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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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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成國公回府, 吩咐護衛將圍觀的人驅趕了,趴地上的駱崇絢擡進去叫郎中看診。

他走到駱喬身側,沈聲道:“還舉著, 還不放下。”

駱喬看了他好一會兒, 才走到門側,把石獅子原位放好。

咚——

石獅子放回去的一聲重響, 不僅砸在了地上, 也砸在了駱廣之的心裏。

他握了握拳, 把心裏那些翻湧的覆雜難辨的情緒一一壓下,叫駱喬進去後他才邁步進去,吩咐門房把大門關上。

正堂中, 駱廣之坐在主位, 左邊是胡元玉、姜雲夢和二房的孩子們,右邊是姚瑩、林楚鴻以及駱鳴雁、駱喬。

駱喬原本就一身灰土, 這麽一鬧,更臟了, 衣裳都快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駱鳴雁隔了一拳的距離,小聲說:“你剛才踢絢哥那一腳,特別英姿颯爽, 看得我都想習武了。”

駱喬覺得自己好冤:“我是真沒看清楚, 他幹嘛穿得烏漆墨黑的, 又不是屠夫。”

駱鳴雁差點兒沒笑出聲來:“你懂什麽,這是建康郎君公子最流行的穿著,曰烏衣。”

“那你們建康的流行我是真不懂。”駱喬一臉牙痛的表情, “在我們兗州, 只有屠夫才穿得這麽烏漆墨黑的,宰羊殺豬的時候, 血搞到身上就看不出來了。”

駱鳴雁想象了一下駱崇絢穿著烏衣殺豬的樣子:“噗!”

“嗯咳。”駱廣之清了清嗓,提醒那對交頭接耳說小話的。

雁、喬二人立刻做乖巧狀。

“說說吧,怎麽回事兒。”駱廣之道。

胡元玉、姜雲夢爭先恐後要說話,卻被駱廣之阻了,他指了指駱喬,道:“小七,你來說。”

“祖父,她的話怎麽能信!”駱鳴珺立刻就不服。

“閉嘴!”駱廣之斥道:“沒規沒矩。”

駱鳴珺還想再說,被駱鳴珮輕輕拉了拉衣袖,示意她別惹怒祖父了。駱鳴珺咬著嘴唇,各種不服,到底不敢忤逆祖父,只能用仿佛噴火的目光刺駱喬。

駱喬站出來,整個人跟個在地上打了滾的花貓似的,先拍了拍身上的灰,接著從今天起床開始講,事無巨細,每一個小細節,她觀察到的每個人的表情情緒,都一一仔細描述。

雖然她不像弟弟駱意那樣過目不忘,《太公六韜》都能倒背如流,但記憶力也是不差的,宮中貴人們前後細微的變化,皇帝陛下暧昧模糊的態度,席司徒和柳侍中之間的交鋒,她都看在眼裏。

隨著駱喬的回憶敘述,駱廣之筆直的身形變得有些佝僂,胡元玉滿心的怒火變成了驚愕,姚瑩垂眸緊緊捏住手裏的絹帕,唯有姜雲夢什麽都聽不進去,滿心惦記她被駱喬踢了一腳的兒子,定要叫林氏和駱喬好看。

“我不知我究竟哪裏做錯了,祖母竟叫我去跪祠堂,就算是因為衣裳臟了,也並非我本意弄臟的,還請祖父明示。”駱喬站得筆直,半大的孩子渾身上下寫滿了絕不屈膝的倔強。

“你小小年紀能做到如此應變,讓自己脫身,實屬不易。”駱廣之褒獎了兩句,然後就是但是:“你頂撞祖母,踢傷兄長,鬧得府裏被外人看了笑話,這些,都是錯。罰你,你可服?”

“不服。”駱喬大聲道。

姚瑩輕拍了一下想要說話的林楚鴻的手,示意她別輕舉妄動,四叔連升二品,府裏肯定會想打壓四房,好叫四房不能翻出他們的手心。

這府裏慣用的手段,姚瑩太知道了,三叔便是這麽一陣一陣被打壓,以致如今無心仕途只訪山水愛好清談。還好四叔投軍遠離了建康,否則下場跟三叔一般無二了。

“父親,兒媳說句不該說的。”姚瑩坐在椅子上沒起身,先看了胡元玉一眼,才接著對駱廣之說:“今日這混亂,起因是母親無故責罵小七,小七孩子心性,在宮中又受了委屈,安撫都來不及,做長輩的怎能任由自己痛快就不關心孩子的心情。父親,您覺得對不對?”

“姚氏,你胡說八道些什麽!”胡元玉猛地一拍幾案。

姚瑩並不怵胡元玉,她一個寡婦,她怕什麽,“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咱們這些為尊為長的,不給子孫們做好榜樣,只把規矩掛在嘴邊,要孩子們守規矩,焉知孩子們將長輩們的一舉一動看在眼中,不會有樣學樣?”

“今日這事,別說小七不服,便是我,我也覺得不能服。至於說小七踢傷兄長,叫外頭人看了笑話,”姚瑩嗤地一笑:“若不是大郎非要把門叫開,還不自量力,今日這些本不會發生。”

有些話,林楚鴻不能說,易授人以柄,她姚瑩就沒那麽多顧忌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她一個寡婦,她敢鬧翻天,成國公府敢接嗎?

