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關燈
第131章

建康宮, 顯陽殿。

宋皇聞燮坐在禦案後,左手松松搭在禦案上,右手垂放在腿上指節泛白緊握成拳, 他的視線投在禦案上攤開的一張折子上, 面上乍看無甚表情,湊近了細看能察覺他極力隱忍卻還是洩露出一絲絲的怒氣。

離禦案五步遠之處, 席榮袖手而立, 不著急, 不催促。

一炷香後,柳光庭和謝禹珪聯袂而至。

席榮見二人來,絲毫不驚訝, 還是松散的姿態。而聞燮, 表現得很明顯松了一口氣。

柳、謝二人向聞燮行過禮後,又跟席榮見了禮, 站定後聽皇帝聞燮問:“二位卿家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柳光庭與謝禹珪對視了一眼, 又不著痕跡地在席榮面上掃過,席榮依舊袖手八風不動,柳光庭躊躇片刻, 說道:“陛下, 兗州重甲軍將軍周訪為國立下過汗馬功勞, 現又值談判緊要之際,東魏出爾反爾,豫州蠢蠢欲動, 臣以為召周訪回京之事還需斟酌斟酌。”

聞燮微微一楞, 旋即臉一沈,語帶不悅道:“柳卿亦認為周訪與‘周公鼎’被毀無關?”

謝禹珪言:“陛下, ‘周公鼎’是在太廟被毀,彼時周將軍已在頓丘,此事橫看豎看都與周將軍無關。”

“周訪不遵上令,玩忽職守,以致敵人趁虛而入,毀‘周公鼎’,損我大國威嚴,”聞燮猛地一拍禦案,怒吼道:“滿朝文武如此為他開脫,朕竟不知,周訪竟是如此得人心了。”

“陛下息怒。”

柳光庭和謝禹珪一齊跪下。

殿中眾多的鳥也因突如其來一聲吼受到驚嚇嘰嘰喳喳叫出聲來,吵得很。

嘈雜的大殿中,唯有席榮還站著,甚至還是袖著手。

聞燮鼓著眼睛看席榮,片刻後移開了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柳、謝二人,平覆了情緒,開口:“二位卿家起身罷。”

“謝陛下。”

柳、謝二人站起來,柳光庭面向席榮,說道:“席司徒也認為周將軍有罪嗎?”

從朝堂上有人用“周公鼎”朝周訪發難到幾方爭吵喋喋不休再至皇帝下令召周訪來朝問話,席榮對此事一直沒有任何表態,好像放任自流,席黨們搞不清楚大佬的意思幹脆自由發揮,也分成了幾派,把朝堂的風向攪得更是讓人看不清。

這其中,讓人詫異的是柳光庭,他居然一力主張周訪無罪。

人無常態必有鬼。

周訪是兗州一員大將,折了會叫兗州元氣大傷,兗州是襄陽席的地盤,河東柳可是覬覦之心一直不死。

在這樣的情況下,柳光庭站出來力保周訪,實在很難不叫人懷疑他的真實目的。

然而事實是,這半月裏柳光庭明裏暗裏什麽都沒做,就是真的在保周訪。

“席司徒莫非也認為周將軍有罪?”柳光庭見席榮不答,又再追問了一遍。

謝禹珪也朝席榮看去,等著席榮的回答。

“有罪無罪,”席榮輕笑了一聲,攏在袖子裏的手總算是抽.出來了,叉手朝聞燮一禮,道:“陛下已派黃門前往頓丘宣召周訪,待周訪到了,總會有分說的。”

已經派黃門郎宣召了?!

柳光庭和謝禹珪皆驚愕地朝皇帝看去——朝堂還未定論,皇帝就派黃門郎宣人,這是要越過三公、三省的意思。

這一刻,無論柳、謝二人之前抱著如何的心思,皇帝越過三公三省、越過士族的作為無疑是觸了士族的逆鱗,兩人瞬間與席榮成了同一條戰線。

皇帝聞燮面對謝禹珪近乎質問的語氣問他“如此武斷行事就不怕邊疆大將寒心嗎”,再一次感覺到無力。

對權力的無力。

明明他才是皇帝,是國家的主宰,可一言一行都要看臣子眼色。

柳光庭、謝禹珪對皇帝聞燮步步緊逼,最後是席榮出面打了圓場,叫聞燮松了一口氣。

“召都召回來了,就好好審問一番,孰是孰非,何人罪過,總是要分辨清楚明白的。”席榮最後一句看向柳光庭,道:“柳侍中,你說對吧。”

柳光庭微微一笑,不緊不慢道:“席司徒說得對。”

席榮也笑了一下,隨後對皇帝聞燮道:“陛下,已近申時,早些落印,今日就能將詔書發往各州。”

“什麽詔書?”柳光庭和謝禹珪都是一臉詫異。席榮不是為了“周公鼎”一事進宮的?

