的身體，將他大力摔在地板上。
“轟！”地板直接印出一個人的形狀，孔瓊玉被死死按住。
一只蘊含了強大力量的拳頭，朝著他的臉砸了下去。
“嘭！”施果身為一個優秀的武修，力量和搏鬥技巧無人能比。
她一手抓住孔瓊玉，將他按在地板上，一手握成拳頭，狠狠地用力揍他的臉。
孔瓊玉被她的力道攻擊，臉完全爛完，七孔流血。
施果完全不解恨，將他提了起來，於空中拳打腳踢。
她的力量已非凡人，每一擊可以將這個身體打成真正的爛肉。
施果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鈴鐺的聲音響個不停，當她落下最後一圈的時候，孔瓊玉的身體發出了被擠壓的聲響，面目全非，身體凹陷，斷肢掛在皮膚上。
他已經完全死了，不會再覆活了。
施果停了下來，不斷呼吸，胸膛隨著她的吸氣呼氣之間，鼓動不停。
她冷靜下來，拽著難看的屍體，直接扔下了山頭。
“呼……呼呼。”這裏終於安全了。
弒神劍再一次展開結界，並且開始呼喚司雨霏醒來。
施果看著靠在石壁上的司雨霏，默默脫下自己染血的外袍。她把外衣鋪在地板上，隨後抱起司雨霏，讓他睡在衣服上。
司雨霏仍舊不知道現在發生的事情，仍舊睡得安穩。
施果苦笑一聲，她把自己身上公孫明日和重思行的簪子，還有妃泣朝的錦囊都放在他的旁邊。
“大家都留下了什麽，那我也……”施果拔下自己發髻上的一根釵子。
這是小和尚送給她的禮物。
“哈……哈哈。”生命到了最後的盡頭，施果終於坦然面對自己的內心，“我已以身殉道，君何以殉我？”
人生如果能繼續下去，她一定要不管那個破和尚的道行和想法，先把自己的心意挑明，爽了再說。
反正，需要戒色的人又不是她。
再說了，就算被拒絕了，她還有師兄師弟啊，他們一定會輪流安慰自己幾天幾夜。很快，自己就不會傷心了。
對啊，伏羲院的人本來就應該肆意活著才對，她之前被一堆和尚的經文給念叨到腦子不正常了。
施果釋懷地笑了，把花釵放到司雨霏的身邊，輕聲念道：“罷了，無花不結果。”
洞穴裏仍舊有腥臭的空氣，墻壁上都是血跡，怪物的碎塊在地板上，迅速變成了一堆白骨。
微光從外面照了進來。
施果躺在司雨霏的身邊，仰起頭看著他，雙眼滿是不舍。
她閉上了眼睛。
日轉星移。
等司雨霏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一下子從碎石地板上坐了起來。隨著他的動作，原本搭在他身上等一套裙子滑了下去，衣服袖子裏的金鐲子掉了下去，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師姐？”司雨霏茫然地抱起那套衣服，認出這是施果的衣服和鐲子。
“大師兄？”他再呼喊那個聽到他的聲音，總會跑過來見他的人。
“二師兄？”他最溫柔的二師兄呢？
“三師兄？”他那個膽怯柔軟，喜歡和他待在一起的師兄呢？
司雨霏茫然地東張西望，不清楚自己怎麽會在這個地方，也不明白為什麽沒有人一個人回應他。
弒神劍在他的旁邊，散發著光芒。
司雨霏疑惑不解地看著自己的劍，伸出去握住劍柄。
當人和劍接觸的一瞬間，曾經持有劍的人的記憶到了司雨霏的腦海。
狹小黑暗的洞穴，群鳥解除危機，飛過洞口，隨後裏面的場景被嚇到轉身逃走。
“嗚嗚嗚嗚……嘔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哭泣的聲音、嘔吐的聲音、痛心疾首的大喊大叫，全部由一個人發出。
這個洞穴，承載不住這磅礴的悲傷。
“咳咳咳。”他哭到喉嚨無法發聲，隨後繼續無聲地崩潰著。
小鳥們只在飛過的時候往裏面瞥見一眼，就被嚇到魂飛魄散，一哄而散。
一只蒼白的手從黑暗的洞穴裏伸出，猶如惡鬼爬出地獄。
“為什麽……”
熟讀萬卷書、明了真理的腦袋，卻無法解答他如今的疑問。
