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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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上元佳節, 天還未黑,建康京的大街小巷就亮起了燈,南馳道上燈火輝煌, 長幹裏游人如織, 青溪上往來畫舫歡聲笑語。

一盞一盞形態各異的花燈,將建康京妝點得美輪美奐。

若此時能從建康京上空鳥瞰, 真會給人一種銀河落凡塵之感。

成國公府前庭, 駱喬穿了方便活動的窄袖短打, 領口袖口腰封有白色的毛毛邊,梳的雙丫髻上綴了一圈白毛毛的發帶,小靴子上也鑲了白毛毛邊, 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埋在毛毛裏一樣, 可愛極了。

“大毛氅不穿?不冷?”林楚鴻握了一下駱喬的手,熱乎乎的。

“不冷。”駱喬搖頭, 蹦著踮腳看通往後院的回廊盡頭,“大姐姐也太慢了, 去晚了,好看的花燈都被別人猜走啦。”

“那不好看的就不要了?”林楚鴻笑問。

駱喬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說:“也要。難得來一次建康嘛, 咱們多猜幾個花燈, 阿爹一個, 驕驕一個,小武一個,蠻奴一個……”

她掰著手指頭一通數下來, 得猜好幾十個花燈才行。

“我來了, 我來了,等很久了吧。”駱鳴雁快步朝駱喬走, 不用細看,就能看得出她今天精心打扮過,水色襦裙外罩水綠大氅,手上戴著碧玉手釧,與頭上青碧色的珠花相配,青蔥嬌俏。

“是等得挺久的。”駱喬點頭。

駱鳴雁:“……我就是客氣客氣。”

駱喬:“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駱鳴雁:“……”

駱喬:“……”

駱鳴雁輕拍了一下駱喬,後者胳膊肘輕拐一下,在姚瑩“好了,姑娘們,快上車吧”的話聲中打打鬧鬧上了馬車。

成國公駱廣之在素影園裏訂了小樓,上元佳節準備一家人在素影園賞燈。駱鳴雁要去長幹裏觀燈,因為平國公府不打算去素影園,她說想與外祖家一起觀燈,姚瑩自然依女兒。駱喬去哪兒都行,但林楚鴻未免授人以柄,決定先帶著女兒去長幹裏玩耍一陣,再去素影園。

馬車還沒到長幹裏就有點兒走不動了,街上人頭攢動,接踵摩肩,挑貨的貨郎在人群中大聲吆喝,兩旁的商行,街上的攤位都掛了漂亮的花燈。

姚瑩一行人先去了笙聲樓平國公府在的廂房,跟平國公姚奎和夫人伏樂請了安。

“出門晚了些,今日街上人真多,差點兒就過不來了。”姚瑩笑著說道。

“我們也才剛到。”姚杞說:“聽說今年長幹裏有一盞兩層高的大花燈,恐怕大半建康的人都來看稀奇了,人格外的多。”

“兩層高?”駱喬驚呼一聲。

姚載指了西邊的窗,說:“從這裏可以看到小半截。”

駱喬立刻跑到窗邊,果然可以看到大花燈的上半截,裏面不知點了多少蠟,特別的亮。

“大姐姐,我們去看大花燈吧。”駱喬轉頭呼喊駱鳴雁,然而後者正坐在母親身畔作文靜雅致狀,不搭理她。

再看斜對面,一身月白長衫大冬天還拿把折扇作玉樹臨風的姚書。

駱喬:“……”

“怎麽不見言從兄?”姚瑩問姚杞。

“他與友人一道飲宴,書兒一人在家,就叫來一起賞燈了。”姚杞道。

“對啊,賞燈。”駱喬太想去看大花燈了,拉著母親的手,對眾人說:“我們去賞燈,猜燈謎,好不好?”

