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關燈
第 60 章

第二天一早,周濛剛從房間出來,準備去樓下吃早飯,門一打開就聽到石斌從樓梯匆匆上來的腳步聲,他難得的一臉著急,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應該不會是什麽好事,周濛這麽想著,又退回房裏,石斌進來後趕緊把門一關。

“石大哥,怎麽了?”

石斌神色警惕,大步走去把掩著的窗子也關上了,隨口問,“柳姑娘呢?”

“她一大早就去附近鎮上買衣裳去了。”

昨天晚上換下的那套衣服太臭,她們連洗都懶得洗,索性都扔了,包袱裏就只剩一套衣裳,所以需要再買一套換洗。

“很好,”石斌低聲說道,柳煙若是在,他還得想辦法支開她。

他靠在墻邊靜靜聽了一會兒周圍的動靜,確認附近沒有人能聽到他們的談話,這才走到周濛面前說道,“周姑娘,你兄長有消息了。”

周濛臉色大變,脫口而出,“哥哥在哪?”

她心裏其實一直還盤旋著另一個疑問,他是不是還活著?但沒有勇氣問出口來,就在此刻,她真害怕從石斌口中聽到他已經身死的話來。

她的驚疑不定,石斌都看得出來,他柔聲告訴她,“他在益州,還活著。”

“……哥哥,”周濛不禁擡手捂住了嘴巴,激動得快要哭出來。

可是,他明明是在涼州戰敗後失蹤的,怎麽又翻山越嶺地跑去了益州?如果他還好好地活著,為什麽不回中原呢?

“他是不是……遇到什麽變故了?”

石斌長舒一口氣,他也顯得很緊張,眉心的紋路深得如同刀刻一般。

“不算變故,但他的確遇到了些事情。”

聞言,周濛的手緊緊絞著袖口,卻抖得停不下來。

石斌繼續道,“我朋友說,他們是在益州的叛軍中見到周劭的。”

“……叛軍?!這怎麽可能?”

周劭他一介司馬氏宗室子弟,怎麽會出現在叛軍之中?謀逆是多重的罪他不知道嗎?

益州位居西南,雖是天府之國,水土豐沃,但戰亂連年,先帝在的時候,涼、益兩州的叛亂就此起彼伏,羌人的叛亂一年前才剛剛被元致鎮壓。雖到如今,南晉朝廷在那裏的控制權早已搖搖欲墜,但對叛軍的剿殺從來不曾手軟。

周濛覺得腿有些發軟,牙關一咬,聽石斌繼續說下去。

“前些日子,一個叫祁英的氐族人在護送流民去益州的時候,集結流民叛變了,最近攻陷了成都,而周劭就被發現在成都城外,據說,他的手下還有幾千人馬,應當是中山國涼州大敗之後沒能回來的那一批,都說走失的幾千中山國軍士是兵敗被殺,不知為何,如今都跟著周劭去了成都。”

“可是,他去了成都,並不等於就加入叛軍了啊。”

“並沒有人說他加入了叛軍,只是……”石斌看起來有所顧慮,似乎改了口,道,“我朋友說,他行跡十分可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麽。可能是自發前往追剿,也可能……”

他把話恰好到處地斷在此處,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周濛搖了搖頭,似乎想極力否定心中對周劭會加入叛軍的猜測,眼中甚至閃過一絲陰狠之色,“只要哥哥還活著就好。”

“不管他想做什麽,他終於在益州現身,這對我們都是好事,不過,這個消息不日也會傳到中原,周姑娘,到那時,恐怕對你在盧奴城的安全大有影響。”

周劭兵敗之後,沒有被俘卻並不回中原將殘兵歸隊,而是選擇了逃亡,何況他手中還有軍隊,若是有心人在這上邊做起了文章,將他與叛軍聯系在一起……那麽周濛作為他的妹妹,唯一的近親,到時候肯定會被牽連。

周濛同樣想明白了這一點,卻說,“我們盡快上路吧,我相信哥哥不會做傻事的。”