“為什麽……”
他甚至無法提出一個合理的問題。
那只手用力抓住巖石墻壁，手臂上青筋突出，邁出一只腳。
人神頭骨在和自己的身骨互相呼應，伏羲院內，其他的氣息開始被清空。
“這一切，為何而起，又為什麽……”他仍舊說不出剩下的話。
司雨霏完全從洞穴裏走了出來。
陽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因為悲傷過度，一瞬白頭。
他的腳踩在骨頭上，踉踉蹌蹌地走向懸崖邊。
天光大亮，陽光穿破藤蔓，照進伏羲院。
留在伏羲院內，等待著死亡的弟子楞住，隨後擡起頭。
在陽光的照射下，綠色的藤蔓迅速枯萎一片，然後從蒼穹下砸了下來。弟子們伸出手，他們剛擡起手的時候，手掌還是異變的怪物，但是在陽光的照耀下，迅速變回了人的手掌。
一道法術，所有藤蔓化成灰燼。
神樹消失，伏羲院們弟子體內的其他靈氣被祛除，他們恢覆了原樣。
就算是這樣，他們的身體也沒有馬上恢覆，還需要休養生息。
在他們大部分人不能動彈的時候，小部分活蹦亂跳的人出去打探消息，然後回來匯報：“掌門，和你猜的一樣，外界的修仙門派都和我們一樣被困住了，不過他們那邊的進度緩慢，半年內應該都不會有事。”
祠堂內，除了十代掌門鄔清影的牌位，如今還多了四個牌位，分別是屬於十一代掌門公孫明日、十二代掌門重思行、十三代掌門妃泣朝和十四代掌門施果。
給他們上了新香，一只手把兩支樣式差不多的簪子放在了公孫明日和重思行的牌位下面，他想了一下，將公孫明日和重思行的牌位靠緊一些，簪子也放在一起。把一個錦囊放在妃泣朝的牌位下，最後……他把金鐲子放到施果的牌位下。
“伏羲院現在能行動的人有多少？”那個人冷漠地問。
“掌門，三分之二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好。”
夜晚，星辰遍布，山林裏發出恐怖的叫聲，司雨霏穿著黑色的外袍，一身肅殺之氣，黃色的中衣露出衣領。他滿頭銀白色的頭發用明黃色的發帶綁成馬尾，手裏拿著一個長弓，登上後山之頂。
登高望遠，夜風泠冽。
司雨霏將無量弓在手中轉動，然後問跟著他上山的人：“東西拿來了嗎？”
師白玉的手裏捧著一個沈重的銅盒，告訴他：“拿來了，裏面都是銅錢。”
“不是單純的銅錢。”司雨霏和他解釋，“這是伏羲院和眾道定下契約的證據，伏羲院收下眾道的錢，答應了他們，伏羲院弟子幾百年內不會出院。證據在此，一旦伏羲院弟子違約，就會被契約反噬其身。”
不過當初去簽契約的伏羲院掌門，狡猾聰明，玩弄話術，反正最後的結果就是不能大量出行，而不是不能出行。
那麽多年來沒有人看似違背這份契約，只是伏羲院弟子懶得出門罷了。
“你想要做什麽？”自從司雨霏一個人從劍林回來後，師白玉就一直很擔心他。
“這是無量弓，如果法力充足，有他人身上的一樣東西，可以萬裏追兇。”司雨霏介紹完畢，然後告訴師白玉，“把盒子打開，將所有銅錢往上拋。”
“啊？哦哦哦。”師白玉有滿心疑問，但是不敢忤逆現在的司雨霏，於是乎，他按照他說的話，把盒子打開，隨後用力將所有的銅錢拋下懸崖。
司雨霏的眼睛一眨。
瞬間，所有的銅錢從下落的姿態變成了往上升。
司雨霏站在懸崖邊上，搭弓。
風吹過他銀白色的馬尾和黑色的衣袍角，他的雙瞳漆黑，凝視著銅錢。
一支金色的羽箭搭在無量弓上。
隨著司雨霏解除念力，所有的銅錢從高空中掉了下來。
司雨霏的手一松，一根金箭瞬間分化成數不清的金箭。
“咻咻咻。”
每一根箭的箭頭射中每一枚銅錢，然後帶著銅錢，往不同的方向飛去。
數十，或者上百的金箭從黑暗的懸崖散開，猶如平地開的煙花，璀璨而具有殺傷力。
“去吧，等我的信號。”司雨霏開口。
“是，掌門！”
早就準備好的伏羲院弟子們禦劍飛行，追著不同的金箭飛去。
