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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流飛光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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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流飛光的過去

其實如果要細究, 流飛光早該發現他的師父有問題了。

記得那是一個冬天,無上法門的孔瓊玉突然給觀主送來了邀請函。那時候,無上法門剛確定好了門派在修仙界的最高地位。

這時候約見觀主, 是一個好的信號, 起碼無上法門在意日月觀。

所以觀主不顧身體的安危, 連夜出發了。

還記得那一天, 是那一整年最寒冷的時候, 流飛光在觀主離開後,和師兄弟們守著門派,並且在日月觀的附近巡邏。這是尋常不過的生活, 但是在偶爾一擡頭,他竟然發現天空出現了九星連珠。

至罕的天象, 至災的的降臨。

流飛光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忍不住低下頭, 用手揉了揉眼睛, 當他再擡起頭的時候, 九星連珠的形象被烏雲遮住了, 再也沒有出現。他看到的一幕,仿佛只是他的錯覺。

不等流飛光想要繼續探究一下,走在前面的師兄連忙讓他趕上去。

“快走吧, 飛光, 三師兄在前面等著我們,我們再不趕過去,他就要生氣了。”

他們的工作已經完成, 不想再在寒冷的外面浪費時間了。

流飛光匆忙追了上去。

他們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亂石堆的後面,一只奇怪的生物默默走了出來。他像是狼, 又像是狗,身軀還沒有成型,下半身甚至還有人類的腳趾。他打開分裂的嘴巴,尖利的牙齒叼著衣服,將它早就咬斷脖子的凡人拖走。

冰天雪地,身上不斷流出鮮血的人被它拖曳在純白的雪地上,流下了腥臭的鮮血。

流飛光他們一路往山上走,本來應該在中途遇見三師兄才對,但是他們走到了日月觀的門口,都沒有見到人。他們雖然有疑惑,但是也並沒有想那麽多。最近的天氣真的太冷了,三師兄也可能是懶得等他們,先回日月觀了。

這樣想著,大家便各自散去。

第二天,他們終於有人想起了一天沒有出現在人前的三師兄,他不在自己的屋子裏,他們四處尋找,一無所獲。

三師兄從那天開始,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事情過於詭異,但是他們沒有線索,所以只得放棄了。

這件事情如同一陣烏雲,在他們的心頭籠罩許久,他們幾個人既擔憂三師兄的安危,又恐懼於能把三師兄抓住的妖魔。

無法言說的壓抑重重落在他們的腦袋上。

與此同時,觀主終於從無上法門回來了,他一臉春風,臉激動得紅撲撲,身上穿著一件薄衣,都能自在地冰天雪地裏行走。

修仙到了一定程度,確實不會再害怕來自外界的侵襲,但是他們的師父在去無上法門之前,修行已經有幾百年了,他始終沒有突破界限,生命甚至快要走到盡頭。他最近兩年極度虛弱,幾乎長臥在床動彈不得,嘴裏痛苦呻/吟著,年老了的軀體在柔軟的被褥上蠕動,臉上的皺皮幾乎可以堆積在一起。

修仙者,要麽及時得道、飛升成仙,要麽接受現實,準備死去、重回輪回,否則,就會被天地折磨,變成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今時不同往日,觀主春風得意,腿腳利索,仿佛已經重新獲得了長春的秘密。

流飛光他們去向觀主匯報了三師兄消失不見了的事情。

觀主自從老了以後,偶爾便會有些得理不饒人,喜歡為難弟子。弟子們給他匯報這件事情,自然是做好了被他呵斥的的心理準備。

但是觀主這一次沒有深究,反而主動給他們找借口,他覺得按照三師兄的本事,不需要為他擔心,他應該是有要事,所以才會離開,相信不日就會回來。

真的嗎?

沒有一個人接受這個說法。

但是觀主沒有追究,他們難得松了一口氣。

他很久以前,確實是一個德高望重的長輩,但是隨著身體的老去,靈氣的流失,脾氣也變得越來越古怪。

流飛光是憑著年輕時候對他的好印象,所以才會在後面依舊對他保持著尊重。

後面,三師兄仍舊沒有回來,但是其他怪事也沒有發生,大家沒有辦法,只能隨著時間的推移,把這件事情擱置到一旁,故意不去討論。

觀主在過了一段時間後,宣布了他要閉關修行的消息,從那天開始,他就再也沒有從主殿走出來過。有什麽事情,弟子只需要在門外和他交流就可以了。他日漸把管理事務的重任都移交給了其他的弟子,在大家看來,觀主是準備沈眠了。

