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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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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剛出正月, 宋國減賦之事在經過不算太激烈的扯皮後正式定下,下發詔書——田稅,二十稅一;一些雜稅, 如牛馬稅、湖澤稅等也有所降低。

宋國百姓農人無不歡欣鼓舞, 民間因國庫虧空產生的緊張情緒近乎消弭。

隨著減賦的詔書一道下發的還有另外一份——官職田課捐五分取一;宋國官吏每人每年需親耕田一畝或同等徭役。

詔書下發,官吏們無不一臉菜色。

當然, 這裏面還是有可操作的空間的, 如果不想親自耕種或徭役, 可出銅贖役,也不貴,一年十貫錢而已。

這出銅贖役自然不是放在明面上來說的, 贖銅交到戶部被用來填補國庫的虧空, 雖然杯水車薪,可戶部尚書聞人商霖說“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被人背地裏諷刺想錢想瘋了。

詔書還未下達時,聞人尚書就領著戶部官們開始稅改, 禦史臺、太府寺、司農寺等衙署不少官吏都被戶部征用,各州縣令亦被下令重新丈量轄內土地制成魚鱗冊上報戶部。

丈量的土地裏,官職田是重點, 聞人尚書甚至連皇家田莊園林也不放過。

國家困難之時皇帝應該以身作則, 削減用度, 勤儉恤民。

皇帝聞燮看著聞人尚書遞上來的諫疏一句詈言就到了嘴邊,好險咽了回去。

因減賦,皇帝的名聲威望在民間大漲, 多少百姓山呼明君, 就是在齊國和二魏,不少百姓對宋國皇帝的評價都要高過本國。

得了這麽大好處, 皇帝總不能不給出點兒實惠的東西來吧。

陛下您瞧,國庫還有一個大窟窿需要填呢。

聞人商霖的諫疏送上,皇帝還來不及表態,朝中大臣立刻歌功頌德,情動之處當廷灑淚,實在是叫皇帝騎虎難下。

沒辦法,只能開了私庫捐了不少錢給國庫,還下令縮減三宮用度,並且把宗室的一應用度砍了一大截。

皇帝日子不好過,在聞燮有限的權力裏,誰的日子都別想好過。

朝臣們立刻又是一波歌功頌德送上,直道皇帝是名垂青史的曠世明君。

朝野都是讚譽聲,可聞燮並不開心,比起虛名,他更想要實權。

他苦苦與世族鬥爭二十年,回頭一看,全是無用功,說不定他這二十年躺平什麽都不做,也是現在這光景。

不能再想,想多了聞燮覺得自己要吐血。

聞燮覺得自己需要放松一下,顯陽殿裏養的鳥之前被他下令全部處死,現在空空蕩蕩叫他看著不順眼,就對中常侍曹邑道:“叫獸苑尋些鳥來。”

曹邑勸道:“如今朝野都在提倡節儉之風,陛下為萬民表率,是其他三國都比不上的。”

聞燮:“……”

更加不爽了。

不能玩鳥,對後宮的女人也興趣消減,聞燮無事可做只能看奏表打發時間。

能送到他案上的奏表基本上都是經過司徒、內史、門下過了一遍的,他常常覺得看與不看無甚要緊,需要決議之事他一人無法決議,就算他想一意孤行,席榮不同意,謝禹珪和柳光庭不落印,也沒有人去辦,世族是把他架空得明明白白。

顯陽殿案上的奏表是今早通事舍人呈上來的,朝廷現在最要緊的事情就是稅改,送上來的奏表也多與其相關,聞燮看完批覆,看著看著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兒,他再拿回前面批覆過的幾本,直接就翻到最後。

“太子現在戶部如何了?”聞燮問曹邑。

曹邑答道:“太子殿下處事周全,有不懂之處便不恥下問,戶部上下多有讚佩之聲。尤其是此次稅改,太子殿下跟著戶部在公廨裏熬了多日,不少人都說太子愛民如子,有陛下您的風範。”

“朕的風範?”聞燮冷笑一聲。

之前戶部敷衍太子,現在竟截然相反,這其中發生了什麽?

“外祖父。”

明德宮裏,聞端朝柳光庭執子侄禮,後者微微側身避讓,只受了半禮,以示君臣有別。

“殿下這些時日在戶部可還適應?”柳光庭問。

聞端道:“戶部上下皆是勤勉之人,待孤亦是尊敬,只是……”

話未盡,柳光庭卻已知他之意,遂說道:“戶部多是謝禹珪的人,殿下還需自己去收服他們,行事要有章法,萬不可心急。”

“孤知道,謝外祖父提點。”聞端笑了一下,語氣輕松:“戶部比起之前要好許多,之前都是在敷衍孤。”

其實現在也並沒有不敷衍,只是柳光庭刻意去了戶部公廨走一趟,後又約了謝禹珪吃茶,兩人不知說了什麽,戶部對太子的敷衍收斂起來,至少在別人看來太子為了稅改是鞠躬盡瘁。

柳光庭略一頷首,道:“謝玄錫做事是有分寸的。”

聞端便不著痕跡地恭維了柳光庭幾句,再請教了幾個問題後將柳光庭送出了明德宮。

聞端送完人回來明德殿,殿中站了兩人,他問:“你們怎麽看?”