他們大量人禦劍飛行，場面比金箭齊飛還要壯觀。
師白玉站在司雨霏的身邊，看著一排又一排的人禦劍飛過，刮起一陣旋風，他差點沒有站穩，忍不住伸出手，抓住司雨霏的手。
司雨霏默默回握住他的手。
伏羲院弟子，百年來第一次，幾乎全體出院門。
等他們都離開，師白玉拿著空箱子，和司雨霏一起下山。
“小白，伏羲院內仍舊有傷者，你留在這裏，和其他的弟子一起保護他們，我明天一大早就離開院裏。”
“你要去找曉沐雲嗎？”師白玉問，並且覺得司雨霏應該盡早和曉沐雲見面。
“我會去見阿雲，不過不是馬上，我需要在神州大地的靈氣脈穴，布下陣法，防止神樹再從地底吸收靈氣。然後我要再在一個地方布下陣法，一舉殲滅孔瓊玉和他背後那個要冒頭的神。”
“好……”師白玉緊緊握住他的手，不安地擡起頭看他。
星離雨散，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這樣殘酷的事情。
第二天，司雨霏按照自己的計劃，用自己的雙腳踩在神州大地的各個靈氣脈穴上。
他的路途悠長，孤身一人，不斷走著。
行萬裏，赴一場千年萬年前約定的死局。
千錘百煉，血與骨引路，成就伏羲院十五代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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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它也沒有算過會發生眼前的變故，結界僅僅包裹了整座山，外面的東西不能進來, 卻不能保證裏面有什麽東西早已存在。
他們兩個人對上眼睛。
“哈哈哈哈哈。“施果指著孔瓊玉, 突然瘋狂大笑起來, 她臉上淚痕未幹, 再那麽劇烈大笑, 形成了一副詭異的畫面，“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麽？”孔瓊玉溫聲細語。
“太好笑了，我本來以為到這裏, 就是一線生機，結果……不過是螳螂捕蟬, 黃雀在後！”有什麽犧牲了最重要的人, 以為能救更多的人, 結果卻發現自己不過是他人掌中小玩偶, 更可笑的事情。
施果想到這裏, 心疼到快要窒息。
“其實也不算。”孔瓊玉權當安慰她, “我一到這個地方，就來這裏了，但是人神的頭骨拒絕我的靠近, 所以我就在這裏等著。”
如果沒有人能到達這裏, 他就在這裏坐觀虎鬥，看著伏羲院裏面的人漸漸消散。
如果有人能到達這裏，那麽他就是最後的一道防線。
“哈哈哈哈。”施果嘲笑到了如今境況的自己, 痛恨把她的人間歡樂之地攪弄成地獄繪圖的孔瓊玉。
“小果, 去和大家一起，不是更加輕松嗎？”孔瓊玉希望她最好能主動投降。
施果反過身, 抱住司雨霏，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角落。
司雨霏睡著了，睡臉如同童年時期，恬靜又不安。
施果苦笑，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司雨霏的臉。
我們的霏霏。
“司雨霏是一定要死的。”孔瓊玉表明自己的來意。
施果聽到他的話，把司雨霏放下後，深呼吸了好幾次。恢覆了少許精力，在一次長長的吐氣後，她猛地站起。
“哦～”孔瓊玉從她的動作，能猜到她的決定。
“來吧，其實我早就想要親手將你手刃了。”施果拔起剛才被她插在泥土裏的弒神劍，滿心悲憤就要化為確切的攻擊。
“何必如此記恨我呢？”孔瓊玉笑道。
“你真是夠會裝傻的啊？”施果一手拿著弒神劍，抖動劍身，“你做的事情，足夠讓我把你千刀萬剮。”
