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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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就在周濛怔楞的這一息之間,元致就後悔了。

他看到小姑娘貓一樣圓圓的一雙眼睛逐漸變得通紅,泛起些微的淚光,嘴巴也抿得緊緊的,不知道是被他說哭的,還是被他話裏的含義嚇哭的。

“抱歉,”他扶了扶額,明明他也不是十六七歲的年紀了,怎麽就這麽控制不住火氣。

軍營中的兵痞他都能容忍三分,這不就是一個愛打聽又沒心沒肺的小姑娘麽,他跟一個半大孩子計較什麽?

十五歲的年紀,情竇都沒開,他又憑什麽說她對他的好奇,就一定是存了那樣的心思?他怎能如此揣測一位閨中女子?他還是她兄長的好友,這是應有的風度?他實在懊悔極了。

周濛覺得委屈,她眼睛一眨,一粒淚珠就落了下來,滴在手指上,她還搓了搓,她囁嚅著問,“世子不必道歉,只是,方才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他嘆氣,“你也別害怕。”

他態度放軟,溫和地向她解釋,“首先,洛陽幾個月都沒有傳來動靜,求娶之事很大可能已經不了了之,再者,未來我也未必就會代替元符,等我身體康覆,我就回漠北了,不會給你造成困擾。”

周濛哭勢停止,聽得認真,“你要回去?”

“我遲早要回去。”

他又用萬般輕柔的語氣撫慰她,“不過,周姑娘,只要我還在這裏被人當成元符,你最好與我……保持距離,瑞兒是裴氏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睛,為了你自己的清白,就不要讓她對你我的關系產生誤會,這樣,你與元符過往的傳聞很快就會不攻自破,今後你也就不必再被這樁婚嫁所擾。”

他從未這樣安慰過女子,顯得十分生硬還有點手足無措。

但他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應當能夠彌合小姑娘方才受到的驚嚇,但願,也能讓她長點心吧……

周濛咬了咬唇,眉頭一皺,居然又要哭。

此刻,她難得地展現出這個年紀的少女該有的乖巧可愛,梨花帶雨中頗有幾分我見猶憐,“世子既說這話,是覺得我不懂自重,對不對?”

“……我沒有。”元致知道自己在睜著眼睛撒謊,可他還能怎麽說?以前在戰場上拼殺,心裏都沒這麽煎熬過。

“世子說謊,我知道的,你覺得我臉皮厚,不知自己幾斤幾兩,”她低頭委屈,猶自垂淚,“但我這樣,不也是因為……”

她咬唇嬌羞,卻眉頭緊蹙,透著無限酸楚,“因為心中對世子早就生出了愛慕之心麽?”

在周濛說出第一個“因為”的時候,元致就感覺要大事不好,果然,就天降霹靂……

他右手撫上眼睛,臉上說不清是什麽表情,痛悔?絕望?都有一點吧。

反正,周濛覺得心裏解氣極了。

誰讓他自作多情?

她對他這麽上心,對他從身體到情緒的關照簡直稱得上小心翼翼,她長這麽大,除了哥哥和師父,還沒有對誰這麽有耐心過,他以為她圖什麽?

圖他身無分文?圖他英年早婚?

誰讓他是個貨真價實、手握重兵的北燕世子呢?即便是個前世子了,總也是有點籌碼握在手裏的吧?

況且,這人就算什麽都沒有了,只要他活著,他還是漠北的戰神,周劭保不齊哪天就要上戰場,他又不會打仗,若有元致的幫助,他豈不就是如虎添翼?

等等……

他的耳朵……是不是紅了?

周濛覺得稀奇,這人都二十了吧,居然……還這麽純情的麽……

她突然很有成就感是怎麽回事……

突然,他把手放了下來,眼睛微微垂著,不敢再看她一眼。

周濛趕緊入戲,裝出方才表白時的模樣,他輕輕清了清嗓子,輕聲說道,“別說話了,有人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他究竟能聽到多遠的聲音啊?難怪藝高人膽大,敢在天青閣這種人多口雜的地方跟她討論自己的身世。

這人的耳力只怕不只是還行吧,這得是狼狗變的吧?