人能坦然選擇死去,也是一種本事。

來年春天開始,流飛光聽說,山下多了狗妖,而且異常活躍,傷害了許多過路人。

狗妖沒有什麽難對付的,流飛光一開始覺得,隨便派幾個弟子去處理就好了。

但是弟子們一去,也沒有回來。

失蹤的人數在增多,流飛光才察覺到有問題了,他連夜領著一支隊伍,於黑夜中拿著火把,沿著弟子消失的路線,仔細尋找。

但是那些弟子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沒有留下一點蹤跡。

黑夜,火把的光再怎麽明亮,也不過只能照著小小的一塊地方,多的是他們無法觸及的黑暗之地。

視線不能到達的地方,一只妖獸叼著血肉模糊的屍體,慢慢深入黑暗之中。

而血液,被泥土和草坪遮擋住。

這個妖獸有遠勝畜生的智慧。

詭異的事情不止這些,日月觀周圍的花草樹木在春夏的季節都沒有長起來,大地似乎死掉了一樣,任何的生物都不可以在這裏寄生。動物逃竄,就連螞蟻都在遠離這個地方。

流飛光他們不假思索,知道肯定有妖邪在為禍人間。但是不等他們去探究真相,觀主那邊就傳來了命令。

遠方有門派需要他們幫助,他們這一批精英隊伍需要立刻離開日月觀,前去幫助他們。

一次兩次尚能解釋。

但是次數多了以後,流飛光他們暗地裏都有討論,其實……那些門派並不需要他們的幫助,自己就能解決問題。而且他們的到來無端端,其他門派根本就沒有空招呼他們。他們並不是什麽有名的門派,腆著臉上門,根本不受待見。

他們不是沒有懷疑過這樣做的正確性,但是觀主是命令說一不二,他們不敢違抗。

流飛光那時候一心修行,心中沒有一絲雜念。

“觀主已經糊塗了,要是他死掉就好了。”途中,不知道是誰出言不遜。

他立即就被人教訓了。

流飛光不言不語,但是心裏卻也冒出了同樣的想法。

一語成讖。

他們這一次從外面回到日月觀,觀主真的死掉了。

但是同樣的,其他人也死掉了。

動物、植物,以日月觀為中心點,離得越近點死傷越多。

流飛光看到了這幅景象,來不及思考發生了什麽事情,他慌不擇路,跌跌撞撞,走回了院子。

他那個懷了孕、手無縛雞之力的妻子,死在了院子的地板上,她的身體半邊仿佛被吃掉,露出了白骨,腹中胎兒早就跟著她一起無聲無息。

她還剩下的半張臉,大大地睜著一只眼睛,無神地看著天空。

她有點傷心,卻又仿佛得到了什麽安慰。

“啊啊啊啊啊!!!”流飛光痛苦又無助地抱著她,眼淚鼻涕分不清楚,他的身體顫抖著,完全找不到疏解的方向,腦子裏理不清楚發生在眼前發生的悲劇。

她抱著她的屍體,衣服被她身上的血液染紅,一同散發出腥臭的異味。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美麗溫柔的妻子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這一場噩夢到底要怎麽樣才能醒過來。

“嘭嘭嘭!”流飛光用腦袋砸著地板,意圖讓自己快從這荒誕不經的夢裏清醒。但是他折磨自己,除了讓痛苦深入皮肉,也讓他更加明白這不是夢境裏會擁有的痛覺,這就是現實,他並不能改變什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樣度過那段歲月的,他渾渾噩噩,既記得一切,又不記得一切。

聽說其他弟子們後面也在主殿裏找到了師父的屍體,但是他的屍體情況比起淩嫋還嚴重,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如果不是他的屍體旁邊有他的衣服,其他人都不敢隨意相認。

流飛光那時候根本就沒有心思去查詢那件事情,他的心滿是悲痛,陷入自己的牢籠之中。

當他將妻子葬下,立好墓碑後,就不聲不響離開了日月觀。

如果他聽淩嫋的意見,拒絕盲從師父,一群人不隨意離開日月觀,那麽悲劇必定不會發生。

此後的日子裏,他終日活在悲痛和愧疚中,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話說回來,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做什麽呢?

他應該回到那個地方,和他的妻子以及孩子一起,永遠待在一起才對。

在流飛光絕望地準備回到妻子身邊的時候,他遇上了一個人。

那時候他在一艘船上,漂流在無邊無際的大海,海浪翻滾,漆黑的海底連月光的光亮都能吸走。

他們就這樣隨著海浪浮沈,前方沒有出路,他沒有目的。

流飛光就像個隨處可見的落魄人,坐在床板的角落,眼睛無神地看著大海。

這海底有什麽東西。

他的修仙者直覺這樣告訴他。

“你們有聽過一本書叫做《道己十二章經》嗎?”

不遠處,一個明顯是修仙者的人在和身邊的人聊起一本書,這也是流飛光還沒活下去的理由。

“據說裏面記載了各種神祇的召喚方式,一旦你把神召喚出來,他們一定會實現你的願望。啊?你問能實現什麽願望,當然什麽都可以,金錢、權力、死者覆生、時間回溯。”

“如果你們感興趣,我真的聽說過這本書出現在哪裏。”

流飛光只是瘋了,不是傻了。

那個人的這一番話,完全就是故意告訴他的。

是什麽人?