“我知道人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總要犧牲部分人的利益，你要因此記恨我，我不怪你。”孔瓊玉張口就是胡說八道。
“部分人？哈哈哈。”施果嘲笑他，“是天下人吧。”
孔瓊玉微笑，並沒有反駁她的話。
“來吧！”施果不想再和他在這裏拖延時間了，“是你死，還是我死？”
“那必然是你死呀。”孔瓊玉笑道。
施果的表情難看至極。
「真是沒有辦法了」
弒神劍的劍靈只能燃燒劍身的力量，用以和施果暢行且持續地交流。
“爛劍，你終於不保持沈默了？”施果在心裏和它對話。
「我若早消耗自身能量，你以為只有我會出事嗎，你真是完全不明白我的主人將什麽獻給了我。我現在能這樣和你說話，是因為現在我們已經差一步就到達目的地了，而且前面三個人給予了我充足的靈氣，我也才能做到和主人以外的人持續交流」
施果斂目。
「現在沒有時間傷心了，聽好了，我們有機會贏」
施果問：怎麽贏？對方是差一步成神的人，我只是被催化差不多成仙的人，等級根本不一樣。
「氣息差太多了，你對面的人不是本人，是他的分身」
孔瓊玉被鄔清影和司雨霏接連傷害，而且耗費那麽多靈氣催生神樹，絕對不可能還可以跑出來。
施果問：然後呢？
「聽好了，我，也就是弒神劍的劍靈會和你一起控制住這把劍，我們有勝算，但是你要註意兩件事情」
施果聽著。
「一，千萬要把他攔在這裏，不能讓他靠近我的主人，傷害我的主人。二，你千萬不能放開我，在殺死他之前，一定要把我緊緊握在手裏」
為什麽？
「你離成仙也很近，只有我能穩住你的心神，以及保持你人的身份，一旦你和我分離，你就會瞬而成仙」
施果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
「但是你只要做到這兩件事情，我們有可能贏，他只是一個分身」
施果沈默。
「想活下來嗎」
施果聞言，咬牙切齒。
誰會想死呢？
「好」
“哈哈。”看施果突然頓住身體，一動不動，孔瓊玉發出了愉悅的大笑聲，“小果，你害怕了嗎？”
施果又吞了一口口水，額頭上的汗不停流下。
「神魔能感知人的情緒，你越害怕，他們就會越能壓制你，你要學會我主人的態度」
施果才不知道司雨霏在斬妖除魔的時候在想什麽。
「什麽都不用想，只需要，殺」
殺！
阻礙前進之人，妨礙道路之物，通通殺無赦！
弒神劍在施果的手裏一抖，在這個狹小逼仄、昏暗、窒息的空間中，發出氣勢磅礴的劍光。施果踩動法咒，身影如電，劍光如蛇，直接刺向孔瓊玉。
孔瓊玉在她的腳步一動之時，手臂悠然一晃，就變出了一把劍。
施果的動作很快，但是在他的眼前，慢得可以看清楚一招一式，他用手將劍轉動，輕而易舉地擋住了施果的攻擊，灰色劍將弒神劍的劍鋒打歪。
“雖是弒神之劍，但並非人人都是弒神之人。”孔瓊玉笑道。
施果聞言，怒極。
長劍再出，光從洞□□進，把他們的影子都透落到墻壁上。
施果的身形飄忽，她並不擅長劍術，如今全是靠著自己當年的一些學習，還有弒神劍劍靈的引導，下意識出劍。她一開始的招數直來直往，充滿了自己的特色，出招迅速、力道兇猛，但是招術簡單。
孔瓊玉和她對招，好幾次忍不住笑出了聲。
太簡單了。
「來」
趁著孔瓊玉看低施果，劍靈接手，開始遙控招數，招裏藏招，假需還實。
施果在弒神劍的指導下，從一開始的每一招都打出劍光，而且她的動作很快，在十幾次變換劍的招數後，劍光仍舊還環繞在他們之間。
劍光陣法既成，施果一劍擊中劍陣，推向孔瓊玉。
孔瓊玉對施果大意，還以為她只是擊錯了地方，正想勸她少做無用功，突然之間，劍陣推到他的面前。
“轟！”孔瓊玉的身體直接被擊飛。
「不要停下來」
有了劍靈的催促，施果的腳一踩地板，加快速度，沖了過去。
「孔瓊玉的分身是純粹的力量集合體，一次重創是不夠的，你必須殺死他一次又一次，直到他變回原來的模樣」
