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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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晚飯後,周濛在後院找到了正在砍柴的石斌。

數九寒天,他卻穿著很薄的一件夾襖,這幾日食宿條件都沒能顧得上他,但也從沒聽過他一句怨言,總是沈默地主動攬下所有的粗活。

“石大哥,陪我去後山走走?”周濛站在院子側門邊等他。

石斌放下斧頭,擦了擦額上的薄汗,很快跟了出來。

周濛垂著頭在前面走。

石斌的事她苦苦想了一天,她並不讚同雪婆婆的話,卻也能理解她的遭遇,不過,她也實在不該再留石斌在這裏了。

聽到身後沈穩有力的腳步聲近了,她問道,“石大哥,我還會在這裏多住一點時間,你有什麽打算?”

石斌剛做完活,感覺筋骨松快,心情也不錯,“我?我左右沒事,現在也沒有別的更要緊的事。”

他低頭才看見周濛一臉沈郁,略一想,就明白事情大約有變。

果然,周濛說得直截了當,“當初你只說一路護送我來巫峽辦事,現在事已辦妥,我也不便再麻煩石大哥你了,你還是回漠北去吧。”

“怎麽突然要我走?”石斌的表情認真起來,“若是我不走呢?”

周濛皺眉,“石大哥,你一直對我多有關照,我很感激,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我原以為櫻霞峰有法子能夠解他的毒,可是,我失敗了,那法子用不了,我救不了他。”

夜雪不願意為此交出念君蠱,即便她願意交出來,她也不可能為了他……去做那樣大的犧牲。

“所以,你也不必在我這裏浪費時間。”

“你倒是足夠坦誠,”石斌冷冷笑道。

他原本就是一身的冷厲匪氣,加上高大的體魄,給人的壓迫感極強,笑容中隱隱還有幾分怒氣,要是換做以前,周濛會擔心他是不是要對自己動手。但現在的她很清楚,石斌是個極克制的人,沈穩老練才是他的底色,而且,也許是同樣都做過戰將的緣故,某種程度上,和元致在脾性上一脈相承,所以她不害怕,甚至敢直視回去。

“沒什麽不好坦誠的,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你就算還護著我,我也不能再為你們做些什麽了。”

石斌定定地看了小姑娘好幾瞬,嗤笑一聲,“護著你?倒不如說我在監視你更準確些。”

“各取所需而已,我並不介意。”

“各取所需……哈哈,說得好,好一個各取所需,你以為元致讓我留下來是跟你來找解毒救命的方法的?”

周濛濃密如鴉羽的長睫忽閃兩下,“難道不是嗎?”

“你還真是沒讓我失望,”石斌語氣裏帶著濃濃的嘲諷。

他將腳步停了個下來,找了棵光禿禿的樹靠了上去,雙手抱臂,面色不善地看著面前的少女,窈窕又柔弱,剛剛成年,也真是美貌,總之是一朵沒經過風霜開得正盛的嬌花,這樣的江南嬌花在苦寒的漠北是看不到的,難怪元致一見就那麽喜歡。

這女孩只一樣不好……那一顆心不知是什麽做的,若不是她自己滿心的算計,又怎麽會覺得別人都與她一樣毫無真心?

“周姑娘,我留下來任憑你的差遣,和他的生死,我們從來沒把這兩件事當成是一次交易。

“他只是想幫幫你,僅此而已。若你不能理解他的心意也罷,就當是他不想欠你之前的救命之恩,但不要覺得別人做什麽都是別有所圖。”

聽到“心意”兩個字,周濛心頭一熱,但很快又涼了,“大將軍,話不可亂說,他對我的算計可不會悉數告訴你,而且你剛剛不還在說你監視我?”

