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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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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除夕日, 尚冠街上搭了高臺,皇帝與眾臣在高臺之上,觀看長安百姓驅儺, 不時有歲錢灑向人群中, 引得百姓哄搶。

“哈哈哈。”皇帝很開心,對左右說:“百姓們很開心吶。”

左右奉承地說:“陛下恩德廣施, 百姓安居樂業。”

皇帝更加開心, 又叫人拋灑歲錢。

駱喬站在皇帝的左後側, 看似輕松,實則警覺地觀察著四周。

席瞮與謝禹珪等人站在一處,沒有圍在皇帝身邊奉承。

“陛下……”謝禹珪說了兩個字, 又“唉”地一聲長嘆。

席瞮朝他投去一眼, 明白謝禹珪所嘆為何,也知道謝禹珪覆雜的心思。

一方面對皇帝終掌皇權感到失落, 又看皇帝好大喜功而痛心。

又想皇帝好,又不想皇帝過得太好。

皇帝想在除夕與民同樂, 謝禹珪是第一個提出反對的,惹得皇帝不快甚至在大殿上說出“謝卿老了”這樣的話,分明是在暗示謝禹珪可以告老還鄉了。

謝禹珪之後找到因為養病多日不朝的駱意, 帶著指責的意味說他為什麽不阻止皇帝荒唐的想法。

“與民同樂怎麽在謝內史這裏變成荒唐了。”駱意撫摸著懷裏的貍花貓, 意有所指地說:“陛下這麽多年來也沒放松過幾次, 身為臣子,不該為陛下分憂麽?”

謝禹珪怒道:“你究竟是在為陛下分憂,還是控制陛下滿足你自己的私欲!”

“那依謝內史之言, 我滿足了什麽私欲?”駱意道。

謝禹珪張嘴卻詞窮了, 除了在一些小事上無條件滿足皇帝總想君臨天下的癖好外,於政事上, 駱意幾乎無可指摘,他任尚書令以來甚至都沒有明顯的排除異己的行為,無論是士族還是寒門、以及庶民出身的官員,他都會將其用在合適的位置上。

不獨斷專行,不貪權竊柄。

士族們提起駱意多數是恨得牙癢癢,看不慣他,又幹不掉他。

謝禹珪一開始沒將空降尚書令的駱意放在眼裏的,一個名聲不顯的弱冠青年罷了,但越與駱意公事,他就越忌憚此人。

駱意一心幫扶皇帝,為皇帝掌權殫精竭慮,沒有絲毫自己的私心,這可能嗎?

謝禹珪最終只能說一句:“駱尚書,皇帝並非明君。”你是一個聰明人,不要助紂為虐才好。

“意謹記謝內史教誨。”駱意起身朝謝禹珪奉手一禮。

謝禹珪搖搖頭,轉身離開,身影很快淹沒在漫天的大雪裏。

“謝老。”席瞮喚了一聲愁眉不展的謝禹珪,剛才皇帝朝這邊看過來,正好就看到謝禹珪一臉愁容,頓時不悅。

謝禹珪已到古稀之年,差不多就要乞骸骨還鄉了,至今還立在朝中也是想為謝氏子弟再鋪一鋪路,叫他們能走得更好些。實在沒必要在這時候惹怒皇帝。

皇帝行事看起來愈發荒唐,實則都是些小事,朝中大事皇帝辦法乾綱獨斷。

就說這次徹查士族圈地,皇帝還在氣這個氣那個,各處司隸校尉配合禦史臺、刑部、大理寺早就行動起來。

等皇帝氣完,第一批犯人已經在押解長安的路上了。

“元節新日,謝老合該開心一些才是。”席瞮對謝禹珪說。

謝禹珪瞟了席瞮一眼,沖了一句:“我可不像你們,心寬體胖。”

他話音還未落,席瞮握住他的手拉了他一下,謝禹珪既驚又怒,好你個席瞮,就算是你祖父在此也不敢與我動手,你竟敢……

“有刺客——護駕——”

緊接著,謝禹珪就聽到了聲聲護駕的高呼。

他轉頭,一眼就看到駱喬手持一把藍色長弓,彎弓搭箭,將迎面射來的一支羽箭攔腰截斷。

一箭射出,她飛快再出一箭,直指對面來箭之處。

“護送陛下回宮。”駱喬對金吾衛下令,遙遙看了一眼拖著謝禹珪被察子們護著下高臺的席瞮,見他安全,這才站在了方才皇帝站的位置。

此處是高臺中心,四面無遮擋,可以將尚冠街上的騷擾盡收眼底。

她手持湛藍色的靈寶弓,目光梭巡在騷亂的人群中,彎弓搭箭,箭矢急射而出。

人群之中倒下一人,周圍百姓見狀立刻散開,就見此人手裏有一柄弩。

她每射出一箭,人群中就有一個人倒下,金吾衛上前倒下的人拖走。

金吾衛疏導人群,百姓們不敢亂跑,騷亂漸漸得到控制。

駱喬收弓,步下高臺,金吾衛中郎將上前來報:“將軍,抓到刺客一百二十人,看身形、穿著和手法,像是兩撥人。”

駱喬道:“著京兆府審問活口。城中加強巡視,進出城者嚴加盤查。”

中郎將略一遲疑,問道:“刺客或許還有同黨,咱們不搜查嗎?”