“啊啊啊！”施果將痛失師兄和師父的痛苦發洩出來，趁著孔瓊玉暫時被她壓制，她兇狠地出劍，反覆削砍孔瓊玉的身體。過去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裏上演，人生中最最歡樂的時刻，是他們五個人在鄔清影身邊賣蠢耍賴的模樣。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比那更讓人感到幸福的事情。
一切都沒有了。
一瞬間就沒有了。
施果甚至都沒有辦法接受這個事實。
都是……眼前這個人導致的災禍！
施果這樣想著，用手中削鐵如泥的寶劍，一橫，將他的腦袋從耳朵的位置削掉一半。
一口氣連招攻擊完畢，施果免不了動作慢了一下。
“啪。”孔瓊玉擡起手，抓住了弒神劍的劍身。
施果一楞。
孔瓊玉現在的身體千瘡百孔，腦袋更是沒有了一半，但是他仍舊活著，並且抓住了弒神劍。
你如果和我分開，很容易瞬而成仙。
想到了弒神劍的話，施果的手指一動，轉動弒神劍，劍刃在孔瓊玉的手掌心不停削動，想要讓他把手放開。
但是，劍在轉了一圈後，紋絲不動。
施果用力一抽，仍舊沒有成功奪回弒神劍。
“呵呵。”只剩下半張臉的孔瓊玉笑了。
隨後，在手臂長的距離，施果的眼睛只能盯著他的臉逐漸修覆。
就在施果以為孔瓊玉要變回原來模樣的時候，他的臉變成了滿是觸手的恐怖形狀，其中一根觸手在空中揮舞的時候，故意摸了一下施果的臉。
“嘔。”施果被惡心到，用盡蠻力拔回弒神劍，然後往後一跳，和他拉開距離。
「我不是讓你不要害怕嗎」
聽到弒神劍的抱怨，施果回覆：太惡心了！
比起害怕，她更多是被膈應到了。
「如果是我的主人，一定沒有反應」
那是因為司雨霏從小就喜歡這些惡心的玩意！
“哈哈哈。”孔瓊玉覺得有意思，故意把臉上的觸手在空中卷了卷。
“太惡心了，如果成神就會變成這副模樣嗎？”施果看到他的模樣，真的死都不願意成為神。
“不是，伏羲院人對於神仙的認知真的狹隘。”或者是完全不感興趣吧，“神並不在乎身形姿態，什麽樣的模樣可以讓他們保持強大，那麽他們可以是任何模樣。神想要和人保持交流的時候，也可以展現出人喜歡的姿態，例如樣貌姣好的人形，或者是龍、麒麟、鳳凰。對於神來說，模樣並不重要。”
“我覺得很重要。”施果拿劍，隨時準備再發起攻擊，“要我變成那副姿態，我死也不要，所以我要將你殺死，好保持我的人類姿態。”
“你們伏羲院的人真是不聽人說話。”孔瓊玉覺得自己剛才的長篇大論都白說了，“好了，讓我幹脆一點把你解決掉吧。”
「準備」
「他在人神骨附近，身體已經因此虛弱，他不能支撐太久，所以會想辦法在消散前爆發」
“是哦，劍靈，就是這個時候。”孔瓊玉接話。
施果楞住。
他也能聽到劍靈的聲音。
“神仙能聽到的聲音，遠超普通人啊。”
孔瓊玉說完，雙腳消失，變成了一堆充滿了粘稠液體的腥臭觸手，隨後他的身體消融，變成了一堆爛肉。他瞬間膨脹，柔軟惡心的肉快要塞滿整個洞穴。
施果見狀，幾乎快要做不出反應。
孔瓊玉身體上數不清的觸手揮打向施果。
施果手持弒神劍，劍的動作跟著眼睛走，她反覆削斷攻向她的觸手，或者將它們擊打回去。
她的動作已經算是快的了，但是一切不過是孔瓊玉的玩樂罷了。
“哈哈哈。”醜陋的怪物從身後掉落一塊肉，那塊肉在地板上蠕動著，隨後化身為又一個孔瓊玉。
人形的孔瓊玉躲在怪物的身後，手裏拿著一把匕首，沈下心等待著。
他不急不躁，從來不懷疑自己的勝利。
擺下棋局，他永遠都是那個註定勝利的棋手。
施果費勁九牛二虎之力，她的頭發散亂，動作漸漸乏力。
觸手打中她的劍，劍身震動，傳至她的手臂，讓她的手都在抖。
她之前在路途中耗費了太多的精神力了，再到這裏無縫戰鬥，軀體如同浮萍，水流再殘酷一點，她就會翻至水裏，永遠不會浮上來。
弒神劍意識到了施果的身體撐不下去了，幹脆指揮道：