石斌略顯無奈,但眉心舒展,笑著微一擡手,“行吧,你要真信也行,隨你。”

原來是在嘲諷她。

“大將軍好空閑,盡與我說些笑話,”周濛咬牙切齒。她決定結束這個和他註定談不攏的話題,既然他非說什麽也不圖她的,不走就不走好了,就當不花銀子請了個護衛,反正她也不虧。

“那你最近有收到漠北的消息嗎?”回去的路上,周濛左思右想還是問道。

“沒有。”

石斌走路步子邁得大,和她說話卻不得不慢下來,總顯得有幾分漫不經心。

“你在意他?”

周濛聽出他若有似無的譏諷,卻認真回道,“畢竟他曾經是我的病人,還是想知道他還好不好。”

“那你還真是費心了,”他又嘲弄道,換了周濛一個白眼。

小姑娘的一個白眼對他來說和貓撓沒什麽兩樣,石斌釋然地嘆口氣,“你問這些有什麽意義,他一直是你照料的,你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的下場,無論現在好不好,遲早都會不好,他選擇離開的那天,就做了必死的準備。”

“而且,”石斌的語氣出奇地平靜,“他都把他爹娘唯一的遺物改鑲成一對耳墜留給你了,他想不想活,你還不明白嗎?”

她垂著頭,其實她也是後來才明白的。

當時分別得太匆忙,還和他賭氣,她有些懊惱自己怎麽這樣遲鈍,他三言兩語的幾句謊話就把她唬住了,沒意識到他的求死之心。

“反正都是等死,如果有幸死而無憾,那麽多活一個月還是多活一年也沒什麽區別,”石斌淡淡一笑,繼續道,“這是他的原話。”

“我們與其替他惋惜,還不如讓他身後少一些遺憾,他想盡力護你周全,這是他的心願也好,遺願也罷,他既有這份心,我遵從他的囑咐就是了,我這麽想這麽做,你覺得對是不對,周姑娘?”

“好了,你若實在不想看到我,櫻霞峰的事情完了以後,我把你送回江夏後我就走。以後你就忘了他吧,一個病人而已,你們行醫救人的,誰手下沒有幾個亡魂,哪有個個都惦記的。你年紀還小,好好去過自己的人生。”

***

大約又在山上住了半個月,周濛心裏一直悶悶的,那日石斌的話陰陽怪氣,當時聽的時候她恨不得跑得老遠,但過後那些話就跟刻在耳朵裏一樣,時不時地在耳邊回響。

但除此之外,這段日子裏周濛還是順心的時候居多。

她將那兩個匣子裏的文書仔仔細細反覆揣摩,結合已經覆蘇的記憶,將事件整理成串,這對她梳理記憶十分有益,時常讓她有醍醐灌頂的感覺。

雪婆婆見這些文書對她有用,說外祖母還留下了一些信件,等她整理好了再拿給她看。

周濛也大喜過望,那些煩悶的事她很快就不去想了,重新心無旁騖起來。

按照雪婆婆的說法,她已經初步掌握了駕馭這些記憶的能力,能夠從裏面挑選、提煉信息,而不是像以前那樣,時常被它們擾亂心神。而且,照這樣的進度,她恢覆全部的記憶並將它們全部收為己用,確實指日可待。

可是,當她在櫻霞峰剛剛過完元宵,這一天,柳煙收到一封飛鴿傳書,送來一個不大不小的消息。

手指粗的一個紙卷在她指間緩緩展開,幾個極細小的字,看得一旁的柳煙柳眉倒豎,很是不安,周濛卻很平靜,她只是眉梢微微上挑,唇角居然挑出一個嬌俏而愉悅的弧度。

柳煙納悶,“你似乎很開心?信中說中山王後昨日病逝了,她可是你的祖母。”

“我為何不能開心,”周濛順手把紙卷扔進炭盆,立刻升起一小團火簇,火勢明滅間,一息就化成了灰。

“你與她關系雖不親厚,可也畢竟血脈相連,王後一死,你祖父中山王的病只怕要雪上加霜,他還不能死,你想參選和親公主那件事,不能沒有他這座靠山。”

“柳姐姐說的自然都是對的,”周濛含笑睇她一眼,愁喜參半地嘆了口氣,柳煙擅長察言觀色,覺得她在這件事上頗為古怪。

“那你有什麽打算?”