“眼下是元節,你打算準備如何搜查?”駱喬反問。

元節之重,鬧得全城人心惶惶於朝廷毫無益處,何況這是大宋遷都到長安的第一個元日,搞得風聲鶴唳,不利朝堂的言論恐怕立刻就像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中郎將反應過來,抱拳領命,去重新布置防務。

駱喬先去了京兆府,看了被抓的活口,都是些地痞甚至是亡命之徒拿錢辦事,審問的價值不高。

“駱將軍,看樣子是問不出什麽來的。”京兆令皺眉說道:“除夕發現這樣的事情,恐怕會有不好的話出來。”

“謠言止於智者。”駱喬道:“此乃人禍,並非天災。”

“是,是。”京兆令不住點頭,應道:“下官定全力追查。”

駱喬看著京兆令,直將人看得大冬天額頭冒汗,才離開了京兆府。

流言還沒出來,京兆令已經擔心上了,這份未雨綢繆的心思很難講。

出了京兆府,駱喬去了幹辦處。

張瑾正好從黑獄裏出來,剛洗了手,正拿著帕子擦幹,看見駱喬,笑了一下:“問出了一點兒有意思的東西。”

送往京兆府審問的都是不重要的小賊,重要的自然是要送到張瑾這裏好生招待一番。

“南康王和蒼梧王。”駱喬說。

“不止。”張瑾說:“你送來的那些人裏頭還有齊國的。”

駱喬笑著讚了一聲:“張叔不愧是張叔。”

張瑾哼笑:“你張叔老了。”

駱喬道:“我瞧著與二十年前毫無變化。”

“別說好聽話。”張瑾虛點了駱喬兩下,接著對身後招了招手,一直站在他後面的一名相貌毫無特點的年輕人走上前來,他指著年輕人對駱喬說:“這是我徒弟,叫白韓亮。”

“小的見過駱將軍。”年輕人立刻朝駱喬奉手行禮。

駱喬略一頷首,道:“攻打嵇充的情報你都送得很及時,年紀輕輕做事縝密,有前途。”

“這是小的應該做的。”白韓亮很激動。

駱喬再一頷首,然後看向張瑾。

“我徒弟就交給你了,該怎麽調.教就怎麽調.教。”張瑾說。

“你幹辦處的人交給我調.教,”駱喬搖頭失笑:“張叔,你可太會偷懶了。”

張瑾嘆了一口氣:“都說了,我老了,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麽一會兒功夫,張瑾就說了兩次“老了”,駱喬便明了他的打算。

她沒怎麽思索,便道:“小意說,待天下一統,他要去南方,北方的冬天太冷他總出不了門,張叔你喜歡南方嗎?”

張瑾就笑了:“我還沒去過南方呢,正好,與小意做個伴。”

駱喬說:“那我回去了就告訴他。”

張瑾點頭,這是內候官也將供狀都整理好了,駱喬接過跟張瑾道了聲謝,離開了幹辦處。

她一走,一直緊繃著的白韓亮總算松垮了背脊,興奮地對張瑾說:“師父,駱將軍竟然還記得我,記得我誒。駱將軍真是好威武。”

“傻小子。”張瑾拍了一下徒弟的頭,“你是我的徒弟,知道嗎?!”

被師父這麽一拍,白韓亮終於冷靜下來了,立刻就明白師父話裏的意思。

他是師父的徒弟,被師父手把手帶著歸納整理嵇充的情報,也被師父叫去大營裏向駱將軍匯報過幾次。駱將軍不管記不記得他白韓亮,只要聽到他是師父的徒弟,自然而然就能想到嵇充的情報。

看徒弟明白了,張瑾便說:“還記得你拜我為師第一天,我教給你的兩個字嗎?”

白韓亮點頭,他從不敢忘:“記得,您說,要我懂得分寸。”

“沒錯,分寸。”張瑾道:“你要時時刻刻記得這兩個字。咱們做諜者的,最難拿捏的就是分寸二字。咱們知道的太多了,時刻處在危險當中,一旦分寸拿捏不好,就是殺身之禍。對敵人的分寸,對上峰的分寸,對同袍的分寸,你心裏要有桿秤。”

“師父,我記得的。”白韓亮道:“您的教誨我會牢記終生。”

張瑾拍拍徒弟的肩膀:“像咱們這樣的諜者,能壽終正寢的不多。你師父我算是要熬到頭了,你還年輕,將來即使天下太平了,你依然會大有作為。記住,膽大,心細,有分寸。”

白韓亮跟在師父身後,見他準備出門,連忙拿上大毛氅給他披上。

“事情做完了,走吧,去師父家守歲去。”張瑾看徒弟一副恭送的樣子,無語地拍了他一下,“傻小子。”

白韓亮趕緊也穿上大毛氅,提上早就備好的美酒,傻笑著跟上師父的步伐,師徒二人回家溫酒守歲去。

另一邊,駱喬離開幹辦處往宮裏去,才進了南司馬門,就守在門邊的金吾衛中郎將立刻迎了上來,對她說:“將軍,陛下腿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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