柳煙推門而入,就看到坐在案邊,一臉……幽怨的俊俏胡人男子,白皙的皮膚上,耳朵微微泛紅。

再看周濛,小姑娘梨花帶雨,還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哽咽著走過來,“柳煙姐姐。”

聲音裏都透著委屈,柳煙讓身後托著衣服的三個姑娘留在外面等,她拉著周濛的手,“阿濛這是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說著,眼睛就朝元致瞟了過去。

“我沒事,”周濛在她耳邊嘀咕,這語氣分明就是有事。

那邊元致已經站起身來,“柳姑娘,”然後對她行了一個大禮。

他擡頭時又看了周濛一眼,她看起來是很委屈,他心裏五味雜陳。

周濛的話,於他無異於晴天霹靂,他一時分不清到底是他錯了,還是她錯了,但他能確定的是,這一定是個錯誤。

但他這會已經緩過來了,周濛還委屈,那他又能怎麽辦?

何況柳煙還在,他什麽都不方便和她說,也不能不顧那邊的禮數。

“在下多次蒙柳姑娘相救,姑娘山恩,在下銘感五內。”

雖然是說著客氣周到的話,但是臉色那般沈郁,柳煙哪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卻笑著回禮,“哪裏哪裏,公子多禮了,我也不過是受人所托,舉手之勞,要說救你的用心,那誰比得過咱們阿濛。”

周濛小嘴一癟,泫然欲泣,“人家才不在意。”

柳煙聽了,無端心裏發毛……

這感覺有些怪異,平時的周濛,她不是這樣的啊……

她居然還有這麽小女兒家的一面?

周濛連一個眼色都沒對她使,就這麽自顧自地演,但也沒敢演得太過,很快就不哭了,和平常一樣候在一旁,讓柳煙負責張羅。

畢竟元致不是傻子,平時的她是個什麽德行,他能心裏沒點數?

但元致這一次還真的沒有懷疑,他也不說話,就這麽低頭站著,似乎認下了這一切,若是不知情,這就是活脫脫的一個負心漢了。

柳煙猜測這裏面可能有點蹊蹺,但這是周濛的事,這姑娘一向有主意,她也不點破,朝元致道明來意,“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元致回神,答,“敝姓宇文,宇文曦。”

周濛豎起了耳朵,她從來沒聽說過元致有這個名字,他母後倒是姓宇文。

宇文也算是漠北大姓了,也沒有拓跋這麽張揚。

柳煙笑起來,“那可是巧了,我上次給你在官府做的那個戶籍名諜叫’越溪’,與公子本名居然不謀而合了。”

那就是個小倌的花名,元致勉強一笑,“姑娘有心了。”

這兩人氣氛怪異,柳煙也不耽誤他們時間,招來身後的侍女,向元致介紹,“三日後的雅集,你需以我天青閣的人的身份參加,不知公子喜好,我就自作主張替你準備了三套衣服,你自己來挑挑看,覺得哪套合適就選哪套。”

這是她和周濛一起商量的做法,都摸不透元致這人的喜好,萬一太花或者太素,若是他不喜歡不願意穿,那就很麻煩,哪能預料到今天他對扮小倌這事沒有那麽排斥呢?

反正做都做了,就都拿來給他挑。

元致道了聲多謝,每一件都認真看了一眼,最終選了最右那件水色暗銀紋的錦袍,這是三件裏最素的一件了,果然如此,柳煙堆笑,“宇文公子好眼光,我也覺得這件與你最為合襯,阿濛,你說是不是?”

周濛委屈嘟著嘴,“他喜歡這件那就這件唄。”

元致餘光看了她一眼,對視片刻,又垂下了眼眸。

這一次,周濛看到了他眼神裏的愧疚,心突然就猛地跳了一下。

柳煙已經替他們把衣服收拾了起來,元致躺著昏迷的時候小苦就替他量了尺寸,所以衣服大小不會有偏差,她還替他準備好了配飾、發簪,一應俱全。

臨走的時候,周濛走到元致身邊,嘟噥著問他,“你不是還有事要辦麽?”

