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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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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前漢在嶺南之地置九郡, 蒼梧郡為嶺南中心,越城嶺道和萌渚嶺道交錯期間,是嶺南前往中原的要道, 郁水橫穿郡中流入南海, 又有北流江、南流江與郁水幹流聯通,可順水直達合浦郡良港, 揚帆出海。

嶺南在中原人口中為南蠻之地, 但其實物產豐富, 氣候溫暖,雨量充沛,當地農、漁二業皆長, 奇珍異獸數不勝數, 如翠羽、孔雀等珍禽,犀、象等奇獸, 異香之屬、美木、異果凡此種種送去建康京的貢品皆要從蒼梧郡運出。

在幾百年的戰亂裏,嶺南之地因為地勢之因反倒是遭受戰亂最少的地方, 許多中原人為了躲避戰亂南遷到了這裏,前年戶部更新了魚鱗冊,廣州竟有丁口兩百多萬之多, 比武帝立國之初要多了一倍多。

這兩百多萬丁口裏, 有近半數生活在嶺南中心蒼梧郡, 使得蒼梧郡比廣州其他郡縣都要繁華,廣州州治所也在蒼梧郡廣信城。

皇帝將聞敬封到蒼梧郡並非有些人猜想的把他嫌惡的兒子隨意打發至南蠻之地那樣。

那晚,聞燮問曹邑:“朕為皇帝如何?朕為父親如何?”

曹邑答曰:“您已是皇帝, 亦是父親, 這是不變的事實。”

看似沒有回答,實則聞燮明白, 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也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他已是知天命的年紀,人生已經過了大半,看似富有整個國家,實則能實實在在握在手中的少得可憐。

他半生都被權臣擺弄,那麽努力地蹦跶,在別人眼裏恐怕如跳梁小醜般可笑。

“曹邑吶,你與朕說實話,你覺得下一任皇帝是誰更好。”

曹邑很少見皇帝如此頹廢的樣子,從他侍候在皇帝身邊,看到的都是皇帝喜怒無常,即使有錯也都是別人的錯,從顯陽殿裏擡出去的宮人內侍就連曹邑都數不清有多少了。

“陛下,恕臣直言,下一任皇帝是誰,在現今的情形裏,對您來說有何區別?”

他們都不是您期望的孩子,或者說,您根本就沒有期望的孩子,就連先太子也不是。

您只想自己掌握這個國家至高無上的權力。

聞燮忽然笑了,先是無聲的悶笑,然後笑出聲來,越笑越大聲。

“曹邑啊曹邑,朕就說,這世上唯有你曹邑懂朕。”

“臣不敢當。”曹邑並不敢領這份殊榮。

“沒錯,朕是皇帝,是大宋的皇帝!天子!”聞燮指著天,大聲說:“朕是萬人之上,大宋第一人!”

“可大宋並不是只有您一個人。”駱喬負手站在顯陽殿的正中央,看著禦座上忽然癲狂的皇帝,波瀾不興地說道:“大宋十八州,戶八百萬,丁一千七百萬,這些都是大宋的一部分。”

“可朕是皇帝!”聞燮舉起的手用力往下一指。

“沒人否認陛下您是皇帝。”駱喬道。

“那你們是怎麽對待朕的?”聞燮指著駱喬。

“陛下是如何對待您的子民的呢?”駱喬反問:“隱藏在鄒山深處的木堡,是如何悄無聲息建造起來的。臣在破了鄒山木堡後,聽蘭陵郡守說起過,鄒山周圍的幾個郡縣不時有壯丁失蹤,原以為他們是想逃役,卻原來是被偷偷抓走了。”

聞燮面上怒容一僵,猛一甩袖:“為朕修建木堡,那是他們的榮幸。”

駱喬嗤地一笑:“陛下問過他們,是否想要這榮幸麽。”

聞燮惱羞成怒,惡狠狠地瞪著駱喬,卻不能做什麽。

倘若面前這個人不是以神力揚名天下,不是攻下東魏鄴京的赫赫功臣,他都可能叫人把她拖下去。

但聞燮知道,他敢下令,駱喬就敢動手。

她在這宮中殺個七進七出易如反掌,且無人敢置喙她大不敬。

聞燮都可以想象得到,朝臣們只會以她是功臣,請他息怒。

聞燮能怎麽辦,只能自己息怒,重新坐回禦座,沈聲問:“朕給聞敬封王,能有什麽好處?”

駱喬反問:“您不給五皇子封王,有什麽好處嗎?”

聞燮一噎。

駱喬再問:“南康王是陛下您中意的繼承人嗎?”

聞燮怒道:“聞敬從來不得朕之歡心。”

“恕臣直言,既然三位皇子都不是您中意的,誰是下一任皇帝又有什麽區別呢。”駱喬道:“只要您在,您就是皇帝,您該多想想自己。”

“放肆!”聞燮斥。

駱喬看著皇帝,但笑不語。

仿佛在說“您就是個自私的人,何必裝呢”。

聞燮惱怒道:“朕是皇帝,你們有把朕當做皇帝嗎?現在有席榮,今後有你,全天下沒有哪個皇帝比朕更窩囊!”

看得出來,聞燮是破防了,都能說出自己窩囊的話來。

駱喬微笑地說:“但您將會是一統天下的皇帝,千秋功績,永載史冊,這不好嗎?”