聞敬與蕭本榮對視了一眼,擡了下手請蕭本榮先說。

“柳侍中絕對是在利用殿下您對抗席司徒與謝內史。”蕭本榮跟在聞端身邊多年,說話便隨意一些:“以前面對我們這邊示好,他都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樣,踏進明德宮好像會臟了他的鞋一般,嘁……再說,他要真心想扶持殿下,最好該把吏部讓出來交給殿下吧,他是在利用殿下您敲打謝內史呢。”

話不好聽,理卻是這個理,聞端又何嘗不知,便說:“別說這些沒用的,接下來該如何?”

蕭本榮思來想去,他們手中握著的籌碼太少,根本不足以讓他們跟一個權臣抗衡。

“太子殿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說不當說。”這時,聞敬說道。

一般有這話,就代表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叫聽者不想聽,聞端大度道:“盡管大膽說,說錯了孤也不會怪你。”

聞敬道:“臣以為,殿下可獻言讓老三出府,由老三去把吏部攪渾了。”

聞端臉色大變,但他剛過才說不會怪聞敬,只能壓下火氣,硬聲道:“孤好不容易等到老三的人自己作死連累老□□朝,現在叫孤去把他‘請’回來?!”

聞敬不慌不忙道:“柳侍中想利用殿下,無非是見此次稅改席司徒與謝內史聯手了,這幾年裏,河東柳出仕之人不少,有才之人卻寥寥,庸碌之輩太多漸漸有些拖垮河東柳這艘大船了。

柳侍中頂峰時期,掌著吏部、刑部和工部,我大宋的政權多半在他手裏,可現在吏部尚書姚奎並不與他一條心。權臣把持朝政,我們皇族反倒要看他們的臉色行事,既然如此,我們為何不先幹掉一個。”

“柳侍中雖然是在利用殿下,卻也算是在扶持殿下。”蕭本榮提醒道。

“戶部空缺出來,太子殿下手頭上有多少人能填?”聞敬反問。

蕭本榮語塞。

太子有一堆的問題,無人可用就是其中最大的問題。

聞端聽了也是郁悶得很。

“世族把持朝廷多年,朝中遍布他們的黨羽,就連中正官都是他們安排的,”聞敬說著冷笑了一聲:“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朝中五品以上的寒門並非沒有,但都是他們提拔上來的死忠。我們不能把控人才的擢選,就永遠受制於世族。當初武帝封四國公,不正是想打破世族對朝政的壟斷麽。”

聞敬朝太子鄭重一奉手:“殿下,臣以為,不想成為柳光庭手中的傀儡,就需聯合一切可用之人破局,姚奎是彭城王妃的外祖父,老三對吏部比我們有優勢。”

聞端聞言沈思。

蕭本榮對聞敬說:“五殿下想過這麽做是否乃養虎為患?彭城王就是一頭心懷叵測的猛虎。”

聞敬說:“對於朝廷來說,世族才是猛虎。”

蕭本榮輕笑一聲:“五殿下還是太年輕了。”

聞敬臉色變了一瞬,把不悅壓下,故作鎮定地說:“那蕭洗馬有什麽好主意嗎?”

蕭本榮語塞,強辯道:“總之,我不認為讓彭城王去吏部是個好主意。好不容易彭城王失勢,宮中的貴妃也失了寵,咱們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沒道理還去幫忙。”

聞敬好險沒按捺住情緒,給蕭本榮送上一句“一葉障目”。

宮中貴妃失寵又如何,過了這陣風頭,信不信她馬上覆寵,風光更甚從前!

真正的失寵是老四的生母,以前李昭儀那般光景。

皇帝看重老三,是絕不會叫老三有個被打入冷宮的娘的。

可是這話聞敬之前跟太子說過,而顯然,太子並沒有把他的話當回事兒。

張貴妃的娘家兄弟們進了大理獄,看情形是出不來了,太子就以為老三和貴妃缺了一臂,可張家那兄弟倆以前不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老三什麽時候重用過他們?

“此事先放下,國庫虧空還未定案,老三還有得熬,”太子道:“先解決眼下,戶部,孤是定要收歸手中的。柳侍中的確是在利用孤,孤又何嘗不是在利用他。”

蕭本榮說:“稅改如此大事,咱們可以在其中做文章,拉下謝內史一批人。”

聞敬反對:“我覺得不該從戶部下手,還從吏部……”

他話為說完,太子打斷了他,對蕭本榮說:“蕭卿有什麽好主意嗎?”

聞敬有些急:“殿下,稅改關系到……”

聞端不悅:“行了,孤知道該怎麽做!你還小,多聽多看多學。”

聞敬頓時沒了言語,垂眸聽著蕭本榮為太子出主意。

這一刻,聞敬覺得聞端像極了那狗皇帝,不僅僅是長得像,性格都一模一樣。

難怪狗皇帝不喜歡這個嫡長子,那是要多自戀才會喜歡天底下另一個自己。

時候不早了,聞敬還得回建康宮,就先退出了議事的至善殿,一邊腹誹一邊往明德宮西門走,走到半道上卻被兩名宮人攔下。

“五殿下,太子妃有請。”

聞敬詫異:齊國女人請我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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