「上吧」
聽到這句話，施果強打起精神。
她在此時此刻，終於意識到了弒神劍所說的，司雨霏的戰鬥方式。
殺！
不顧一切，沖上去！
天上地下，無可阻擋！
施果將全身剩餘的法力消耗，腳用力一踩地板，拿劍沖了過去。
她的招數就像她的為人，直接的、強勁的、迅速的。
劍出必殺。
施果承受著身體被觸手鞭打的痛苦，快速在觸手堆裏穿行，一劍帶著淩厲的劍光而去。
“嘭！”一道光芒炸開，同時，觸手怪物的身體也炸開，無數的爛肉變成了碎塊，被這一道劍光沖擊，血肉直接砸到了地板上，骨頭碎裂，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呼。”
施果一口氣還還沒有吐完，卻見，碎塊在消散撞擊後，露出了藏在巨大軀體後面的人。
孔瓊玉擡頭看著施果，微微一笑。
施果不懂他的笑容是什麽意思，整個人頓住。
肉塊在狹小的空間內撞來撞去，怪物巨大的身體把施果困住，人形的孔瓊玉繞過屍體的側邊，邁開腳步，從施果的旁邊跑走。
施果意識到了什麽，猛地一轉頭，黑發在空中飛舞，頭上的花果簪子隨著她動作搖動，快要掉落到地板上。
孔瓊玉的目的從始至終只有司雨霏。
他現在趁著施果被困住，快速朝著躺在邊上的司雨霏跑去。
施果眼眶中，眼珠子睜得大大的。
你千萬不能放開我，否則的話，你就會馬上成仙。
弒神劍的警告又一次回響在施果的腦海中，隨後，她毫不猶豫地用力將弒神劍投擲向司雨霏的方向。
劍，去保護你的主人吧。
弒神劍被施果一推，劍柄離開她的手，飛向另一個方向。
啊啊。
施果在失去弒神劍的一瞬間，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確實變得不一樣了，她的視線內的物體變得很慢，她甚至可以看到弒神劍的飛行軌跡，是如何從她的手中離開，隨後穿破空氣，越過孔瓊玉，直接插到了司雨霏的腳邊。
弒神劍到達司雨霏的身邊，立刻收起籠罩在山頭的結界，只把結界擋在他的身邊。
孔瓊玉慢了一步，當他趕到的時候，弒神劍的結界把他反彈，他的身體往後一甩，飛了起來。
不等孔瓊玉想辦法平衡住身體，在地板上站穩的時候，他的後衣領被一只手抓住，提了起來。
孔瓊玉顯然沒有想到自己會遇到如此變故，動作一頓。
他來不及做反應了。
施果的雙手手腕，金色的鈴鐺手鐲垂下，發出清脆的聲音。
她抓住了孔瓊玉的身體，將他大力摔在地板上。
“轟！”地板直接印出一個人的形狀，孔瓊玉被死死按住。
一只蘊含了強大力量的拳頭，朝著他的臉砸了下去。
“嘭！”施果身為一個優秀的武修，力量和搏鬥技巧無人能比。
她一手抓住孔瓊玉，將他按在地板上，一手握成拳頭，狠狠地用力揍他的臉。
孔瓊玉被她的力道攻擊，臉完全爛完，七孔流血。
施果完全不解恨，將他提了起來，於空中拳打腳踢。
她的力量已非凡人，每一擊可以將這個身體打成真正的爛肉。
施果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鈴鐺的聲音響個不停，當她落下最後一圈的時候，孔瓊玉的身體發出了被擠壓的聲響，面目全非，身體凹陷，斷肢掛在皮膚上。
他已經完全死了，不會再覆活了。
施果停了下來，不斷呼吸，胸膛隨著她的吸氣呼氣之間，鼓動不停。
她冷靜下來，拽著難看的屍體，直接扔下了山頭。
“呼……呼呼。”這裏終於安全了。
弒神劍再一次展開結界，並且開始呼喚司雨霏醒來。
施果看著靠在石壁上的司雨霏，默默脫下自己染血的外袍。她把外衣鋪在地板上，隨後抱起司雨霏，讓他睡在衣服上。
司雨霏仍舊不知道現在發生的事情，仍舊睡得安穩。
施果苦笑一聲，她把自己身上公孫明日和重思行的簪子，還有妃泣朝的錦囊都放在他的旁邊。
“大家都留下了什麽，那我也……”施果拔下自己發髻上的一根釵子。
這是小和尚送給她的禮物。