聞燮叫內侍趙永把案上的詔書拿給柳、謝二人看。

詔書還真與周訪和“周公鼎”無關,是嘉獎駱喬的。

柳光庭微愕,朝謝禹珪看去一眼,謝禹珪目帶詢問地與其對視,在前者把詔書遞給他後垂下了眼睛。

駱喬與尚永年一戰,勇猛之名傳遍天下,據說連北邊蠻地墨戎還有西域也聽聞了兗州駱喬之名。

這一仗不僅網羅了一位名將,振奮了士氣,還叫與東魏談判多了不少籌碼,如此大功豈能不嘉獎。

嘉獎一個立了功的小娘子,皇帝聞燮倒不會小氣得不同意,只是在看到席榮送上來的詔書後,其上對駱喬的褒獎不難看出席榮為日後的布局,聞燮這就不樂意了。

詔書上將駱喬類比漢末名將陳石,盛讚她勇猛、剛毅、臨危不懼、有力挽狂瀾之威能,溢美之詞都快跟賞賜的金銀絹帛一樣多了。

這道詔書乍然一看,再多的溢美之詞都是虛名,金銀絹帛也算不得實質性的封賞,以駱喬如今的聲名完全可以給她一個封號誥命。可席榮沒有,席榮只是將她類比名將,並宣揚天下。

聞燮豈會看不明白,這是在為女兒身的駱喬今後拜將鋪路。聞燮可是知道,席榮手上當年陳石用過的靈寶弓已送給了駱喬。

對待駱喬,聞燮的態度一直模棱兩可,隨著這孩子長大,他心底的糾結愈盛。國有能人異士是好事,尤其是如此天賦異稟之人,他當然希望能為自己所用,可若這能人異士並不能為自己所用,那還不如沒有。

柳光庭和謝禹珪看到這份詔書,立刻就明白了席榮的打算,對於他們來說,駱喬今後拜將是一件利弊參半之事,長遠來看,利還是要大於弊的。

河東柳和陳郡謝在宋國樹大根深可左右朝政,宋國強,他們才會更強。假如宋國亡了,以他們名門望族的底蘊也不至於叫家族一夕破敗,只是要重回巔峰就不一定了。

因此,在二世那個敗家子差點兒就把宋國玩完兒時,士族聯手將他廢了。

以駱喬的天賦異稟,柳光庭和謝禹珪思考了不到一炷香時間,就都大力讚同,若有希望一統天下,誰樂意偏安一隅。宋國強大而皇權式微才符合士族門閥的利益。

至於駱喬不為自己所用,柳光庭和謝禹珪都不覺得是太大的問題,她現在年紀還小,成長起來還有幾年的時候,想要拿捏她會有無數種辦法,退一步講,還有個成國公府在建康,拿捏成國公府可不要太容易。

席、柳、謝三人都讚同對駱喬大肆獎賞布告天下,聞燮再想反對也有心無力,在席榮又一次催促下心有不甘地落了印。

天色漸漸暗下來,趙永站在顯陽殿外覷著禦座上沈思的皇帝,猶豫要不要進去稟報傳膳。司徒他們三人告退之後,皇帝的臉色就難看至極,一名宮人上去奉茶不小心將茶碗磕出了細小的一聲,皇帝大發雷霆著人把那宮人拖出去杖斃。

整整兩個時辰,顯陽殿裏連鳥都不敢發出叫聲來。

趙永快急死了,他也不敢餓著皇帝,也不敢出聲驚擾皇帝,橫看豎看都是一個死,暗恨曹邑此時不在。

“趙大監。”這時,一名宮人提著一個食盒走上前朝趙永蹲身行禮,“小的是徽音殿宮人,這是我們貴妃娘娘親自下廚做的羹菜,還請趙大監行個方便,進給陛下。”