聞燮此生兩大弱點,一曰要權,二曰要名。

一直都席榮、柳光庭等人拿捏得死死的。

現在駱喬也學到了。

駱喬的這句話,說不讓聞燮心動是假的,可是……

“你說得這麽好聽,說這麽多,還不是為了滿足你自己好戰的私欲。”聞燮道。

“臣不否認臣好戰,臣一直都是‘以武止戈’的擁護者,”駱喬說:“只有天下一統,百姓才能真正安居樂業,將蠻族趕出去,這中原大地是我漢家之土。”

“說得好聽。”聞燮咕噥了一句。

說不被駱喬的話打動是騙人的,哪個皇帝能沒點兒開疆拓土的野望,尤其是在已經開疆拓土的情況下,一統天下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聞燮想起曹邑說過的話:“席司徒、柳侍中等人都已到古稀之年,陛下卻還年富力強。”

曹邑這是安慰他,實在不行就比誰活得長。

可……

面前的驍騎將軍才二十出頭,風華正茂,要比活得長他這個五十幾的人還能比得過?

不對,將來要煩惱的人恐怕不會是他了。

聞燮心思如電轉,隱隱有了決定。

駱喬察覺,便再推一把,問道:“陛下,不知樓欽一家在建康過得如何?臣遣人送他們一家來建康前答應過,要保他們一家在建□□活無憂,臣斷不能食言。”

聞燮眉間無意識地蹙緊,不耐煩地說:“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朕是虐待降臣之人麽?!”

“陛下雅量,臣沒有不放心的。”駱喬道。

在從巨鹿郡出發的前一夜,姐弟二人商量此次建康的行程,駱意就說過:“觀這兩年皇帝種種舉動,似乎是對霍協之死有想法。”

直接說就是,宋國的皇帝被東魏皇帝的死刺激到了。

以霍協對東魏朝堂的掌控,都被臣下害得差點兒絕了種,最後被滅了國。

聞燮對自己硬剛臣下可沒有信心。

有意無意的,聞燮在朝堂上畏縮了不少,面對席榮等人對宋國的決策也不像以前那樣喜歡發表意見甚至強行幹涉了。

不知席司徒是不是察覺到了這一點,作風比以前更強硬了,尤其是對待北征之事上,朝堂上幾乎是席榮的一言堂,駱喬要錢要糧要兵,一個字——給。

皇帝此等做派是真的被刺激了還是故意迷惑眾人,但無妨,就算是故意為之,他們也可以反過來利用。

駱喬在皇帝面前提起樓欽,就是明擺著的試探,且還要告訴皇帝——我就是在試探你。

席司徒年紀大了,在朝堂上還能幾年,總有要致仕的一天。

在此之前,駱喬想把建康京最大的不利因素排除掉,可別她為了天下一統出生入死,後面一堆人扯後腿。

就算不能完全排除,也得叫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穩定住皇帝躁動的心是其一,把所有王子皇孫趕去封邑是其一。

這些王子皇孫們去了封邑還不能幹吃白飯,只會趴在封邑上吸血,還得幹點兒實事才行。

聞敬的封邑就是駱喬向皇帝提議的。

“合浦郡產良馬,嶺南異果奇珍眾多,但嶺南士氏家族勢大,朝廷政令多不通達,長此以往,焉知不會變成又一個齊國。”

齊國皇室當初也只是西南一個土著部落,壯大之後把宋國的益州、黔中給搶占了去。

朝廷前後派遣過不少官員經略嶺南,要不就鎩羽而歸,要不就被當地士氏收買拉攏,還有不明不白死在廣信城的。

聞燮深思熟慮,並宣召戶部侍郎和輿圖,仔細看過嶺南的地形,又聽了戶部侍郎細說後,決定采納駱喬的建議。

聞敬不是野心勃勃盯著他屁股下面的這張椅子麽,那就讓他看看,他有什麽本事。

倘若一個嶺南都搞不定,還好意思覬覦皇位?

皇帝是真被說動對一統天下向往,還是緩兵之計,對駱喬使出障眼法。

總歸,她此行的目的是達到了。

駱鳴雁已經派人去彭城郡收拾王府,建康京的王府裏已是大包小包,此一走,不知何時才會回了。

五月初,東海王聞旭最先出發,他去宮中叩別父皇,請求父皇同意自己接母妃去封邑上盡孝,皇帝同意了,後父子二人相對無言,聞旭嘴角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麽話來,他清楚,這一面應該是他們父子的最後一面了。

緊接著,彭城王也收拾妥當,聞瑾獨自一人進宮叩別祖父,聞燮心情覆雜地看著自己的長孫,最終只說了一句:“去看看你的祖母。”

張珍看著小小的孫子朝自己行禮叩首,口中說著請祖母保重的話,眼眶濕潤了,最終沒再克制自己,把小小的孩子抱進懷裏,囑咐他照顧好他的母親照顧好他自己。

她無能,只能幫兒孫這麽些了。

端午之後,艷陽高照,駱喬和駱意在菇首橋折柳送別駱鳴雁。

“等你再回來。”駱喬說。

“會有這一天。”駱鳴雁笑。

馬車轔轔往北走,駱鳴雁回首看著建康京高大的城門,這是她第二次這樣回頭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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