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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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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宋國歷, 元嘉十九年,自春不雨,天下大旱, 至於八月, 麥苗毀,河將竭, 井泉無水。

四國之內, 無不是流民載道, 餓殍盈野。

四國朝廷無論再有多大的紛爭,在大災面前,都要給賑災讓路。

西魏旱情最為嚴重, 國內八成以上州郡都為旱情所困, 長安京也沒有逃脫大旱的侵襲,土地皸裂, 草木枯黃,稼穡絕收, 國中大饑,米鬥千錢。

西魏社壇席,皇帝親禱雨宮中, 暴立三日, 昏厥於壇上。後坊間有傳言, 西魏皇帝暴虐不仁,屢設冤獄,此大旱乃上天降罰。西魏皇帝穆泰聽此傳言暴怒不已, 下令有敢妄議者杖二十, 反抗者格殺勿論。

天有大旱,人有□□, 西魏百姓苦不堪言,不少人逃往東魏和宋國。

可這逃亡之路哪是那麽容易走的,缺糧少水不說,州郡官府會追捕,他國邊軍發現了驅趕都是輕的。一路上草根樹皮都被剝食幹凈,好不容易找到一點兒水,還要防著別人來爭搶,爭食搶水的事不是時有發生,而是時時都在發生。

流民載道,餓殍盈野,閭裏雕荒,死亡枕藉。此等景象,說一句人間地獄亦不為過。

比起西魏,其他三國的旱情要稍微好一些,其中以齊國最好。

齊國原本只有西南寧州這麽一塊南蠻之地,後來大冤種宋國幾乎是拱手送上了蜀地和半個黔中,有了蜀地這個天府糧倉,齊國的日子一下子就好過了。

五年前齊國幼帝登基,由太後薛絳垂簾聽政,宋國趁齊國政權更疊動蕩之際,席榮、謝禹珪聯合上疏請出兵,荊州巴渠郡與秦州武都郡兵分兩路直取益州遂寧郡,齊國剛剛換帥,兵不識將、將不識兵,被打得節節敗退,薛太後無可奈何只能遣使求和,賠了大筆銀錢。

之後薛太後在齊國朝中以此敗仗為由頭,發落了一大批反對她的朝臣,由於手段過於酷烈,引得朝中大臣反對更加激烈,雙方一番博弈,齊國人心惶惶,而宋國那邊好像又有了動靜,外有強敵,雙方不得不互相妥協,先蟄伏下來。

薛太後為了籠絡民心,罷了不少苛捐雜稅,又砍了一些貪官汙吏,讓百姓勤農耕、廣積糧。雖然她多數民政是為了換上自己的人,但齊國不少百姓也是得到了一點兒實惠,在這次天下大旱中,有些人還是手裏有糧心中不慌的。

東魏比西魏的情況要好上一些,可缺水少糧讓貴族們的生活也變得拮據起來,至於還在宋國當俘虜的龍驤將軍之子,他們已經不管了,宋國人越來越無恥,條件越開越離譜,他們東魏沒錢。

龍驤將軍杜曉被東魏皇帝敲打了幾次,鄴京和軍中散布的“東魏怯戰,連宋國孩童都懼怕”的流言,東魏皇帝豈會不知是何人所為,只是看在往昔杜曉於國有功的份上,放杜曉一馬,叫他不要不知好歹。

皇帝言語間皆是天恩,可對杜曉的獨子只字不提,讓杜曉心寒不已。

四皇子還派人來敲打杜曉,讓他以大局為重。

杜曉形容不出當時的心情,要不是為了救出獨子,他恐怕早就魚死網破了。

宋國又比東魏要好一點兒,國境內水道眾多,雖大河水位降得厲害,不少小河也都斷流,想辦法搶一搶水,也還勉強能留下一丁點兒收成。

兗州夾在黃河、濟水、淮河、泗水之間,泗水發淮河穿兗州,還有穎水過巨野澤連濟水,州中大小水脈交錯,若非極旱,州中一般是不缺水的。

但今年就是罕見的極旱,兗州不少河溪在七月時陸續斷流,農人自己開鑿的水渠更是早就沒水了。

在麥苗灌漿時,農人就在望天興嘆,這老天還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就危險了。那時候好在河流水渠還在,各村裏長組織擔水澆地,總算是讓麥苗籽粒膨了起來。可之後天氣越來越炎熱,火風一刮,麥粒炸芒的幹癟的,還有枯死的,農人看著枯死的麥都快哭死了。

然而這還沒完,天氣愈來愈熱,先是水渠,然後是溪流,之後池塘裏的水、小河的水都漸漸幹涸了,許多人家的水井裏也很難打上水來,不時會有為了搶水而起的打鬥,地裏的莊稼一天天看著它們不行了,農人們哭都哭不出來了。

這光景,該怎麽過?

兗州百姓愁眉苦臉之時,兗州刺史頒下政令,征民修築水渠,以工代賑。

“餵,使君在征發力役,修水渠,引濟水南下,一月可領四鬥糧,你去不去?”

