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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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洛陽城郊,棠苑。

“今年的初雪可真漂亮。”

兩個美貌的婢女身著裹身的錦襖,細腰豐/臀,身姿嫵媚,一路引領著一個衣著華貴的三旬男子,邊走邊嬉笑,一點也沒有婢女該有的規矩。

有時候走得快了些,都忘了身後還有個客人,回頭嬌嗔,“侯爺,您快點呀,嘻嘻。”

來人是勇毅侯,名叫楊煥,他沒有因怠慢而不悅,但是臉色也不好看,這兩個侍女名喚瀟瀟和漫漫,是這棠苑裏正得寵的侍妾,但是她們此刻的嬉笑總讓他覺得分外刺耳。這些日子,只有聽到有人調笑,他都覺得是不是在笑他自己,甚至下令,自己府上的下人一律不許聚眾交頭接耳。

很快,他就被請到了一座涼亭階下。

“公子,侯爺到了。”說完,兩人裊裊婷婷地退下了。

這是湖邊的涼亭,外頭還下著雪,冷風來來回回穿亭而過,裏頭那人擁裘半臥,白裘勝雪,明明寒風如刀,他卻一臉春/情,仿佛在沐浴春光。

這人今早給他發邀帖,說什麽要與他同賞今年的第一場雪。

軟靴踏著雪水,發出“啪嗒”輕響。

“表哥,你來了?”那人聽見動靜,微微睜開了眼,和煦的微笑也浮上了嘴角。

楊煥卻黑著一張臉,他只覺得冷,還好地上備了一條狐裘毯子,他沒好氣抓起來裹披上身,“這大雪天的跑這來吹風,你有病吧?”

裴述笑意不改,換了側臥的姿勢,單手撐頭,“我是有病,”他閑適得不行,笑容加深,“可你不就是我的藥嗎?”

穿得騷包,人也騷包,楊煥今日覺得這人格外膈應。

他心情煩躁,沒空跟他開玩笑,“瑞兒的信你看了沒有?”

裴述像沒聽見,瞇著笑眼,拿起手邊小巧的白玉酒壺啜飲起來。

楊煥一把奪過,不耐煩吼他,“老子跟你說話!還擱這賞雪,老子賞你妹!”

酒不免灑了,沾了不少在他的下巴,裴述拿拇指擦了,送入口中舔了舔。

“他/媽的我是被你扯進來的,不給老子個說法,老子把你扔下去你信不信?”

裴述終於坐起身來,還伸頭往亭外看了看,腳下就是冰冷的湖水,他懶懶答,“信,”想起什麽,又笑起來,意有所指,“果真不會憐香惜玉。”

“咣當”一聲,白玉酒壺應聲而碎,楊煥抓起來給它砸了,“你有種就再說一遍?”

真是禁不起逗,裴述眼風一掃,面帶揶揄,“多大個事。”

“還多大個事?”楊煥直接炸了,聲音壓低,“他/媽荊州那邊都傳開了,說老子在別院玩了個胡人小倌,還他/媽磕了藥,差點把人玩死,”他冷笑,指指自己,“當初你怎麽跟老子說的?說讓老子幫忙辦幾個胡人的路引,可沒說還要老子擔這種齷齪的名聲。”

他祖上行伍出身,祖父一輩憑軍功得了勇毅侯的爵位,到他這一代居然落了個玩弄男/妓的名聲,他娘知道這事的時候差點拿刀把他劈了。

裴述卻不以為然,哪裏就齷齪了?這種事常見得很,少見多怪。

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笑,“那你想要如何?”

楊煥瞪著他,眼睛冒火,還他想如何?此人臉皮果真厚如城墻,也不知河東裴氏怎麽就出了這麽個無恥小人。

“是了,你自己都不知道要如何,我也不知道啊,”他柔聲勸慰,“你消消氣,讓你受這委屈,我難道是為了我自己嗎?還不都是為了元符?”

聽到元符,楊煥楞了一瞬,然後冷冷偏過臉。

他倒了一杯酒遞過去,“你想想看,晉陵長公主和你娘是什麽交情,等以後把元符全須全尾地接回洛陽,你娘都會理解的。這樣好不好,過些日子等瑞兒回來,我讓她好好跟你道歉,一定去你娘那裏替你澄清誤會。”

楊煥半推半就,裴述笑意無比溫柔,“行了,別氣了。”

“就非得這樣?”他問。

裴述點頭,“非得這樣。

“這又不是什麽犯法的事,你一時認了又不會少塊肉,再說,你娘遲早能明白你的苦心,有她在,還怕這件事翻不過去嗎?咱們得往遠處想,我倒覺得瑞兒這事辦的不錯,你一一照著她信裏說的做就是了,先幫她挺過這一關,把謊話做實。”

楊煥沒再反駁,狠狠灌了一口酒下肚,辣得呲牙。

“不是,我是真不理解,你們費這麽大勁是要做什麽?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元符公子,雖然眼下北燕亡國,長公主殉難,可北匈奴也退兵了,人家是長公主之子,陛下的親外甥,你們趕緊把他接回洛陽不就安全了?藏著他做什麽?”