“行,那就去罷,一道去。”姚奎道。

一行人出了笙聲樓,很快就分成了三撥,平國公夫婦一道,姚杞陪著;女眷們一撥;孩子們一撥。

駱喬人小鬼大,瞅了瞅隔著一人距離並肩走的駱鳴雁和姚書,說:“大姐姐,你不是想要猜一個兔子燈麽,還不快點兒走。”

“你又胡說。”駱鳴雁跺著腳要來掐駱喬。

駱喬一下就跑掉了,嘻嘻笑著說:“咱們先去看大花燈。”

姚清趕忙跟上,叫她走慢點兒,這裏人這麽多,別走丟了。

姚載也連忙跟上她們,護著不叫別人擠著了。

駱喬邊走邊歡快地說:“載表哥,婷表嫂有孕在身沒法出來玩兒,載表哥你多猜兩個花燈,給婷表嫂帶回去呀。”

一向嚴肅正經的姚載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赧然,點頭:“自是要給你表嫂帶花燈,和一些小玩意兒回去的。”

他們幾個穿梭在人群裏去看大花燈,完全沒註意到有兩個人落在了很後面。

姚書看其他人都走到了前頭去了,對駱鳴雁說:“雁兒喜歡兔子燈?”

“你別聽駱喬瞎說。”駱鳴雁羞紅了臉,“我那是逗駱喬的。”

“那雁兒喜歡什麽樣兒的花燈,我去猜了給你。”姚書停下腳步,專註地看著駱鳴雁。

駱鳴雁被看得好不自在,可心裏又像是汪了蜜一樣,裏外都是甜滋滋的。

“我什麽都好,只……只要是書表哥猜的花燈。”她說著,覺著自己真是太不矜持了,羞紅了臉垂了頭。

姚書頓時笑得像個傻子。

“殿下,怎麽了?”人群裏,謝襄看著忽然停住腳步的聞紹,不解問道。

“看到了一個人,沒事兒。”聞紹搖搖頭,對謝襄說:“我既魚服出來,不必喚我殿下,喚我三郎君便可。”

謝襄笑笑,在明裏暗裏的侍衛護擁下,繼續陪著三皇子賞燈。

那兩層高的大花燈立在段家鋪子前面,是段家鋪子的東家叫人耗時數月做出來的,精美絕倫。

駱喬“哇”一聲,就沒合攏嘴過,今兒個可算是見過世面了。

看過大花燈後,駱喬擠到一個花燈攤子旁,一眼就看中一只貍奴花燈,指著那燈問攤主:“猜這個貍奴花燈要多少錢?”

攤主:“……小姑娘,這是老虎花燈,十個銅板,可以猜三次。”

駱喬:“……”

“小姑娘,猜嗎?”

“……猜。”仔細看,這貍奴頭上寫了個“王”字,果然是大王。

駱喬數了十個銅板給攤主,攤主把謎面揭開,上面寫著——

長著尖尖牙 身穿黃皮襖

性情躁烈爆山上到處跑

雖然沒兵將百獸皆發抖

駱喬:“……”好吧,這真的是虎大王花燈。

“小姑娘?”

“謎底是老虎。”駱喬拿起攤主送上的筆在謎面旁寫下答案。

“小姑娘真聰明。”攤主笑瞇瞇把虎大王花燈拿下來遞給駱喬。

“謝謝。”駱喬接過花燈,並不覺得自己有被誇獎到,轉過身,就看到含光宵練兩人捂著嘴偷笑。

“姑娘,咱們還猜花燈嗎?”含光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

“猜,繼續猜。”駱喬把兩人拱到攤邊,又拿了二十個銅板,選了兩個花燈強制叫含光宵練猜。

一炷香後,三人分別拿著像貓的虎花燈、像豬的熊花燈和腦袋大身子小耳朵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的兔花燈,走在去笙聲樓的路上。

含光:“難怪那個攤的生意不好,都沒人。”

宵練:“我們為什麽要猜這麽醜的花燈啊?”