“真的?給糧?”

“衙門都貼告示出來了,那還能有假。”

“可是修水渠……”

“聽說咱們兗州的小神童也去了。”

“小神童也去?!!!”

“小神童天生神力呀。餵,你去不去,我反正去,我田裏的莊稼都死絕了,我去賺些糧,給我老娘媳婦吃。”

“我去,我也去!”

魯郡,刺史府。

兗州舟楫吏在掛起新繪好的輿圖,向刺史席豫以及州中一幹官員講解,從東平郡往西北開鑿至濟水,再由濟水到黃河,這兩段的水利工程。

“濟水南下到東平郡,補上穎水支流的不足,惠及東平郡周圍郡縣,若今後再有如今年這般大旱,亦可緩解不少。濟水到黃河一段開渠,除了引水南下,還可行船直通東魏相州,屆時……”

駱衡周訪等武將紛紛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來。

“屆時我們可以直取相州,再攻豫州,說不定還能一口氣打到洛州,把洛州也打回來。”一個清脆的嗓音幫眾人把心裏話說出來。

席豫等人失笑。

駱喬歪了歪頭,問:“難道我說得不對?”

“說得很對,不愧是我們兗州的小神童。”席豫讚道。

駱喬奉手:“謝使君誇獎。”

眾人又是一陣笑。

在兗州文武官員就開鑿水渠一事議論時,作為兗州招牌的小神童也很榮幸的參與進來了。

本來是沒人想到讓駱喬這個女娃娃跟著一道去修水渠,是席豫的幕僚唐嘉正提議,放出風聲說小神童也去修水渠,以鼓勵州中受災的青壯以工代賑。

沒想到效果還挺好。

那駱喬就說,都借了她的名,那她肯定不能不去,免得州中的百姓覺得她小神童言而無信,並要求:“使君,您要給我個職位,名正言順。”

還提起要求來了。

席豫還真給了——濟平渠使者——口頭給的,一聽就不是什麽正經職位。

管它正不正經呢,反正駱喬覺得自己威風了,在席臻面前顯擺:“從今天開始,要叫我駱使者,知道嗎?”

“無品無階,糊弄小孩兒的,有什麽了不起。”席臻酸了吧唧地說。

“哈,你嫉妒我。”駱喬更嘚瑟了。

席臻立刻就去找老爹,表示駱喬有的,他也必須要有。

他親爹就問:“喬丫頭有力氣,你有嗎?”

席臻被親爹的會心一擊給打擊得蔫了。

“老實待著,別去添亂。”席豫可太了解小兒子了,把路給堵死:“否則我送你去建康,請你大伯幫忙管教你。”

席臻驚恐得差點兒滿地亂爬,連連跟親爹保證自己絕對不亂跑不添亂,千萬不要送他去建康啊,大伯父好可怕的,說起道理來一個時辰不會停。

席豫祭出兄長,總算把自家的熊孩子給治住了,心情大好。

建康京,席矩正在拆兒子送來的家書,忽然打了個噴嚏,手一抖把信給撕成了兩半。

席矩:“……”

席榮妻龍靈陽:“……始旦好不容易寄一封家書回來,你做什麽要撕掉。”

席矩:“……母親,兒不是故意的。”

龍靈陽:“……給我看吧。”

席矩雙手把兩半信遞給龍靈陽,後者接過來拼在一起慢慢看。

席瞮請旨為欽差巡查江、湘二州災情,走了有一個多月,這是第二封寄回來的家書,言他如今人在湘州郴縣,此處旱情尚不算惡劣,郴江水位還不算太低,暫且還能供縣中用水,此地本就山障多濕、夏季悶熱,他到郴縣的前一日終於下了一場雨,然而雨後太陽更烈,悶熱難受。

“怎樣養?始旦在信中說什麽?”席家的老祖宗王老封君問道。

“始旦說,他人在湘州郴縣,那裏已下了一場雨了。”龍靈陽道。

“下雨了?”王老封君笑著連連點頭,“下雨了就好,下雨了就好,今年這天兒啊,太難過了。”

龍靈陽接著說:“始旦準備在郴縣盤桓三日,就再南下去始興郡,聽聞始興郡的稻米一年有兩熟,他去瞧瞧,希望今年能搶一點兒收成。”

王老封君又點頭:“去看看好,多去外面見見,不比在建康談玄要好?”

席矩很讚同此言:“祖母說得是,空談者誤國,我早就說過,就該叫始旦外放去做個縣令。”

龍靈陽白了長子一眼,怎麽著,她舍不得長孫不行?

席矩立刻表示:愛之適足以害之,母親該放手讓始旦自己成就事業,否則其實男子漢大丈夫。

聽兒子又要呱唧呱唧說一堆,龍靈陽立刻把兩半信拿給席矩,讓他送去給席榮,別在這裏摻和女人們說話。

席矩被毫不留情地趕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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