“哈……哈哈。”生命到了最後的盡頭，施果終於坦然面對自己的內心，“我已以身殉道，君何以殉我？”
人生如果能繼續下去，她一定要不管那個破和尚的道行和想法，先把自己的心意挑明，爽了再說。
反正，需要戒色的人又不是她。
再說了，就算被拒絕了，她還有師兄師弟啊，他們一定會輪流安慰自己幾天幾夜。很快，自己就不會傷心了。
對啊，伏羲院的人本來就應該肆意活著才對，她之前被一堆和尚的經文給念叨到腦子不正常了。
施果釋懷地笑了，把花釵放到司雨霏的身邊，輕聲念道：“罷了，無花不結果。”
洞穴裏仍舊有腥臭的空氣，墻壁上都是血跡，怪物的碎塊在地板上，迅速變成了一堆白骨。
微光從外面照了進來。
施果躺在司雨霏的身邊，仰起頭看著他，雙眼滿是不舍。
她閉上了眼睛。
日轉星移。
等司雨霏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一下子從碎石地板上坐了起來。隨著他的動作，原本搭在他身上等一套裙子滑了下去，衣服袖子裏的金鐲子掉了下去，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師姐？”司雨霏茫然地抱起那套衣服，認出這是施果的衣服和鐲子。
“大師兄？”他再呼喊那個聽到他的聲音，總會跑過來見他的人。
“二師兄？”他最溫柔的二師兄呢？
“三師兄？”他那個膽怯柔軟，喜歡和他待在一起的師兄呢？
司雨霏茫然地東張西望，不清楚自己怎麽會在這個地方，也不明白為什麽沒有人一個人回應他。
弒神劍在他的旁邊，散發著光芒。
司雨霏疑惑不解地看著自己的劍，伸出去握住劍柄。
當人和劍接觸的一瞬間，曾經持有劍的人的記憶到了司雨霏的腦海。
狹小黑暗的洞穴，群鳥解除危機，飛過洞口，隨後裏面的場景被嚇到轉身逃走。
“嗚嗚嗚嗚……嘔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哭泣的聲音、嘔吐的聲音、痛心疾首的大喊大叫，全部由一個人發出。
這個洞穴，承載不住這磅礴的悲傷。
“咳咳咳。”他哭到喉嚨無法發聲，隨後繼續無聲地崩潰著。
小鳥們只在飛過的時候往裏面瞥見一眼，就被嚇到魂飛魄散，一哄而散。
一只蒼白的手從黑暗的洞穴裏伸出，猶如惡鬼爬出地獄。
“為什麽……”
熟讀萬卷書、明了真理的腦袋，卻無法解答他如今的疑問。
“為什麽……”
他甚至無法提出一個合理的問題。
那只手用力抓住巖石墻壁，手臂上青筋突出，邁出一只腳。
人神頭骨在和自己的身骨互相呼應，伏羲院內，其他的氣息開始被清空。
“這一切，為何而起，又為什麽……”他仍舊說不出剩下的話。
司雨霏完全從洞穴裏走了出來。
陽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因為悲傷過度，一瞬白頭。
他的腳踩在骨頭上，踉踉蹌蹌地走向懸崖邊。
天光大亮，陽光穿破藤蔓，照進伏羲院。
留在伏羲院內，等待著死亡的弟子楞住，隨後擡起頭。
在陽光的照射下，綠色的藤蔓迅速枯萎一片，然後從蒼穹下砸了下來。弟子們伸出手，他們剛擡起手的時候，手掌還是異變的怪物，但是在陽光的照耀下，迅速變回了人的手掌。
一道法術，所有藤蔓化成灰燼。
神樹消失，伏羲院們弟子體內的其他靈氣被祛除，他們恢覆了原樣。
就算是這樣，他們的身體也沒有馬上恢覆，還需要休養生息。
在他們大部分人不能動彈的時候，小部分活蹦亂跳的人出去打探消息，然後回來匯報：“掌門，和你猜的一樣，外界的修仙門派都和我們一樣被困住了，不過他們那邊的進度緩慢，半年內應該都不會有事。”
祠堂內，除了十代掌門鄔清影的牌位，如今還多了四個牌位，分別是屬於十一代掌門公孫明日、十二代掌門重思行、十三代掌門妃泣朝和十四代掌門施果。