“周姑娘,不如我們緩一步再進城,等事態明了,是進是退,我們再做打算?”石斌勸道。

“不,盧奴城的事我自有分寸,”周濛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也已經拉開了房門,“石大哥,進城後你就不必跟我走在一起了,若真有什麽事,我會讓人給你送消息的。”

***

第二日,周濛就趕到了盧奴城的西城門。

自從周濛記事以來,她只來過盧奴城一次,是七歲的時候阿娘帶她來的。那一年是中山王的六十大壽,阿娘說她想來給老人家賀壽,那時中山王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六十大壽可能就是他能過的最後一個大壽了。

七歲的時候周濛只覺得阿娘去給祖父賀壽這事略有古怪,因為阿娘她向來不喜歡中山王宮裏的一切,可如今獲得一部分記憶的周濛已經可以明白阿娘那時的用心了。

不過,那一次阿娘連中山王宮都沒能踏進去,懵懵懂懂的她,也不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城門外,三人準備進程,卻發現城門外等待進城的百姓的隊伍排了快一裏長。

柳煙牽著馬,領先幾步走在前頭,偏頭說道,“城內王後大喪,為了防止胡人鬧事,所以進出城都查得格外嚴格。”

說完她將目光投向石斌,他就是胡人,而且面相十分明顯,出眾而立體的眉鼻骨輪廓,還有一雙深藍的瞳孔,使得再精妙的面部偽裝都無法掩蓋他與漢人的不同。

“你的那份假路引恐怕沒法再蒙混過關了,”她看著石斌手中拿著的路引牌,不懷好意地說道。

石斌眉頭一挑,卻勾唇笑了,“那你想要如何?”

柳煙等的就是這句,可是石斌臉上的壞笑讓她少了很多報覆的快感。

“你求我啊,你求我,我一高興,說不定我就大發慈悲帶你進城。”

“你一高興?”石斌露出一種好整以暇的笑容,“我記得,上次你一高興,是把我的褲子撕了。”

“滾!那次是你自己沒躲開!老娘今天還能再把你嘴撕了你信不信!”

“怎麽不信?”

實際上他知道柳煙連靠近都不敢,笑得更開懷了。

……

又開始了。

周濛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兩個年紀都比自己大的人,怎麽比她還愛鬥嘴,幼稚。

她將目光放遠,城門處一派井井有條的景象,任何人想蒙混過關都是不可能的,但是,關於石斌能不能順利進城,周濛其實一點也不擔心,柳煙說過,她安排的人基本都已經到了盧奴城,能提供周濛一切她想要的幫助。

一切……幫助。

這句話口氣不小,但很奇怪地,周濛覺得自己相信這句承諾。

果然,到城門前,柳煙朝城門衛亮出了自己的路引,因工作繁重而早已不耐煩的軍士,態度陡然變得溫和起來,對後面走近的周濛亦態度大變,面對石斌的一副胡人相貌,他們竟渾不在意,將三人一齊請進了城門,這個過程中,周濛連路引都沒來得及遞出去。

周濛還發現,這麽多進城的百姓裏面,石斌可以說是唯一的胡人面孔。

這後門,開得著實是有些大了。

王後大喪,很多貴人,甚至是京都洛陽的權貴,都會趕來吊唁,一個月的時間裏城內名流雲集,所以當下的盧奴城算是半戒嚴狀態,但是她和石斌連路引都不需要就進了城,那麽柳煙的背景……

盡管她從來都不說,不過也可見一斑了。

她沈默著拍了拍柳煙的肩膀,表達自己無聲的讚嘆。

在這種特殊時期,城內的住宿也是一個問題,但是因為有柳煙在,這個問題再次迎刃而解。

柳煙帶著周濛來到了長樂坊,此坊十分地靠近宮城,周圍也住的大多都是勳貴之家,此時滿街華蓋,香車如雲。

酒肆、歌舞伎坊在大喪期間自然都是歇業了的,但是客棧的生意出奇地好。那些在盧奴城沒有親朋好友家可以借住、或者是沒有資格入住官家館驛的貴人,大多都會選擇在華盛富麗的長樂坊尋找客棧下榻。