駱喬:“……”別問,問就是她什麽都不知道。

待三人回到笙聲樓,這三盞花燈果然把所有人都逗得前合後仰。

林楚鴻看了眼廂房中的更漏,時辰不算早,該要去素影園了,省得被人挑理。

-

與長幹裏的熱鬧不同,素影園要幽靜許多,畢竟是個需要交錢才能進的地方,在上元節這日晉王妃更是下令不許普通百姓入內,交錢也不讓進。

素影園的花燈也不像長幹裏那麽多,隔四五米遠一盞,星星點點,是另一種風景。

燈下有郎君或女郎們結伴觀燈,或高聲談笑,或竊竊私語,手裏都提著一盞精美的花燈,是各種花的模樣,惟妙惟肖,巧奪天工。

三只大腦袋動物花燈在其中就很格格不入了。

駱喬提著虎大王到了成國公府所在的小樓,駱鳴珺一看她手裏奇形怪狀的花燈哈一聲就要開嘲,卻忽然閉嘴憋住。

“你來得好慢,就等著你一起去猜燈謎呢。”駱鳴珺抱怨了一句。

原本奇怪她居然會憋住不嘲的駱喬頓時又不覺得奇怪了。

“我有花燈了,我不去了。”駱喬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虎大王放好,除了最開始的震驚,她現在是越看自己的虎大王越喜歡。

駱鳴珺嫌棄滿滿地說:“你這個花燈醜死了,外頭那麽多好看的花燈,你非要選這麽醜一個。”

駱喬可不慣她的毛病,“這是我的花燈,又不是你的,你管好看不好看,你自己去猜一個好看的就是了。”

駱鳴珺嘴張了張,又閉上,好一會兒才很突兀地說道:“那你陪我去猜燈謎。”

駱喬很驚訝,駱鳴珺跟個戰神一樣,看見她和駱鳴雁就要一戰,忽然不戰還叫她陪著去猜燈謎,這不符合她平日的種種作為。

“我陪你?”駱喬下意識拒絕,“我不去,我有花燈了。”

總覺得駱鳴珺今天晚上好奇怪,從在府裏開始就是,剛才說話也是,駱喬分明感覺出駱鳴珺好幾次“戰意昂揚”,偏偏強行忍住。

一個人的行為突然變得與往日不一樣,那定然是有所圖謀。

“你是不是怕了,不敢陪我去?”駱鳴珺上激將法。

駱喬根本就不接招:“對啊,外面黑漆漆的,說不定有妖怪。我好怕。”

駱鳴珺:“……”

這死丫頭,居然這麽難搞。

“我就知道,你看不上我,你只喜歡跟大姐姐一起玩兒,我們這些姐妹你都看不上。”駱鳴珺換了個辦法,自怨自艾哭訴。

那頭,駱廣之和胡元玉本不關心小孩兒之間的摩擦,可聽到駱鳴珺那一串以“駱喬看不上其他幾房的兄弟姐妹們”為中心思想的哭訴時,不知挑動了他們的哪根神經,又管了起來。

“兄弟姐們之間當友愛,小七,你姐姐竟然邀請你一道去賞燈,你做什麽要推三阻四。”駱廣之說道。

駱喬撥弄虎大王,偏著頭不說話,全身上下都寫著“不願意”三個字。

駱廣之不悅皺眉。

長輩說話你裝傻,已經算是禮儀缺失了,然林楚鴻面對胡元玉譴責的目光一動不動。她的鐵牛可不是沒禮貌的孩子,她既然不願意自然有她的理由,做家長的又豈能給孩子強加自己的意願。

林楚鴻始終認定,孩子之間的事情,由孩子們自己解決,長輩一介入其中事情不定就變味兒了。

駱鳴珮輕輕拉了一下駱喬的手,說:“七妹妹,我們一道去猜燈謎吧。我還沒有花燈,你幫我選個好看的,好不好。”

駱喬看了駱鳴珮好一會兒,點頭:“好吧。”又問其他姐妹:“你們一起去嗎?”

