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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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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皇帝召見太子進宮, 聞端身著半舊常服在顯陽殿外候著有近半個時辰,漸漸有些不耐煩。

叫他過來,又叫他在外頭等著, 還一等就是半個時辰, 這幾天倒春寒,他可是一點兒都不顧及別人在外面會不會凍著。

聞端對這個父皇的怨懟越來越深。

於公, 他被權臣挾制, 毫無作為, 根本就不配當一個皇帝!

於私,他偏心自私,不慈不仁, 算什麽父親!

他沈迷養鳥, 玩物喪志,性喜漁色, 葷素不忌。

這樣一個人,於國於家都有害無益, 為什麽還不……

……死!

聞端終於還是在心裏說出了這個字。

這個想法埋藏在聞端心裏不知多久了,在聞知東魏的老皇帝死在祭壇上,他聞端心裏的草就開始瘋長。

他是太子, 皇帝駕崩, 理所當然是他登基。

一旦登基, 他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也不用終日提心吊膽自己儲位不穩。

先是老三和老四,再是老五, 都要處理掉。

如果老二聽話不礙事也不是不可以留著他。

還有那些目中無人的士族, 襄陽席、陳郡謝、河東柳……

“王爺,小心門檻, 待奴將門檻摘下來。”

顯陽殿大門打開的吱呀聲和內侍尖細的嗓音打斷了聞端對未來的暢想,他轉眸,面上閃過一絲驚訝情緒。

裏面的怎麽會是老二?!

聞震由趙永推著出來,看見門外的聞端便坐在輪椅上奉手行禮。

“二弟往常少進宮,今日來找父皇是有什麽事嗎?”聞端受著禮,說著戳心窩子的話。

聞震還是溫溫吞吞的模樣,逆來順受地解釋道:“是父皇召我進宮說話。”

聞端詫異,父皇找老二說話,他們能說什麽?

而且老二出來,還是父皇心中的大監趙永推輪椅。

“太子殿下,陛下等著您進去。”通傳的內侍提醒一句。

聞端只能按捺下翻湧的心思,先專心應對皇帝。

在進顯陽殿大門時,聞端莫名轉頭,看到聞震朝他笑,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那笑容十分怪異。

皇帝叫聞端來是為說籍田禮之事。

仲春亥日,皇帝率百官祭祀神農並親持耒耜耕種農田,以示重視農耕,訓導天下百姓不要貽誤農時。

聞端十六之後,在籍田禮的祭祀上就一直是他這個太子來讀祭文,以示正統。

而今次,皇帝叫聞端來,是告知,他準備讓二皇子南康王聞震來讀祭文。

“你二弟年紀也不小了,總不能一直這般終日無所事事,朕欲讓他入朝辦事,你也好多個幫手,此次籍田禮上便由你二弟來讀祭文,你意下如何?”

說是問他“意下如何”,可是給了他選擇的餘地麽,他不同意,是不是要說他為君著沒有寬廣的胸襟。

聞端臉上笑著:“父皇慈愛,二弟雖然腿腳不便,可這麽多年一直都沒有自暴自棄,才練得如今的才華橫溢,如能入朝辦事,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心裏則在罵罵咧咧。

“如此甚好。”皇帝滿意頷首,正事說完,便叫聞端退下。

聞端離開顯陽殿,滿腔怒火無處可發洩,只覺自己頭重腳輕。

他都已經為他的愛子退讓到如此地步了,現在還要為個瘸子退讓,憑什麽!

他是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憑什麽退讓的都是他!

如果……

如果……

我不是太子,是皇帝就好了。

這念頭從誕生開始就在滋長,越來越大,啃噬著聞端的心。

我要是皇帝,誰還敢叫我退,誰還敢勉強我無視我!

我要是皇帝……

“殿下。剛剛傳來的消息,東魏幽州賀放與劉行謹告布天下,擁東魏十六皇子登基稱帝,討伐竊國者樓欽。”

等在明德殿前的太子詹事見到聞端,立刻將此等大事稟告。

鄴京局勢也關乎建康,此事還沒有在建康京大範圍傳播開,太子詹事得知後立刻就來稟告太子了,明德宮需早做準備才好。

“東魏十六皇子?”聞端問:“就是那個被我們大宋俘虜過的廢物?”