宮人將食盒舉著,趙永接過時手上被塞了塊觸手溫潤的玉佩,趙永搓了一下,覺得還算滿意,在心底嗤笑了聲:陛下冷著徽音殿三個月了,張貴妃這是著急了呀。

不過正好,他還著急去喚陛下會不會被遷怒,現在有徽音殿在前頭擋著,他可以放心大膽地進殿了。

果不其然一出聲響皇帝就要發火,趙永趕緊叫小內侍將徽音殿送來已經試過菜的羹菜呈上。

聞燮看著呈上來的一羹一菜,微楞了片刻。

趙永趕緊道:“這是貴妃娘娘親自下廚獻給陛下的,貴妃娘娘仰慕陛下多年如一日吶,這魚羹奴看著都饞了,陛下,奴給您盛一碗?”收了東西,自然要說幾句好話的。

聞燮盯著魚羹看了許久,才道:“擺駕徽音殿。”

趙永喜笑顏開,趕緊安排儀仗,並叫人去徽音殿傳話,伺候著皇帝走出顯陽殿。

“天這麽黑了啊!”

一出顯陽殿,聞燮語帶嘆息地說了這麽一句話,趙永不敢妄自揣測皇帝的意思,不敢接話,好在皇帝也沒有要他說話的意思。

宮燈迤邐到了徽音殿,照亮了等在殿門外的一身素衣盈盈拜下的張貴妃的臉,聞燮將其扶起,把這手走進殿內,一副恩愛模樣。

燈下觀美人,別有一番韻味在其中,張貴妃雖然已經不再年輕,其風韻是年輕宮妃比不了的。她舉手擡足的節奏輕柔和緩,將聞燮伺候得非常舒坦,一直蹙緊的眉頭往兩邊松開,朝張貴妃看去一眼。

張貴妃明白這是皇帝叫她說話的意思,她坐在下首,語氣自然得仿佛她與皇帝是尋常夫妻一般說起兒子的婚事。

“紹兒年紀也不小了,妾思量著也該給他尋個可心人叫他成個家,省得整日裏無所事事,陛下和妾也好早日抱個孫子。”

聞燮吃著蜜水瞟了張貴妃一眼,緩緩點頭:“紹兒的確是到了該成婚的年紀,你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張貴妃笑道:“妾見識短,也不知道誰家的姑娘可心,還得請陛下做主。妾想著,只要姑娘賢良貼心,家世高低也不是要緊的。”

聞燮眉眼一動,放下碗拍了拍張貴妃的手,明白她話裏所指。

說起來不好聽,但皇室被士族拿捏不是一年兩年也不是一百兩百年,聞燮不想像先帝那樣當個傀儡皇帝,所以他費盡心思娶了河東柳氏的柳景瑕,妄圖以此為突破口拿捏河東柳進而控制各大士族。

想法很好,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沒有拿捏住河東柳,反而境況比先帝更差,至少先帝在時席榮沒有如今隱隱加九錫的風頭。

吃一塹長一智,聞燮不想再叫兒子娶門閥女,張貴妃這話說到了他的心裏。

“如今春光正好,你辦個麗池宴叫各家的姑娘進宮來給你瞧瞧,挑一個合適的。”聞燮道。

張貴妃驚喜萬分,立馬行禮謝恩。

宮中每年春日的麗池宴是由皇後主持重要宴會之一,僅次於皇後親蠶,皇帝將這次宴會交給張貴妃,沈寂了幾個月的徽音殿又該高調熱鬧起來了。

聞燮叫起張貴妃,心中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便道:“你見過成國公府家的姑娘沒?”

張貴妃何等精明之人,聽話知意,立刻就明白了聞燮的打算,可成國公府的姑娘們……

她試探地說:“那孩子先頭進宮請安妾見過一次,極靈氣的,妾一見就喜歡,只是……那孩子的年紀是不是……太小了些?”

聞燮覷著張貴妃,笑了一句:“你倒是敢想。”

感覺皇帝沒有生氣,張貴妃松了一口氣,於是笑著說:“這說起成國公府的姑娘,妾身只能想到駱喬那孩子。”

在建康京裏,成國公府還有個名聲大的姑娘,就是成國公世子駱武的長女,然而是個壞名聲,誰家願意娶這麽個女子進門吶。

聞燮點點頭,說起另外一件事。

張貴妃一邊捧著皇帝說話,一邊在心裏不住思量皇帝先頭話裏的意思,皇帝是真的想叫聞紹娶駱家姑娘嗎?前朝發生了什麽事,會叫皇帝有這麽個念頭?駱喬年紀還小,且背後站著的是襄陽席,她的婚事恐怕皇帝還沒有能力左右,那會是成國公府的哪個姑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