為什麽要告訴他這個訊息?

流飛光心中有疑惑,但是他沒有辦法,那個人口中的妄人之語,就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希望了。

他搜集著關於《道己十二章經》的知識,明白一件事情,就算他拿到了那本書,也無法閱讀。依照他的修為和心性,很容易被那本書吞噬。

有沒有人……這是世界有沒有可以抵禦那本書侵蝕的人?

流飛光這樣想著,然後在某一天,他看見了被修仙者圍攻,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只能用周身魔氣,進行反擊的一個流浪小孩。

天生魔嬰,不受五行、天地氣息影響,這樣的存在,應該可以抵禦《道己十二章經》帶來的影響。

流飛光這樣想著,主動救走了那個穿著女裝,實際上是個瘦骨嶙峋的小男孩。

他們一開始的相處並不融洽,師白玉就好像一個野人一樣,沒有經過社會的熏陶,不認識字,開口只會罵人,吃東西不會用筷子,衣服也不會穿。

“到底是誰家才會養出這樣的猴子。”流飛光一臉嫌棄。

“不知道,我已經忘記他們的臉了。”師白玉捧著一個饅頭,大口嚼著。

“他們?你的家人們嗎?”流飛光坐在地板上,一只腳立著,和他聊天。

“爹爹、娘親、大哥、二姐、三姐、五弟弟。”師白玉連他們的名字都不記得,只知道自己排行第四。

“你和他們走丟了嗎?”流飛光隨意和他聊天,但是並沒有把他送回去的意思。

“發生了奇怪的災荒,我們一家人一起……走了。”師白玉說,“我晚上聽他們說,我太奇怪了,不能帶著一起走。然後他們晚上和我玩游戲,在荒地上,很晚了,才讓我睡覺。當我醒來,大家都不見了。”

師白玉早就知道他們要丟下自己,一點都不意外,獨自一人上路。

他流浪至今,早就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也忘記了曾經的家裏人。

流飛光看著他。

師白玉說起這件事情,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似乎早就不在乎了,他大口咬著饅頭,很久沒有飽餐一頓了。

“我有點事情想要請你幫忙,你要不要暫時和我走一段路?”流飛光建議道。

“如果你可以每天分點吃的給我,就可以。”師白玉看盡世態炎涼。

“好。”流飛光答應他。

“嗯。”師白玉並不擔心他會對自己做什麽,因為妖魔會一直保護他。

“我幫你取個名字吧,餵來餵去地叫你也不方便。”流飛光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和頭發。

小孩看了過去。

“就叫師白玉吧,我覺得是個好名字。”流飛光面無表情,心裏面卻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麽說出這句話。

“隨便。”

師白玉就這樣得到了人生中第二個名字。

他實在不是一個優秀的大人,帶著師白玉一起,做盡了壞事。

然後,流飛光終於醒悟了,他會走上這一條路,背後都有一個人在推波助瀾。

孔瓊玉。

他去見了孔瓊玉,孔瓊玉得知他到來的目的,抱著肚子哈哈大笑,沈醉於自己多年前做的設計,然後得意地告訴他:“好吧,我就告訴你,你需要召喚的神在哪一頁吧,順便告訴你一件事情,按照你的能力,就算回到過去,也無法阻止你的師父成仙。成仙瞬間,影響方圓十裏,逃是逃不掉的。但是我有一個很簡單的辦法,因為你說你想救你的妻子,我就好心告訴你吧。”

流飛光的臉上一片死色。

“愛情!這個世界上我最欣賞的感情之一!好啊!你就記住了!”孔瓊玉彈了一下手指,得意洋洋地看著他,“想要對抗神,辦法有一些,其中,神天生的對手就是魔。”

聽到他的話,流飛光終於明白他的目的了。

“你帶著的那個小孩,是天生可以自由控制妖魔的存在。”孔瓊玉做了一個抽筋、削骨的動作,“你若將他的魔骨抽出,把他的妖魂去掉,化為己用,你就有一半的機會可以贏一個神仙,否則的話,你只是自討苦吃。其他人想要做這件事情,是做不到,因為妖魔在保護他。但是你可以,因為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對你毫無戒心了。”

“哈哈哈哈。”流飛光聞言,眼中散發出刺眼的光芒,他指著孔瓊玉,哈哈大笑,笑得比他還要大聲:“原來你就是為了讓我做這件事情,才讓我得到那本書,所以才讓我遇到那個小孩。孔瓊玉啊孔瓊玉,你看看你,就算你得到了至高無上的法力,也根本就沒有辦法逃脫骯臟的思想,你總是想著折磨別人,太惡心了!”

孔瓊玉見他大笑,就算罵罵咧咧,也相當好笑,根本不受他的辱罵影響心情。

“你選吧!你選吧!”孔瓊玉張開雙手,在那棵巨大的樹下蹦蹦跳跳,活像一個腦子有問題的人。

流飛光確實已經選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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