太子詹事楞了一下才點頭:“正是。”

“他都能當皇帝,這世道可真是怪誕。”聞端嘲諷地笑。

太子詹事亦感慨:“可不是麽,東魏一夜之間皇帝和二十幾個皇子都死了,反倒是十六皇子不在鄴京逃過一劫,時也命也。”

“時也命也……時也命也……”聞端不知想到了什麽,慘笑著喃喃,那失神的模樣把太子詹事給嚇到了。

太子詹事還沒來得及關心一句,就見太子忽然一頭栽倒在地上。

“殿下!”

太子詹事連忙叫人幫忙,扶太子的扶太子,傳禦醫的傳禦醫。

等禦醫來診斷,聞端已經發起高熱。

“殿下這是受了涼,染了風寒。”禦醫說著,忙開了方子叫藥童去熬藥。

太子詹事愁眉不展:“再過幾日就是籍田禮,殿下這時候病倒,恐是不能去了。”

禦醫只能說:“殿下貴體要緊,缺一次籍田禮,陛下能體諒的。”

也只能這樣了,太子詹事命人去宮中向皇帝告稟。

皇帝聞燮聽過後,冷嗤了一聲:“小家子氣。”

殿中伺候的宮人內侍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顯陽殿裏的這句話很快就傳出宮外,聞紹聽說後哈哈大笑,然後又聽來人說籍田禮上宣讀祭文的是南康王,他立刻就笑不出來了。

“那死瘸子,憑什麽!”聞紹暴躁一腳踢翻矮幾,其上湯湯水水半數都灑他自己鞋面上,他更加暴怒,遷怒到屋子伺候的人身上。

“王爺!”

駱鳴雁真的很不想總是撞在聞紹發怒的檔口,聞紹長得不差,可發怒是猙獰扭曲的臉實在醜陋,駱鳴雁每次撞見聞紹發怒總擔心他失去理智遷怒到她身上來,

可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躲過了這次也躲不過下次,駱鳴雁是來同聞紹說籍田禮的安排的。

聞瑾已有五歲,聞紹想在這次籍田禮上帶著兒子一塊兒去。

作為皇族下一代僅有的男丁,聞瑾的關註度還是挺高的,尤其聞紹喜愛在人前展示他們父子情深,籍田禮可不就是展示他慈父一面的好機會。

再有就是,聞紹想培養聞瑾與皇帝的祖孫請。

在明德宮多年無所出的情況下,皇帝怎能不考慮國祚延綿。

但駱鳴雁對此事持反對意見。

“正因為阿菟是下一輩僅有的男丁,如果明……東邊那位受了刺激對阿菟下手怎麽辦?”駱鳴雁高聲問:“阿菟還是個孩子,哪有什麽自保之力!”

聞紹嗤:“本王難道還保護不了自己的兒子不成?”

“但你並非時時刻刻都待在阿菟身邊,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對阿菟下手,你怎麽辦?”成婚多載,駱鳴雁面對聞紹多數時候都是軟和的,極少與他硬碰硬,除了在兒子的問題上,“屆時阿菟有個三長兩短,你後悔都來不及!”

聞紹鐵青著一張臉,明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怒火,他還有理智,知道駱鳴雁不是他可以隨意發洩的對象。

“王爺,我知你愛重阿菟,可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東邊那位的行事越來越荒誕,你自己也說過,都不知他下一步往哪打,敵暗我明,我們就該更謹慎才對。”駱鳴雁放緩了語氣安撫聞紹。

聞紹面色雖還是不好看,到底是把駱鳴雁的話聽進去了。

“你既緊張阿菟,那便罷了。”聞紹松了口,駱鳴雁還來不及慶幸他這次沒有固執己見,就又聽他語氣一轉,有些嚴厲地說:“阿菟到底是男孩兒,你別想左了,把他養成個扛不起事的樣子。”

“妾身知道了。”

