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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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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大水毀屋毀田, 朝廷不賑災。

糧價居高不下,官府不平準。

大雨淹了田,麥粟收不上來, 豐年時中田一畝取粟多不過二石, 今年一石都收不滿,就這, 官府還要征走三成, 分明是不給人活路。

白馬縣是豫州的第一道防線, 縣中百姓直面兗州大軍威脅,生活在對面隨時會派兵打過來自己隨時可能喪命的恐怖裏,整整一年。

官府的安撫只是嘴上說得好聽, 糧價下不去, 賦稅從不減。

壓抑多時的白馬縣百姓在稅吏猛踹實在交不上稅糧的莊戶時,徹底爆發了。

憤怒的百姓把兩個蠻橫的稅吏圍起來, 石頭棍棒瘋狂往兩人身上招呼,生生將兩人打死了。

然後, 他們擡著稅吏的屍體湧向縣衙,質問縣令是不是要把全縣人都逼死。

不少人聽到消息也朝縣衙湧了過去,縣衙前人越來越多。

縣令叫衙役們抵住大門, 讓主簿快去告訴郭都尉, 派兵過來。

“肯定是有人在暗中教唆, 這些刁民!”

縣令在大堂來來回回踱,嘴上一直罵罵咧咧。頂著大門的衙役聽到,不少人都皺了眉。

縣令出身富貴, 又怎麽會理解貧苦百姓的難處。

郭庭聽縣衙前又鬧起來了, 百姓還打死了兩個稅吏,與縣令的想法一致, 是有人在暗中教唆。

那些教唆挑事的,不用想,定是兗州的。

郭庭氣怒又無奈,他知道百姓們對賦稅不滿,可稅額是朝廷定的,縣令又豈能隨意更改。縣令給他們征二十稅一,朝廷問縣令要十稅三,中間差了那麽多誰來補上?

縣令也沒辦法啊!

“你幾隊人跟主簿過去,叫縣令好好跟城中百姓解釋,”郭庭吩咐副將晁玉,“那兩個稅吏,好生安撫他們家人,走我的私庫吧。”

晁玉先是橫了主簿一眼,再說:“稅吏的撫恤該縣令出才對,都尉,您別老幫縣令兜著了,您幫這麽多忙,人家還不領情,讓他給鄴京寫信都不肯。”

縣令姓樓,是太尉樓欽的從侄,白馬縣因糧價民情洶湧,郭庭讓縣令寫信給樓太尉陳情,請樓太尉在朝中幫豫州斡旋一二,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說郭都尉太高看自己了,他在樓太尉面前根本說不上話。

能在沖要之地當縣令,他說自己在樓太尉面前說不上話?!

晁玉當時聽了就想給縣令一拳。

“說什麽自己在樓太尉跟前沒多少臉面,我看臉皮厚得很嘛,這厚度攤開了也比別人整張臉大,怎麽會沒臉呢。”

主簿聽了一通陰陽怪氣,只能賠著笑臉,都不敢催晁玉。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晁玉磨磨唧唧點了人,到了縣衙前,還沒來得及驅趕聚集的百姓,就見百姓們忽然爆發,大喊著“官府殺人啦”,亂七八糟地朝四面沖撞,一些士兵剛剛站定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百姓撞倒,無數的腳踩踏在他身上,不多時就被踩得口鼻出血。

晁玉立刻下令士兵亮兵器,阻攔驅趕嘈亂的人群,可收效甚微,百姓徹底亂起來了,晁玉就帶了不到五十人,根本控制不住成百上千驚怒交加的百姓。

咻——啪!

忽然,城中響起一道響箭,晁玉往響箭的方向看去,立刻命令士兵去抓人。

他有不好的預感。

嗚嗚嗚——

從城外傳來厚重的號角聲,那是……

那是,進攻的信號!

晁玉顧不上城中的亂民,打馬趕往城樓。

他到時,郭庭已經在城樓上了。

“都尉。”晁玉喚了一聲,看到了城外十裏林立的旌旗,軍隊的最前頭有一人銀甲黑馬,手持一把暗藍色長弓,彎弓至圓滿。

是名弓靈寶!