元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難為她還記得,可他現在看起來……像是還有心情辦事的樣子嗎?

他幽幽嘆了口氣,“回去吧。”

***

接下來的一兩天,元致大部分時間都沒什麽精神,都在睡覺,周濛又陷入自責,覺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可她也沒想到元致居然是個這麽純情的男人,他這樣的身份、樣貌,難道會缺女子向他示好嗎?

她這麽個遠在南方的人都聽說過一個,就是那個西域第一美人烏孫公主,人家的明示都是……那種尺度的,她只不過是開了個玩笑,還以為立刻就會被他嘲笑過去……

可他怎麽就……信了呢。

她沒自戀到覺得元致會對她有什麽心思,當年他的未婚妻是鮮卑宇文部的公主,現在已經是妻子了吧,聽說身份樣貌在他們那都是頂好的,她有什麽能和人家比的?

她就是去給他做妾,那都不夠看的。

她不懂打扮,從來都是素面朝天,因為個子高,也不夠嬌柔窈窕,也就趙豐那種急色鬼、人渣會對她起色心,這些年,韓淇都沒多看過她一眼,元致這種人會把她放在眼裏?

可鬧成這個樣子,她都不敢去向他坦白了,說她是騙他的?那她騙得他好苦啊,騙得他好幾天都心神不寧,他會不會又氣得昏死過去?

還是……算了吧……

只能將錯就錯,只是,她後面就千萬別演了,讓他以為她不過就是心血來潮表個情而已,她年紀小,不長情,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對吧?

大不了,後面和拓跋延平結算診金的時候,給他打個折吧……八百兩黃金,不能再少了……

和元致開的這個玩笑,只是她這些日子的一個小小插曲,她每日還是會花最多的時間在研制藥方上。

這一個多月,她已經查遍所有她能查到的毒術中玄門、白門的典籍,也沒找到和元致體內這種毒類似的。

這毒太罕見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盡力能做得最好的情況,就是在師父回來安陸之前,把元致體內的毒控制在目前的這個樣子,能不讓他再繼續惡化就很好了。

第三天,到了要參加琴畫雅集的日子,一早,元致就穿戴完畢,在院子裏坐著等她。

她也得去,安陸城的城南商鋪一帶,很多人都認識她,她不需要假扮,她就是天青閣柳煙的人,她陪著天青閣的小倌參加雅集,沒什麽不妥的。

這幾天,周濛非有必要,再沒去元致跟前轉悠,反正該問的都問完了,與他相對……那真是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元致眼中的每一分情緒,愧疚也好,無奈也罷,都讓她的良心再一次受到了沖擊……她又對他犯錯了不是麽……

這幾天他們就沒說過幾句話,周濛收拾完來到院子裏,大大方方和他打招呼,“我好了,走吧。”

她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他,人後可以叫他世子,人前……他也沒說她能怎麽叫,索性就省了吧。

反正他們之間的關系,也不能再尷尬一些了。

元致聽到她的招呼,擡頭看她,發現她今天穿的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她穿的很素,反反覆覆就是幾套幾乎沒染過色的素麻色衣裙,款式滿大街都是,方便幹活,但……是真不好看。

但是今天她換了一套天青閣侍女的衣服,顏色鮮麗的大袖襦衣和折襇長裙,襯得她身材纖細而又不失豐腴。

他的眼神一掃即過,沒有多停留半分,隨即起身,“走吧。”

元致在前,周濛默默綴在後面,她看著他身上那套水色銀紋的錦袍,一樣的寬袍廣袖,只不過領口稍稍低了一些,露出半條白玉似的鎖骨來,他半束半披著頭發,頸後的紅斑倒也能隱藏穩妥,外面還松松地披了一件白色狐裘,頭戴白玉簪,真是清風明月,但又……又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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