給他們上了新香，一只手把兩支樣式差不多的簪子放在了公孫明日和重思行的牌位下面，他想了一下，將公孫明日和重思行的牌位靠緊一些，簪子也放在一起。把一個錦囊放在妃泣朝的牌位下，最後……他把金鐲子放到施果的牌位下。
“伏羲院現在能行動的人有多少？”那個人冷漠地問。
“掌門，三分之二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好。”
夜晚，星辰遍布，山林裏發出恐怖的叫聲，司雨霏穿著黑色的外袍，一身肅殺之氣，黃色的中衣露出衣領。他滿頭銀白色的頭發用明黃色的發帶綁成馬尾，手裏拿著一個長弓，登上後山之頂。
登高望遠，夜風泠冽。
司雨霏將無量弓在手中轉動，然後問跟著他上山的人：“東西拿來了嗎？”
師白玉的手裏捧著一個沈重的銅盒，告訴他：“拿來了，裏面都是銅錢。”
“不是單純的銅錢。”司雨霏和他解釋，“這是伏羲院和眾道定下契約的證據，伏羲院收下眾道的錢，答應了他們，伏羲院弟子幾百年內不會出院。證據在此，一旦伏羲院弟子違約，就會被契約反噬其身。”
不過當初去簽契約的伏羲院掌門，狡猾聰明，玩弄話術，反正最後的結果就是不能大量出行，而不是不能出行。
那麽多年來沒有人看似違背這份契約，只是伏羲院弟子懶得出門罷了。
“你想要做什麽？”自從司雨霏一個人從劍林回來後，師白玉就一直很擔心他。
“這是無量弓，如果法力充足，有他人身上的一樣東西，可以萬裏追兇。”司雨霏介紹完畢，然後告訴師白玉，“把盒子打開，將所有銅錢往上拋。”
“啊？哦哦哦。”師白玉有滿心疑問，但是不敢忤逆現在的司雨霏，於是乎，他按照他說的話，把盒子打開，隨後用力將所有的銅錢拋下懸崖。
司雨霏的眼睛一眨。
瞬間，所有的銅錢從下落的姿態變成了往上升。
司雨霏站在懸崖邊上，搭弓。
風吹過他銀白色的馬尾和黑色的衣袍角，他的雙瞳漆黑，凝視著銅錢。
一支金色的羽箭搭在無量弓上。
隨著司雨霏解除念力，所有的銅錢從高空中掉了下來。
司雨霏的手一松，一根金箭瞬間分化成數不清的金箭。
“咻咻咻。”
每一根箭的箭頭射中每一枚銅錢，然後帶著銅錢，往不同的方向飛去。
數十，或者上百的金箭從黑暗的懸崖散開，猶如平地開的煙花，璀璨而具有殺傷力。
“去吧，等我的信號。”司雨霏開口。
“是，掌門！”
早就準備好的伏羲院弟子們禦劍飛行，追著不同的金箭飛去。
他們大量人禦劍飛行，場面比金箭齊飛還要壯觀。
師白玉站在司雨霏的身邊，看著一排又一排的人禦劍飛過，刮起一陣旋風，他差點沒有站穩，忍不住伸出手，抓住司雨霏的手。
司雨霏默默回握住他的手。
伏羲院弟子，百年來第一次，幾乎全體出院門。
等他們都離開，師白玉拿著空箱子，和司雨霏一起下山。
“小白，伏羲院內仍舊有傷者，你留在這裏，和其他的弟子一起保護他們，我明天一大早就離開院裏。”
“你要去找曉沐雲嗎？”師白玉問，並且覺得司雨霏應該盡早和曉沐雲見面。
“我會去見阿雲，不過不是馬上，我需要在神州大地的靈氣脈穴，布下陣法，防止神樹再從地底吸收靈氣。然後我要再在一個地方布下陣法，一舉殲滅孔瓊玉和他背後那個要冒頭的神。”
“好……”師白玉緊緊握住他的手，不安地擡起頭看他。
星離雨散，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這樣殘酷的事情。
第二天，司雨霏按照自己的計劃，用自己的雙腳踩在神州大地的各個靈氣脈穴上。
他的路途悠長，孤身一人，不斷走著。
行萬裏，赴一場千年萬年前約定的死局。
千錘百煉，血與骨引路，成就伏羲院十五代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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