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6章

關燈
第276章

西魏三分, 快得叫人猝不及防。

就連兒子都滾遠了不在跟前顯眼了,一心沈迷養鳥的宋國皇帝聞燮聽聞後,都驚了。

“一顆杏就叫西魏這樣了?”

曹邑稱是。

聞燮放下鳥食, 在殿中踱了一圈, 眼神晦暗難辨,半晌, 曹邑聽到一聲意味不明的笑容。

曹邑擡頭看去, 皇帝右邊臉頰抽搐了兩下, 旋即又恢覆成平靜祥和的模樣。

“行,挺好,是個厲害人物。”聞燮碎碎念著, 轉了一圈又一圈, 停下問:“她真在婚禮上遇刺了?”

曹邑道:“駱將軍做事應該是有案可稽的。”

聞燮又笑了一聲,指著曹邑:“你啊, 你啊……”

沒“你”下文,聞燮喃喃道:“朕聽說嵇充被嚇得連夜與劉行謹商談聯姻, 沒有女兒就收養個女兒嫁去幽州。成都和晉樂在打罵仗,一個罵不孝不悌,一個罵亂臣賊子, 熱鬧得很。這麽看來, 咱們大宋是最太平的, 有這麽個女戰神、女魔頭,是朕的福氣。呵呵。”

曹邑袖手聽著,自打所有在京的王爺就藩後, 皇帝就有點兒奇奇怪怪, 終日沈迷養鳥,朝政不理, 後宮不進,大有與滿顯陽殿的鳥天荒地老的架勢。

伺候了皇帝這麽多年,皇帝是個什麽樣的人,曹邑不說全了解,至少也是八成,皇帝忽然之間像是變了個人,變得平和慈悲,曹邑反而日日提起心神小心應對。

皇帝兇殘發瘋,曹邑倒不怕,就怕這種表面和氣內裏瘋狂的。

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長久面對這個平和仁慈的皇帝,萬一何時放松了警惕,下場是什麽曹邑不敢想。

“你說,她接下來是怎麽打算的?”聞燮問。

曹邑答:“臣以為,該先攻打司州。”

司州位處雍州以東、並州以南、洛州以北、豫州以西,州中有渭水與黃河交接,和雍州以潼關分割,州中有河內、弘農、高陽、建興、平陽五郡,下轄六十一縣,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之一。

從前漢末年天下大亂算起,在司州這個地界兒上發生的戰爭大大小小怕是有上千之多。

司州百姓也是很苦。

今天姓王的打來,明天姓李的打來,在打得最瘋狂的時候,司州八成男丁被抓去了戰場上,一個村裏五十戶,能有四十戶的空屋。

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盼著戰爭早日結束。

好不容易,天下四分,戰爭不再那麽頻繁,但他們的日子並沒有變好。

在魏國的統治下,漢家的百姓幾乎是被當做牛羊一樣的對待,在一些貴族的莊園裏,甚至連牛羊都不如。

魏國貴族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就算同是平民,漢家的平民也要第一等。

他們交最重的稅、幹最累的活,辛苦一年種出來的糧食最後剩到自己手裏的甚至難以養活三口人,這還是豐年。

到了災年,那人就根本不算人了,易子而食之事亦常有發生。

貴族們夜夜笙歌,根本不會管外面已經餓殍塞道,甚至還會覺得阻了他們的路、礙了他們的眼。

“司州地界上,幾乎是十室九空,能跑的都跑了,不過那些西魏貴族的莊園上還是畜了不少奴隸,真打起來的話,這些人……”

席瞮搖了搖頭,嘆息道:“絕對是被送到最前面的。”

甘彭說:“那能怎麽辦,打肯定是要打的。別說咱們,嵇充肯定也盯著司州,他從上黨出兵,可長驅直入建興郡。”

楊津邊緩緩點頭邊說:“地極高,與天為黨,曰上黨。嘖嘖,這種好地方居然叫嵇充給占去了,西魏皇帝真是沒用。”

“別說那麽多沒用的東西。”甘彭輕推了一下楊津,看向駱喬,興奮道:“將軍,咱們什麽時候打司州?打司州先打河內郡吧?”

豫州倉曹元濤忍不住說道:“今年收成不算好,下官以為該休養生息。”

戶曹丁禁深以為然:“豫州連年用兵,是該休養生息了。”

甘彭反對:“咱們如今形勢大好,就該乘勝追擊,一舉攻下西魏。”

元濤立刻拿出算盤來:“就以一萬兵馬開拔的費用,我給你算。”幾乎是懟到甘彭的臉上一筆一筆打給他看。

糧草、馬匹、武器、輜重等等等等,每行軍一裏要多少錢,戰期每多一天要多少錢……

配著算盤劈裏啪啦的聲音,把甘彭算得是頭暈眼花。

末了,元濤一臉委屈的嘆氣:“甘校尉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甘彭敗下陣來。

楊津接上:“軍費又不是我豫州一地出,朝廷那邊才是重點,咱們可是為了皇帝打天下。”

說到朝廷發下的軍費,治中從事謝亭就不能保持沈默了,豫州與朝廷各項賬目往來都是他在負責,他立刻大吐苦水:“每次去兵部要錢,他們就推三阻四,答應好的九月給,能在十二月之前到位一半,都是我嘴皮磨破求來的。你們是沒看見,我這些年許昌建康的往返,馬蹄都跑壞了十幾副。”