駱喬駱高羽!

郭庭眉頭深鎖,問晁玉:“百姓都安撫好了?”

晁玉:“……”

郭庭等了一會兒沒聽到晁玉的聲音,不悅問道:“怎麽回事兒?”

晁玉磕巴了一下:“民、民亂了。”

“你說什麽?!”郭庭一把抓住晁玉的前襟,睚眥欲裂:“民亂?這時候你說民亂?!民亂了你在這裏幹嘛?!”

晁玉想說他擔心都尉,來不及開口,聽到一道破風之聲,他睜大了眼,猛地把郭庭往旁邊一撲!

一支四尺三羽角木重箭釘在城樓柱上,晁玉眼中的驚恐還未褪去,猛地擡頭,那支重箭入木三分,箭尾還在震顫嗡鳴。

這麽遠的距離,這種不擅遠射的重箭,不用想,只能是東平駱高羽。

郭庭爬起來從垛口往外看,駱喬竟單人獨騎已經到了護城河的拒馬樁前了。

真真是藝高人膽大。

她一箭射出,再彎弓搭箭。

咻一聲,宛如信號,兗州軍陣向前推進數裏,隨後弓箭手準備——

萬箭齊發。

駱喬第二箭射出,將城樓垛口處一名躲藏不及的士兵射死,旋即掉轉馬頭返回軍陣中,在折回的時候還順道用長.槍挑起面前一個拒馬樁,一甩,竟直接飛過了護城河,在城墻下摔了個粉碎。

囂張,太囂張了。

郭庭恨的咬牙切齒。

緊接著,兗州軍陣的箭雨直沖城墻頭,郭庭顧不上用詈語“問候”駱喬,立刻組織防守,並調弓箭手反擊。

白馬城墻上也射出一陣箭雨,兗州軍陣立刻升起木幔擋住,並穩步向前推進。

“投石——”郭庭大吼。

城內數架大型投石機,填裝好礌石,發射出去。

“晁玉,你去城內,不要讓百姓沖了城門,如有不聽勸阻者,殺無赦!”郭庭把晁玉抓過來大吼著吩咐,然後把人推開,就地一滾,躲開了敵人投來的礌石。

“都尉!”晁玉大喊。

“沒聽見軍令嗎?”郭庭怒喝。

晁玉轉頭下了城樓。

白馬縣作為豫州的沖要之地,城池防衛可媲美大城。城外有護城河,護城河前有拒馬樁,城門有甕城,門後還有陷坑,坑中鋪板,釘上長釘,每坑邊有長槍二十,硬弓十張,盾車五輛,敵若徑入,必墜坑中。

兗州想要攻陷城門可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現在更重要的是城內百姓的安撫。

守城最忌內部嘩亂,敵人還沒打進來,自己先把自己耗了半條命。

城中的確亂成一鍋粥,百姓沖了縣衙,縣令從角門逃跑了,百姓大怒,滿城搜捕縣令,先頭晁玉派來的五十來人根本不頂事,百姓們充分教了他們什麽叫做“人多力量大”。

晁玉失了先機,如今想要控制亂局已是非常困難了。

城中不知有多少細作在其中制造亂局,更是將百姓們往城門處引導。

早在白馬縣糧價飛漲之前,就有潛伏的探子不斷向白馬百姓灌輸宋國二十稅一東魏十稅三,並言:豫州原本是宋國的,被東魏不要臉占了,如果豫州回歸宋國,我們白馬也是二十稅一了。

在更早以前,豫州百姓聽人說宋國減賦二十稅一,就很羨慕,逆反的種子早已種下,如今正是要收獲的時候。

探子們在城中四處裹亂,高喊樓縣令苛政,十稅五逼死人。

許多還參與縣衙暴.亂的百姓不明就裏,還真以為今年變成了十稅五,都瘋了。

失了先機的晁玉這會兒鎮壓不住亂局,發狠抓住幾個喊十稅五疑似探子的,直接斬殺。可這並沒有震懾住百姓,反而將百姓的反骨徹底給激發了。

“你們看哪,這就是我們東魏的官府,我們東魏的官兵,視我們為豬狗為草芥,想殺就殺,十稅五啊十稅五,就連西魏都比我們的稅賦低!朝廷想殺了我們,想要敲碎我們的骨頭,吸幹我們的血!”

