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9章

關燈
第239章

駱鳴雁從上晌就在等著, 一直到日入時分,她以為今日怕是要等不到了。

駱喬進京獻俘,先要去宮中拜見皇帝, 皇帝再不想也是要留她在宮中說會兒話的。

從宮裏出來, 她還得先回成國公府拜見祖父祖母,這是禮數。說不得祖父會留她說話。

這麽一番下來, 今日估計是要見不到了。

駱鳴雁有些失落。

從籍田驚變, 她苦苦支撐了一個月, 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的惡意,還有人情冷暖,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撐過來的, 也不知道今日闔眼, 明日還能不能睜開。

又擔心她的孩子會遭遇不測,以致疑神疑鬼, 一點兒風吹草動就會叫她激動失常。

她有好多話想跟駱喬說,那些她不敢也不能跟母親說的話, 她的恐懼、憤怒還有大逆不道。

“娘親,喬喬姨母不會來了嗎?”小小的聞瑾仰頭問母親。

他年紀雖小卻不是半點兒不知事的,每日為父親守靈時, 來吊唁的大人以為他年紀小聽不懂, 說話便沒顧忌。

母親雖然說父親是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但聞瑾知道,父親是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沒有了父親, 別人看他的眼神再不是那種討好或畏懼, 他小小年紀就知道了什麽叫居高臨下。

那些人都是垂著眼睛看他,與他一道玩耍的小郎君們都對他避之唯恐不及。

駱鳴雁輕撫著兒子的小腦袋, 斟酌著如何才能讓兒子不失望,這一個月裏兒子的變化她是看在眼裏的,心疼萬分卻又無可奈何。

在這靡靡建康京裏,失去了父親的孩子日子不會好過,尤其是他父親曾經那般囂張跋扈。

這還沒發喪,有些人就按捺不住要“痛打落水狗”了。

“你喬喬姨母進宮見你祖父去了,可能……”

“王妃,世子,”朱年神情中帶著努力克制的激動,進來通報:“豫州先鋒軍致果校尉駱高羽與軍師駱意前來吊唁。”

駱鳴雁猛地站起來,連聲道:“快請,快請進來。”

隨後她牽起兒子的手,走到門邊翹首。

駱喬、駱意在成國公府裏換了一身素衣,在成國公不悅的目光中帶著奠儀出門,天色已經昏黃,他們快馬加鞭好在在日落之前趕到。

駱喬是以豫州校尉的身份高調來吊唁的,進去見到駱鳴雁,先抱拳行禮稱:“末將見過彭城王妃。”

駱鳴雁急忙上前把她拉起來,又對駱意點頭笑了下:“你們真的來了。你們……總算來了。”

話未落,她已是淚如雨下。

駱喬拿了手帕遞過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先去給彭城王上柱香,其他的話稍後再續。

駱鳴雁點點頭,擦了眼淚親自去問駱喬駱意點香,遞到二人手上。

姐弟倆肅穆地拜過再給彭城王燒了些紙,隨後跟著駱鳴雁去往後院。

到了正院裏,駱鳴雁把一直牽在手裏的兒子朝駱喬推了推,對兒子說:“阿菟,這是你喬喬姨母和你意舅舅,快叫人。”

小聞瑾仰頭看著駱喬,驚:“喬喬姨母好高哦。”

駱喬蹲下來,摸摸小家夥的腦袋,笑說:“都長這麽大了,你小時候我還抱你去街上買零嘴,還記得嗎?”

“他那時候兩歲還不到,哪裏會記得。”駱鳴雁好笑。

駱意也蹲下來,輕輕戳了戳小家夥的肚子:“叫舅舅。”

小聞瑾看著並排蹲下的兩個人,這個看看那個看看,驚嘆:“好像哦。”

“那當然,我們是親姐弟。”駱意再戳戳小肚子,“快喊舅舅。”

小聞瑾大聲喊:“舅舅。”

“哎。”駱意笑瞇瞇應,把一直提在手裏的一個錦盒遞給小家夥,“來,這是舅舅給你的見面禮,看看喜不喜歡。”

聞瑾仰頭看向母親,得到允許後才接過錦盒,說:“謝謝舅舅。”

“快打開看看。”駱意催促,他對自己的見面禮可滿意了。

盒子有點兒大,小家夥人小,光是抱著就有些費力了,哪還能空出手來把盒子打開。

駱鳴雁見狀就被盒子接過來放在羅漢床的小幾上,先招呼姐弟倆隨意坐,等小家夥爬上羅漢床坐好後她才幫他把盒子打開。

盒子裏的是一塊方方正正的白玉,但細看這白玉又透著碧色,只一眼就能看出是十分罕見的上好玉料。

白玉上半被雕刻成一條盤踞的龍,卻又不只是一條龍,是幾條龍交纏在一起組成了一條龍形。

小聞瑾摸摸玉龍,觸手冰涼,好奇問:“娘親,這是什麽呀?”