“既然是祖母過世,我自然應該去靈前盡盡孝心,給老人家好好哭個喪啊。”

“哭喪?有你這樣去給人哭喪的?瞧你這一臉喜色,藏也藏不住。”

周濛撫上自己的臉頰,摸到臉上的肌肉走向都是向上的,的確是有些喜不自禁了。

柳煙很快就去安排他們北上的人手,她和她的人有特殊而隱秘的溝通方式,周濛一律不過問,至少目前為止,她還找不到不信任柳煙的理由。

她展開手邊一張老舊的牛皮輿圖,這是外祖父的輿圖,版圖極廣,南至交州,北至於巳尼大水,東到東海,西達大月氏,這些日子周濛已經看過這圖無數次,她緩緩將手指輕輕落在華北的一個小點上,那是中山國都盧奴城。

豌豆大小的黑點上早已被她畫上了一個紅圈,按照之前的謀算,她要當回父親替她封的清河郡主,盧奴城是繞不過的第一站。

她早料到有今天,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成算,中山王後居然真的死了。

***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周濛就帶著柳煙和石斌下山。

夜雪和梅三娘將三人送到半山腰,周濛就讓她們回去,天冷路滑,二人的腿腳都不方便。

“這就要走了?”夜雪一臉擔憂,“有什麽大不了的事,再多住些日子吧。”

“事出突然,去晚了只怕友人怪罪,”周濛笑道。

她並沒有和夜雪說實話,只說是去友人家幫忙料理親人的喪事。

“一路小心,”梅三娘走上前來,替周濛正了正風帽,她知道實情,既沒有勸阻,但也沒有多交代些什麽。

從阿娘還活著的時候就是這樣,師父從來都對外頭的事情不太關心。

師父雖不關心外事,卻還是會為她著想,為了不添麻煩,她拒絕了讓石斌將她護送回安陸城的提議,繼續寄住櫻霞峰,只讓周濛三人盡快啟程。

拂曉時分的密林,其間滲進些許月色微光,梅三娘攙著夜雪在林間久久佇立,直到看著三個年輕的身影徹底隱沒在灰白的晨霧之中。

按照習俗,中山王後的大斂之禮將在七日之後舉行,大斂過後,梓宮還會在王宮停靈一段時日,再擇吉日下葬。但具體什麽時候是下葬的吉日,還得到了臨近中山國的地界去問才能夠知道。

前一夜,周濛沒怎麽睡,她翻了翻歷書,最早的一個適宜下葬的日子是正月二十五。

既然借著奔喪的名頭前去盧奴城,周濛就一定要在王後的梓宮下葬之前到達,穩妥起見,王後下葬最早的日期是正月二十五,那麽,如此算來,從巫峽前去遠在華北的中山國,她最多只有十日的時間。

這一日天氣晴好,從櫻霞峰上下來,步行穿過巫山密林走到江邊時,這天已經過了大半,再乘江船從巫峽南岸渡到北岸,下船的時候已經入夜了。

三人在鄰近的小鎮找客棧住了一夜,第二天又起了大早,還沒動身,十日之期就只剩九日,為了趕路,即便周濛再不喜歡騎馬,她也只能騎馬了。

石斌的騎術自然不必多說,周濛沒想到柳煙也會騎馬,而且騎術精湛,比她自己要好上許多。

剛開始的幾日,周濛和她的棗紅馬實在有些不默契,很拖後腿,但路程過半,進入司州地界之後,從丘陵轉入平原,周濛也漸漸敢嘗試著縱馬疾馳,騎術漸入佳境,在第八日的時候,三人三騎才終於進入了冀州境內。

時下流民亂竄,無論城池大小,官府都在城門設下了關卡查驗來往行人身份,但寬嚴程度不一,總的來說,從北往南不易,但由南方北上則寬松許多,周濛一行三人就正好是從冀州南部入境,沒有受到過分的盤查。