“各位,你們想不想死?!不想死就跟我沖——”

白馬縣內徹底失控,高喊著帶著百姓往城門處沖的探子,被晁玉一刀砍下。

他倒在了地上,血流如註,眼裏是湛藍的天空,耳邊是白馬縣百姓的呼喊哭叫。

他笑了。

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他知道自己不會白死,這白馬縣,這豫州,終究要回到宋國,哪怕他看不到。

他兗州,信領兵的將領們,信自己的同袍,信,上天賜予的天生神力的駱喬駱隊長。

城外,輔軍、民兵清理著拒馬樁,砲車、弓箭手在後方掩護,拒馬樁清理完畢後造壕車和填壕車推上來,投石塊、放橋板,在護城河填出路來。

城上的守軍朝填護城河的輔軍射箭投石,木幔再度升起,輔軍們頂住集火快速造橋。

兗州後方軍陣裏的礌石和弓箭投射得更加密集,還有綁著草布點燃後冒著刺鼻濃煙的火石。

城外攻防,從上午辰時一直打到下午申時,很快就要金烏西墜,夜間攻城不易,兗州定要收兵,郭庭盯著護城河,不能叫兗州把橋造好。

他點了五百勇士,叫他們出城幹擾。

這五百人知道自己此去恐怕回不來了,綁緊了衣袖褲腿,拿上長刀,義無反顧出城去了。

偏就在這時,有三隊輔軍造好了壕橋,駱喬將靈寶弓掛在馬鞍上,單手舉起長.槍,高喊:“先鋒軍,隨我沖——”

她一甩韁繩,黑馬如離弦的箭一般向前飛奔,先鋒軍立刻跟上。

奔過護城河,駱喬長.槍一掃,她近前的幾個豫州兵就被她掃飛老遠,重重砸在地上,被自己人在地上安置的鐵蒺藜紮一身窟窿,玄青也一蹄子踹死了一個。

造好橋的輔軍過了河,清理敵人設的鐵蒺藜,先鋒軍就在旁掩護,抵擋城墻上的攻擊和出城的勇士。

緊接著,又兩座橋造好,兗州將雲梯、攻城錐等送過了河。

一架雲梯架上勾住城頭,駱喬飛身下巴,把長.槍丟給一直跟隨她左右的聞敬:“五皇子,幫我拿好。”

“你要做什麽?”聞敬下意識接住槍,那槍奇重,他差點兒沒拿住。

駱喬從馬鞍上掛著的袋子裏拿出一把樣式古樸的短刀,將短刀配套的圓桿別在腰間,笑著說:“自然是上城頭會會郭庭。”

聞敬大驚,就見駱喬縱身攀到雲梯上,飛快往上爬。

“小心——”聞敬大吼。

城墻上的豫州兵推著一個夜叉擂丟下,夜叉擂順著雲梯往下滾,駱喬用腳勾住雲梯,抽出腰間的圓桿套住短刀刀柄底部,一扣一轉,短刀變成了長柄橫刀,駱喬一手抓住雲梯,另一手握刀往前一送,用力頂住了滾下來的夜叉擂。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駱喬頂著夜叉擂,往上攀爬了十幾步,頸間青筋暴起,大喝一聲,竟將夜叉擂給頂了回去,把推夜叉擂的幾個豫州兵給滾了。

聞敬提在嗓子眼的心這才放下來。

好險!

不過,這就是駱喬,天賦異稟的駱喬。

聞敬暢快地笑了起來,在看到甘彭時,把駱喬的槍給了他,他則抽刀跟著士兵們一起爬雲梯,有駱喬在上面開路,如何攻不上城墻。

“餵餵,”甘彭喊了兩聲,“不是,這麽重的槍,我怎麽拿呀,我拿了還怎麽殺敵呀?”

楊津路過,留下一串“哈哈哈”嘲笑。

甘彭不甘地高喊:“還有沒有同袍情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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