駱鳴雁也不知道,看了駱喬駱意一眼,二人示意她拿出來看。

她把玉拿出來,只見這不是什麽擺件,而是一枚印璽,她轉過印璽的正面看,其上刻有小篆,她細細辨認: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她驚愕地瞠大了眼看著姐弟倆。

駱意笑著說:“傳國玉璽。”

駱鳴雁倒吸一口冷氣:“嗬……”

駱喬補充道:“假的。”

駱鳴雁傻眼:“啊?”

駱喬指指弟弟:“他得了快好料子,和傳國玉璽的玉料很像,就突發奇想刻了個假的出來。”

她指了指一條龍的腹部位置:“就連‘天命劉氏’他都刻上去了,非常嚴謹。”

駱鳴雁沒聽過傳國玉璽的軼聞,跟著駱喬的指引看到那醜醜的四個字,然後聽駱意解釋這四個醜字的由來。

“你怎麽會想到刻一個假的傳……傳國玉璽?”

好在她在仆役送了茶水果子後就把伺候的人都遠遠打發走了,不然還得了。

駱喬邊吃果子邊餵給小朋友,讓弟弟來解釋。

“我們曾經找到了傳國玉璽,在鄒山木堡,那個木堡是皇帝授命濟陽江氏建的,秘密為皇帝鑄造兵器。找到傳國玉璽後,我們拿給了席使君,使君後來派人送到了席司徒手上。所以,不出意外的話,傳國玉璽是被席司徒收藏起來了。”

“那……那你怎麽會想到刻一個假的?”

“籍田那日,臻哥在圜丘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傳國玉璽被我姐姐捏碎了。”

“啊?”駱鳴雁又傻眼了,這又是哪一出。

駱意攤手,笑說:“所以,在世人眼中,傳國玉璽要不就碎了,要不就在我姐姐手上。”

“可這個是假的啊!”駱鳴雁覆雜地看著白中透碧光的精美玉璽。

駱意無所謂地說:“誰又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呢。席司徒要是沒有篡位的意圖,除非天下一統,他是不會把傳國玉璽拿出來的。”

駱鳴雁喃喃:“誰知道天下一統是什麽時候。”席司徒能不能活到天下一統。

“大姐姐你就安心收著。”駱意笑瞇瞇地說:“指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場。”

駱鳴雁護膝一滯,只感覺有一只手猛地拽緊她的心口,又悶又疼。

“這話是……什麽意思?”她不想亂猜,怕猜錯。

駱意只是笑,沒有回答,去逗小朋友。

“阿菟喜不喜歡老虎呀?”駱意把小朋友抱起來往外走,“我們去跟小老虎玩兒好不好?”

聞瑾用力點頭:“好呀好呀。”

駱鳴雁看著在駱意的逗弄下恢覆活潑的兒子,眼眶一酸,又落下淚來。

“快別哭了,眼睛都哭腫了。”駱喬又拿出一方帕子遞過去。

駱鳴雁接過帕子擦了眼淚,然後看看手裏的,又從袖籠裏摸出一方一模一樣的,這是剛才在前頭駱喬遞給她的。

“你怎麽兩方一樣的帕子?”

“何止兩方。”駱喬說著又拿出來一沓,全都一模一樣,“我就知道你要哭,特意準備著呢。”

駱鳴雁被她這麽一番操作搞得是哭笑不得,最後噗嗤一聲笑出來,把所有帕子沒收了。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駱鳴雁嘆了一句,“我這一個月真的是提心吊膽。”

怕自己遭遇不測,那她兒子喪父又接連喪母,以後的日子該怎麽過。

又怕兒子遭遇不測,那就是要了她的命!

“如果阿菟真有個三長兩短,我是定會玉石俱焚的。”駱鳴雁狠道。

“明德宮有派人來吊唁嗎?”駱喬問。

駱鳴雁點了點頭:“太子妃派了她身邊的女官來。我讓朱年回了禮。”

“這太子妃挺有意思。”駱喬說:“明日我會去明德宮吊唁,和五皇子同行。”

駱鳴雁看著隨意放在小幾上的假傳國玉璽,輕聲說:“繼承皇位的,會是五皇子嗎?”

“不一定。五皇子被皇帝厭棄,眾所周知。”駱喬沒有隱瞞駱鳴雁,“但我們希望是五皇子。”

駱鳴雁驚訝:“為什麽?”

她問的不是駱喬選擇輔佐五皇子,而是問駱喬為什麽在這時候站隊了,她以前明明對奪嫡不感興趣的。

“比起不太了解的南康王來,五皇子顯然是更好的合作對象。”

駱喬看著駱鳴雁,目光灼灼:“我想有一日能一統天下,我需要權力。”

駱鳴雁雙手緊緊交握著,呼吸都放輕了。

“你說得對,有了權力,我們的生死才不會被別人隨意擺布。”駱鳴雁盯著假傳國玉璽,在心中做了決定。

她說:“小喬,我不跟你去許昌了,我要留在建康。我的兒子還沒繼承彭城王的爵位和封地,這些都得我去辦。等阿菟繼承了爵位,我會上表,與阿菟一起去封地。”

她雙目燦亮如電,說:“彭城郡,可是我大宋的龍興之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