行到鄴城,三人決定停下略作休整。

過城門查驗路引的時候,周濛就發現柳煙的戶籍和路引上的身份已經不是賤籍了。她是個舞姬,按理說,這樣身份的女子一朝落入賤籍,除了有本事高嫁,否則到死都不得脫籍。

“我在天青閣這麽多年,算個半個二東家,脫個賤籍有什麽稀奇,”柳煙敷衍著解釋道,對自己的真實身份半個字都不提,查驗完後,她一把將東西塞進包袱,牽著馬繼續往城內走。

石斌還拿著當日瑞兒給辦的勇毅侯府馬夫的假身份,但好在關卡松懈,他也很順利地就過關了。

那日在後山和石斌談過之後,周濛雖然不痛快了幾天,但再沒催著石斌離開,受著他的關照,雖說不上心安理得,也沒那麽惴惴不安。

不過,她也和他說好了,他可以隨時走。他守著對元致的承諾,可畢竟不是她的侍衛,應該來去自由。

中山國在冀州的位置偏北,鄴城偏南,從此處出發,快馬加鞭的話也還要一日的時間。

可是很快他們就發現不用趕路了。

中山王後病逝是樁大事,三人很容易就打聽到了落葬的日期,竟比周濛假定的一月二十五推遲了近半個月,選在二月初七。

時間一下子就寬裕起來了。

於是三人便不那麽急著去盧奴城,先在鄴城休整並四處逛逛。

“這幾天大家都很累,就不趕路了,石大哥,你昨夜守夜,就留在客棧睡覺吧,我和柳姐姐出去再打聽打聽,看有沒有什麽新的消息。”

石斌沒有異議,柳煙看似文靜,周濛如今才知道她其實是個坐不住的性子,這一路上一旦得空,就數她最喜歡走街串巷,自然願意和她一起出門。

鄴城曾經是前朝曹魏早期的國都,城池規劃齊整,也頗有些規模在。出了客棧,兩人步行走出鬧市區,進入市坊交界的地帶,民居和小型商鋪的排布錯落有致,人流也不算少,嘈雜熱鬧,雖是一方北地重鎮,竟也有幾分不輸南方的市井煙火氣息。

走了一段,周濛就發現有些奇怪,遠處坊間的很多人家的門口,居然都掛著一兩塊白幡。

柳煙自然也看到了,她微微蹙眉又展開,說出自己的猜測來,“畢竟是鄴城,不比些孤陋寡聞的鄉土小鎮。”

周濛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中山國鎮守冀州北境三十年,百姓對中山國有感情,中山王後去世,自家門口掛掛白幡以表哀悼,也是情理之中。”

周濛突然想起王夫人在江夏陳府的時候與自己說過的一句話,她說時至今日,冀州百姓都還感念著她父親司馬規生前位居中山王世子時的恩德。

可父親後來枉死,現在還是罪臣之身,誰敢公然憑吊是觸犯律法的,父親身後沒有得到的哀榮,居然被分到了王後這老婦的身上。

周濛心裏好一陣不痛快。

“老王後不過一介後妃女子,既不能上場殺敵,也無益於治國安邦,能對百姓有什麽恩澤,她有什麽好憑吊的。”

柳煙只知道當年中山王後江氏把只有兩歲的周濛,還有她母親和哥哥一同趕出中山王宮的往事。

長子屍骨未寒,作為母親的江氏轉頭就大力扶持次子成為世子,他們母子三人對江氏有恨也是應當的。

她拍拍周濛的肩膀,笑道,“你如果也像她有個好丈夫、好兒子,你也可以。罷了,死者為大,走吧。”

又漫行了一刻鐘,坊區裏婦人孩童居多,都在空地裏玩耍曬著冬日暖陽,說些家長裏短,實在沒有什麽好打聽的。

柳煙瞥周濛一眼,“都說了坊區沒什麽好來的,你非要來。”

周濛笑笑沒說什麽,神色卻又凝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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