二房庶出的駱珍和駱琇猶豫了片刻,站起來說一起去。

三房的駱茹和駱芷搖搖頭,輕聲說:“我們在祖父、祖母、父親、母親身邊侍奉。”

那好吧。

二房四人還有一個駱喬,一起下了小樓去賞燈。

經過了長幹裏的熱鬧,對素影園的幽靜駱喬提不起太大的興趣。

上元佳節麽,就該是長幹裏那樣的,這素影園別說熱鬧了,花燈都是稀稀拉拉的,顯得主人家好小氣,燈都不舍得多點幾盞,入園的錢卻收得比平日裏要貴了三倍。

真是好會做生意。

“誒,那邊那盞花燈好看。”駱鳴珺遙遙指著前方,拉著駱喬就往那兒跑,“這是玉蘭花花燈,好看吧。前面好像還有一盞牡丹花燈,走我們去看看。”

駱鳴珺拉著駱喬東跑西跑看燈,越跑越到僻靜之處,轉頭一看,竟然只有她們兩人了。

駱喬覺得不對勁兒,不動聲色地掙開駱鳴珺抓著自己胳膊的手,說:“三姐姐她們跑哪兒去了,我去找她們吧。”

“不用,不用。”駱鳴珺急道:“她們肯定也是賞燈去了,再說,在素影園裏,還能走丟不成。你要不放心,就在這裏等我,我去把她們叫來。”

駱鳴珺話都沒說完就轉身跑了。

果然不對勁兒!

駱喬要去抓她,忽然眼前一黑,反應過來發現自己被人套在了一個麻袋裏。

她就說感覺旁邊假山後面有人,好哇,竟然設了埋伏在此,敢套她麻袋,那她就讓所有人見識一下什麽是真正的力量!

就在駱喬要手撕麻袋,忽然聽到有破風之聲,危險的感覺襲來,她下意識躲了一下,卻還是沒躲過,右側肩背劇痛,竟是被打了一棍子。若不是在感覺到有危險時,繃緊了全身,此時怕是已經被打倒了。

可劇痛還是讓她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倒的時候又不走運,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一痛一歪,她整個人都倒在了地上。

緊接著她聽到有人說:“暈過去了吧?”

然後感覺到自己被踢了兩腳,剛才那人說:“沒動靜,暈過去了。”

很好,先是打她,然後是踢她,埋伏她的人死定了。

“還好抓到了,另外那一個崽子彪子他們早就抓到了,就等我們了。”

駱喬破袋而出的動作頓住。

除了自己,還有誰被抓住了?

接著,她感覺到有人拿繩子捆自己,然後有另一個聲音說:“快點把人運出去,五哥吩咐了,要把她和那個崽子連夜送出城去。”

“就只送出城?”

“只送出城。”

“興哥,咱們人抓都抓了,幹脆把他們賣掉算了,還能搞一筆錢。”

“你個蠢貨,這人是誰,天生神力的小神童,你賣她?你有命賣她嗎?少節外生枝!”

駱喬被捆著一路顛顛簸簸,她在心裏算著距離和方向,等馬車停下來後,她估摸著自己是到了城西的一處地方。

沒一會兒,她被人從馬車裏扛出來,邁過一道門檻,推開了一扇房門,再往右斜方走,再邁過一道門檻,她被粗魯地扔在了地上。

落地之後,屋中不僅有抓她的兩個人的呼吸聲,還有另外兩道掙紮的聲音。

很好,就是這裏了。

駱喬猛地掙開身上的繩索,略一用力,裝著她的麻袋被撕成兩半,在兩個歹人眼睛都要脫眶而出的震驚中,她跳起來,隨手拿起一半麻袋甩了幾圈擰為繩,一步跨出,左右一甩——

啪!啪!

麻袋繩甩在兩個歹人的臉上,把他們打得左右飛摔出去。

什麽是真正的力量,就是看似輕飄飄的一抽,腦袋卻感覺變成了一鍋漿糊,半晌爬都爬不起來。

駱喬沒有去乘勝追擊,看清楚屋內再沒有其他歹人,轉身先把地上另外兩個麻袋撕開,把裏面的人救出來。

“餵,你們沒事兒吧?快出來……五殿下?蔣雋?”

看到從麻袋裏掏出來的兩個人,駱喬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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