駱鳴雁少在聞紹面前自稱“妾身”,一般她這樣自稱就是不想再與聞紹就一件事糾纏不休了,放軟身段給聞紹一個臺階下。

多年的夫妻,聞紹與她也有了默契,就順著臺階下來了。

到了仲春亥日,聞紹寅時起身,駱鳴雁跟著也一道起了身,叫來侍女伺候他穿上祭服,目送他出了主院。

“王妃,時辰還早,您再歇息一下吧。”侍女輕聲道。

駱鳴雁應了一聲,再躺下準備睡個回籠覺,可躺下後怎麽也睡不著,心裏沒來由地發慌。

“世子呢?”她問。

侍女答道:“世子還睡著呢,有奶娘看著。”

駱鳴雁卻忽然起身,叫侍女拿件外衫過來,“我去瞧瞧世子。”

侍女微訝,但手腳麻利地拿了大氅給駱鳴雁披上,點上風燈在前頭照路。

駱鳴雁快走走到兒子住的院子,擺手叫仆役不用請安,進去看兒子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沒來由慌亂的心稍稍安定下來。

這麽折騰一下,她也就徹底睡不著了,幹脆洗漱梳妝,沐著微熹的晨光在府中四處溜達。

彭城王府面積很大,前院後寢的格局,主院在正北,東北是彭城王子女住的院子,除了聞瑾還有兩個庶出的女孩兒住這兒。

西北是彭城王的姬妾住的院落,東南住著彭城王的門客們,西南則是府裏侍衛仆役的居所,府裏的大廚房也在這一塊。

西南有一處角門,是專供仆役進出的,駱鳴雁不知怎的竟溜達到這裏來了。

她才一到,就聽到角門處有人在聊天。

“今天街上不知怎麽回事兒,多了好多兵丁。”

“籍田禮嘛,皇帝出行,全城戒嚴,正常。”

“可皇帝已經出城了,但街上還是許多兵丁。”

“那這樣,是有點兒奇怪。”

“不止如此呢,我去南市采買時,還看到許多兵丁查封了廛市裏的米行鹽行。”

“這又是怎麽回事?他們犯事了?”

“犯事也不至於所有的米行鹽行都犯事了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咱們得告訴王妃一聲才是。”

“對對對。”

駱鳴雁上前幾步,對采買的仆役道:“街上具體什麽情況,你跟我細說。”

仆役先是被嚇了一跳,見是王妃,趕忙把街上的情形一五一十道來。

駱鳴雁眉頭緊鎖,直覺不對,快步去了正堂,把王府長史朱年喚來,又道:“去請嚴先生來。”

朱年來得很快,聽王妃命調集府中所有侍衛,緊閉門戶,任何人不得進出,不由吃驚。

嚴夙這時也到了,問道:“王妃,怎要鎖府?”

駱鳴雁便把采買仆役所言簡單同二人說了,憂心道:“但願是我想多了,可這實在不對勁兒,京兆府絕不可能突然查封所有米行鹽行,這勢必會引得建康京動蕩。”

“正是。”嚴夙沈吟:“恐怕,來者不善。”

駱鳴雁說:“嚴先生足智多謀,我一婦道人家也沒有好主意,只能先鎖府,還望嚴先生賜教,接下來咱們該如何?”

“王妃性敏聰慧,不可妄自菲薄。”

嚴夙捧了駱鳴雁一句,再問過朱年府中有多少侍衛,多少防禦工事,一條一條布置下去,朱年立刻下去安排。

“王妃,您守著世子便可,前院有在下看著。”嚴夙說道。

駱鳴雁點點頭,又搖搖頭,說:“我安頓好世子,就來正堂坐著。”看嚴先生要反對,她說:“我是彭城王妃,彭城王不在府中,我理當出面,守住這個家。否則,主子們都不露面,其他人該心生惶然了。”

嚴夙是聞紹最信重的幕僚,平日只在前院活動,寥寥見過彭城王妃幾次也只是行禮問安,話都沒多一句的,他對彭城王妃的印象只有一個粗淺的“駱喬堂姐”。

今日他才發覺,王妃擔得上這王府的女主人,遇事冷靜不慌。

嚴夙站起身,奉手朝駱鳴雁深深拜下:“在下輔助王妃穩定王府。”

駱鳴雁勉強笑了一下:“但願是我想多了。”可心止不住地慌。

現在誰也不清楚外頭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這種兩眼一抹黑才最叫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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