謝亭說到動情之處,噴了楊津一臉口水,楊津用袖子擦擦臉,緩緩把自己坐矮。

駱喬饒有興致地看著堂中的文武對峙,文官眼看就要大獲全勝了。

入冬之後,百姓休養生息,豫州的各級官吏則要為明歲政務先做計劃,今日州中文武官員皆在,是為討論司州要何時打怎麽打。

席瞮拋磚引玉後,就讓其他人暢所欲言。

很明顯,論辯才,武將不及文官多矣,幾乎是被全方位碾壓。

不過武將們也不慌,他們還有個大殺器沒上呢。

武將都敗北之後,他們的目光一致投向坐在左側第一個位置的男人。

文官也都看過去,一個個如臨大敵的樣子。

被眾人註視著,駱意微微一笑。

甘彭等人目光熾烈,就差沒站起來搖旗吶喊:軍師,上啊,給對面那些耍嘴皮子的一點點智慧的震撼。

“要攻下司州其實不難,從司州內部下手。”駱意走到掛起來的輿圖前,“你們都忽略了司州有一個很好的突破口。”

“什麽突破口?”謝亭問。

駱意手指點在函谷關旁的弘農郡上:“弘農楊氏。”

駱喬笑了一下。

前漢以“司隸校尉部”之名,繞長安、洛陽兩京建制七個郡,此處關中合稱“三輔”的京兆、馮翊、扶風,位西河以東合稱“三河”的河東、河內、河南,而在兩京中間地帶,戰略上負責兩京間戰略通道的就是弘農郡。

弘農郡其位置對長安之緊要,不言而喻。

以弘農郡為郡望的楊氏士族起勢於前漢,有祖孫四代皆為太尉,時稱“四世太尉,東京名族”。

到漢末之時,楊氏有一支被疑叛逆而遭到殺戮,後來天下大亂,諸侯並起,楊氏的旁支投靠了其中一支勢大的諸侯,還把女兒給嫁了過去,以外戚身份專權卻沒爭過另一支外戚,最後被誅了三族。

這之後,弘農楊氏蟄伏了起來。

有士族底蘊,占據戰略要道,在魏建國時族長被魏帝請去長安,當時世人皆以為弘農楊氏要完,卻不料魏帝對其禮遇有加,實在是驚了世人下巴。

雖是如此,楊氏族人在魏國出仕的人還是不多,大約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訓,也沒有沾染魏國頂層的權力,出仕的子弟任的皆是些不上不下的職位。

“就是這些不上不下的族人,正好保得楊氏在魏國的安穩日子。”駱意說道:“太顯眼了,就算魏帝想保,八姓貴族卻不會答應。太平庸了,亦早就被貴族瓜分了。”

“這麽看來,楊氏的族長是個聰明人。”謝亭說道。

駱意卻擺擺手:“那也只是前兩代族長了。現在的這位沒什麽大才,但對於我們來說卻是剛好。”

說罷,他讓一旁的書令把準備好的弘農楊氏的情況發給在座各位。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打西魏,怎麽能不把西魏的各方勢力調查清楚。

但駱意發下的這份弘農楊氏的資料也過於清楚了,就連楊氏族長去年新納了一房妾室都寫在裏面,那妾室身份還不簡單,是八大姓之一的賀家的一個庶女。

以八大姓的高高在上,把女兒送去做妾,哪怕是個庶女,也不符合常理。

要說賀家無所圖,怕是連三歲小兒都不信。

何況還是選在一個很敏感的時間——西魏帝師嵇合去世,嵇合之子帶兵出走,嵇家後繼無人瞬間敗落。

“楊氏族長難道不知道這是接回來一個催命符?”甘彭不理解。

“知道又能怎麽樣,”元濤搖搖頭,“他沒有他的父祖之才,沒有破局之法,只能先拖著唄。”

謝亭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所以,咱們是去救他命的,他也拎得清,已經暗中派人回信了。”駱意從袖籠裏拿出一封信來,交給各位傳閱。

楊氏族長在信中十分感激駱喬的幫忙,並答應帶著族人和莊園裏的奴仆去占領函谷關。

函谷關一旦被占領,司州通往長安的要道就被切斷了,函谷關易守難攻,長安的兵過不來,被群狼環伺的司州就是一塊大肥肉。

楊氏只一族之人去占函谷關還是很有難度的,所以駱喬這邊要出兵牽制住司州的兵馬,長安那邊最好也能分身乏術。

“開春後,陳兵滎陽、虎牢,威懾河內郡,農耕備戰。”最後,駱喬做了總結,將明年戰備一錘定音。

治中從事謝亭去跟建康扯皮要錢糧,別駕柳赟去跟洛州商議聯合出兵,倉曹元濤計劃軍資,戶曹丁禁和兵曹上官奔計劃明年的兵役,功曹康立道和士曹刁詩高準備醫藥輜重等。

席瞮將各人負責之事一一安排下去,眾人領命,這個冬天有得忙了。

待從刺史府出來,元濤一拍大腿:“嗨呀,上當了。”

丁禁問他:“上什麽當?”

元濤看著他們這群文官,說:“還是叫那些個耍刀的如願以償了。”

眾人:“……”

還真是。

康立道喃喃:“駱軍師要是到咱們衙門裏來,咱們能省多少事啊!”

眾人一齊點頭:“是啊是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