縱然賓客如雲、一房難求,但柳煙仍然在一間掛著如意客棧匾額的客棧要了兩間上房。

按照之前說的,為了方便行動,石斌進城後就不與她們一起走動了,柳煙安排他去了城西邊偏遠市坊的一處普通客棧,所以這兩間上房,一間柳煙自住,一間自然是給周濛的。

一路上她們都是同住一間,此地客房稀缺且房價奇高,她卻要和她各住一間。

“大家都有事要做,分開住彼此都方便一些,這樣不好麽?”柳煙笑瞇瞇地解釋道。

誰有錢誰是大爺,周濛當然也覺得這樣更好,隨著她往客棧裏面走去。

這間如意客棧可不像安陸城裏見慣的那種客棧,外表如同民房,僅僅是給旅人一個棲身之所,這裏就是一處享樂的銷金窟,既像酒社、茶樓,又像歌舞伎坊,他們沿著回廊慢慢往客房所在的地方走,就連回廊上都飄著靡艷的紫紅紗綢,一路上亭榭樓閣、池魚假山,更是讓人目不暇接。

不愧是盧奴城最接近富貴的一個坊,只是一間客棧而已,就已經如此奢華了。

周濛常年行走於市井和山林之間,這下真是看到什麽都覺得新奇,又暗暗唾棄自己怎麽如此眼皮子淺,同時還在心裏不斷告訴自己要習慣,若是以後去了洛陽,封了和親公主,那時定是滿身的富貴,可不能還是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當天剩餘的時間,二人就在如意客棧休息了下來,期間有人給她和柳煙送了一些衣物過來,周濛打開包裹一看,都是她從沒穿過的那種衣裙。她手撫著柔軟華貴的絲緞,暗地裏嘖嘖稱讚,還沒穿上她已經覺得喜歡,她甚至相信,再普通顏色的女子,穿上這些都會變得嬌艷無比。

夜裏,她在客棧裏綢緞鋪就的床上睡了一覺,比當年襄陽城趙家的春雪院的大床還要舒服,但是,如此的舒服和柔軟中,她總覺得其中會藏著一根根危險的、看不見的針。

——一想到哥哥的處境,她就沒法睡得安穩。

第二天,她和柳煙都一改之前騎馬的裝束,換上了新送的那些衣裙,周濛穿著一身嫩黃色的軟絲襦裙,裙腰幾乎到了腋下,袖子也不是她常穿的小袖,而是翩翩大袖,頭上還梳著發髻,發髻間插著金簪,梳妝完畢的她,只覺得手腳腦袋全都錯了位。

“第一次穿,習慣就好了,”柳煙的話裏沒有安慰的意思,她反倒有些想翻白眼。

她剛替周濛完成梳妝,正站在一邊審視自己這些年因為有了柳鶯的伺候而日漸生疏的手藝,突然覺得哪裏不滿意,又給她的發髻上添了一支金步搖。

“今天給你梳的這叫靈蛇髻,據說當年甄後入宮就梳的這個髻,嬌俏得很,果然很適合你。”

她看了又看,終於勉強覺得滿意,只是……

這一套裝束對一個十五歲的少女來說,無可挑剔,可她的主人……

柳煙嘆了口氣,正色道,“容貌始終都是我們女人的一件利器,權色權色,權與色自古難分家,你既然願意拿美色去換些東西,你就要學會愛惜它,駕馭它,懂嗎?”

說完,周濛還是絲毫沒有改變,神情有些楞,甚至還有因費解而產生的抗拒。愛惜兩個字她懂,可她確實不知道什麽叫駕馭……

柳煙沒忍住,鄙視地翻出了白眼,抽出手邊的尺子一把拍了過去,“光臉好看有什麽用,你看你現在像什麽,一個偷穿夫人衣裳的婢子,醜,醜死了。”

“頭給我擡起來,闊胸,胸挺起來,肚子,收,屁股,撅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