“聽說在兗州,只有屠夫才會穿皂色的衣裳,我覺得七妹妹可能是把絢哥當成屠夫了吧。屠夫多兇悍呀,這下意識的反應,怎麽能怪七妹妹呢,要怪就怪絢哥一把年紀了還選不上官,成日游手好閑,與一票紈絝子弟穿烏衣裝名士。”只要能讓二房不舒坦,駱鳴雁那是相當樂意當眾表演落井下石的。

“駱鳴雁,這裏有你什麽事啊,我哥才不是選不上官。”駱鳴珺立刻對上。

這兩人或許上輩子是仇人,這輩子做了堂姐妹是從小互撕到大,隨便一點兒小事就能撕起來。

兩人又吵了起來,很快,正堂裏就全是這兩人吵架的聲音了,駱廣之清嗓子清了三次都被無視,臉黑得不行。

“夠了!”

駱廣之一聲吼,雁、珺閉了嘴,表情卻都還是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

駱喬也是,渾身緊繃,神情警惕,雙手成拳,大有“要罰我,我就拆家”的架勢。

“都散了,一天天的。”駱廣之起身甩袖走了。

胡元玉難以置信駱廣之就這麽走了不管了,面對姚氏和林氏咄咄的目光,她強撐著走出正堂,回到如意院就爆發了,把正廳裏能摔的東西都摔了個粉碎。

“那些賤人!那些賤人!”她恨的齒縫都要咬出血來。

“你發什麽瘋。”

胡元玉倏然轉身,看到門外皺眉的駱廣之,她捂著臉坐倒在地上,嗚嗚哭道:“公爺,咱們家要完了啊!”

駱廣之叫人關了院門,踏進門中,避開滿地狼藉,走到胡元玉身邊,看著痛哭的妻子,臉上沒有半點兒憐惜,吩咐:“以後對四兒媳和四房的孩子客氣一點。”

胡元玉哭聲驟停,放下手擡起臉,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你叫我對四房的客氣點兒?我還要怎麽對他們客氣?我是嫡母,是婆母,是祖母,公爺你不教他們孝順長輩,反倒是來叫我客氣一點!這家是真的要完了!”

“你還看不明白?”駱廣之苦笑:“這家裏最有出息的就是老四,以後老二怕是得靠他幫襯著。”

胡元玉楞了好一會兒,痛哭出聲:“我的文兒還在的話……我的文兒還在的話……又怎麽會是這樣……我的文兒啊……你怎麽走得這麽早,叫我白發人送黑發人……”

駱廣之也不止一次的想過,倘若駱文還在,府中絕不是如今這慘淡光景。

他的嫡長子,能文能武,曾經也是冠絕建康的貴公子,不比如今的席瞮差分毫。

他最驕傲的嫡長子,光耀門楣的嫡長子,竟意外墜馬,沒了。

駱廣之從前放任妻子溺愛二兒、苛待庶子,昨日之因,今日之果,釀成的苦果只能硬著頭皮吞。

“要怪,就怪我們自己吧。”駱廣之長嘆一口氣,把伏倒的椅子搬正了坐下,人仿佛一夕老了十歲,看著痛哭流涕的妻子,“當初你若能好生教養,對所有孩子一視同仁,今日也就不會坐在這裏哭了。”

胡元玉聽到這話,忽然就不哭了,她爬起來,指著駱廣之:“你這話說得真是有趣,你跟別的女人生的孩子憑什麽叫我一視同仁?那些賤種配嗎?”

“你——你失心瘋了?!”駱廣之也站了起來。

“我失心瘋?我早就瘋了!駱廣之,你這麽多年,什麽香的臭的都往府裏帶,你還要我笑臉相迎不成?你說我沒教好孩子,那你呢?都是你的孩子,你自己教啊!駱爽、駱衡跟我有什麽關系,你的那些庶女跟我有什麽關系,憑什麽叫我教養他們,憑什麽叫我給她們置備嫁妝。”

“你簡直不可理喻,看看你這妒婦樣子,滿建康,誰家的大婦是你這樣的!”

“你才不可理喻,你不就是欺我娘家沒人了,駱廣之,你當初娶我的時候,是怎麽答應我父親的,你這個沒良心的……”

胡元玉積壓了多年的怒火再也壓不住,撲上去撕扯駱廣之,猙獰的模樣,瘋狂的抓撓,不管不顧的架勢,像是要活生生把駱廣之撕成兩半一般。

這座府邸早就朽了,生活在這府裏的人一個一個就像是朽怪,各自有各自的委屈,也有各自的扭曲。

一家之主關起門來扭打,一個被抓破了臉,一個被一腳踢到肚腹半晌起不得身,管家急忙叫郎中來看診,事情很快就在府裏傳遍。

姚瑩聽了喜翠來說,想笑那麽一笑,又覺得無趣得很。

“待雁兒出嫁了,我就離開這鬼地方。”姚瑩下定了決心。

喜翠笑著說:“奴婢跟著娘子一塊兒走。”

姚瑩道:“那是當然,咱們主仆這麽多年,離了你,我和誰說話去。”

“娘。”駱鳴雁在門外喚,“我去找駱喬說話。”

姚瑩對女兒與四房交好樂見其成,叮囑道:“好生和妹妹說話,別吵架啊。”

“知道啦,駱喬又不是駱鳴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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