裴述歪了歪頭,他的回答讓楊煥一楞,他“唔”了半天,卻說,“其實我也覺得挺奇怪的。”

“你這是什麽意思?”

裴述聳聳肩,“沒什麽意思,長公主自盡之前留下的信裏就是這麽安排的,我只不過是照她說的做。”

***

因為有勇毅侯府的令牌,瑞兒的信走的是官府驛站,八百裏加急,優先級與軍報同級。信發去洛陽後不久,她就收到了回音,勇毅侯已經把要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周濛這邊也早就安排得妥妥當當,對於她的請求,柳煙一一照做,還真的給那個擔架裏的人做了一個天青閣小倌的身份,給他起了個花名,叫越溪,還去官府報備了,可謂萬無一失。

她把這群人安頓在了自己家裏,讓他們住在天青閣裏麻煩柳煙,總還是不好意思。

更重要的考量是,這“越溪”身份不明,萬一有什麽風險,連累柳煙可怎麽辦?

她給他們提供了洗漱、餐食,讓他們吃飽喝足,清清爽爽。

那個人住周劭的房間,她還給他準備了藥浴,她剛踏進門檻,就看到一片穿著薄薄裏衣的脊背,罕唐已經背起了他,準備到後院的浴房去給他泡藥浴。

小苦在旁邊忙碌著收拾他脫下來的衣物,見到周濛進來,沖她點了點頭。

周濛打過招呼,眼神越過小苦,註意到那人的裏衣上居然有斑斑的血跡,那血跡已然幹涸成暗紅色的長條,應該在離開北燕之前就有了,如果她沒猜錯,這應該是刀劍之類的創傷。

沒想到他不僅中了毒,身上還有外傷,這人中毒昏迷之前,難道還經歷過一番搏殺?

小苦應該是察覺到她對那人傷口的註視,他回頭解釋道,“他身上這些傷口,在路上的時候我已經給他處理過了,結痂了,再養養就快好啦,你不用擔心。”

周濛點點頭,她琢磨著下回的藥浴,裏頭應該再放些外傷的傷藥。

小苦還在忙碌,突然,她下意識掩了掩口鼻,屋裏門窗緊閉,一股血腥味彌散開來,是他剛剛脫下來的那堆衣服上散發出來的,之前應該是有狐裘的封裹,才沒教人聞出端倪。

周濛仔細打量這些衣物,除了那條裹身的黑色狐裘大氅,他還脫下來兩套衣服,看來是套疊在一起穿的,若是天氣寒冷,套疊兩套衣服也很常見。

可是,這兩套卻顯得很奇怪,一套是墨黑的胡服騎行勁裝,束袖掐腰,另一套則是漢服制式的白色錦袍,寬袍廣袖,款式差的太大了,正常人誰會把這兩種衣服套疊在一起?

這很難不讓人產生一些聯想,比如逃命的時候,套上別人的衣服以便掩人耳目。所以,他是因為換了漢人的衣服,才活下來的嗎?

而且,兩套衣服上面全都有血跡,黑色那套的血似乎更多,黑色中看不出紅色,但是衣服很幹硬,應該是凝幹的血塊,很多部位也都破成了碎塊,可見搏鬥的時候何其慘烈。

這更加印證了她的猜想。

小苦動作麻利,把狐裘大氅放到一邊,再把他的兩套衣服都團成團,又破又有血,肯定是不能再穿了,正打算拿出去燒掉。

衣帶和破碎的黑色勁裝七零八落,他一個沒註意到,一個小兒拳頭大小的布包從袍中掉落了下來,他應該也聽到了聲響,把手中抱著的東西一放,就矮身去找,卻半天也沒找到。

周濛趕緊插話,“衣櫃裏有我哥的衣服,我看他和我哥身形差不多,你找一件出來,送去浴房先給他穿著試試,要是不合適,我明日再出去買。”

小苦一楞,這時,周濛又若無其事地遞過來一條護臂,他就想當然以為方才是這護臂掉了,疑慮瞬間打消,就不再找了,一手抱起那團臟衣連聲應謝後,另一手又卷著周劭的幹凈衣服追著罕唐走了。

等門關上,周濛心跳如鼓,趕緊趴到床底,在角落裏摳出方才那個被她踢進去的布包,也不敢馬上拆開看,往衣兜裏一塞就回房了。

毫無疑問,這是那人身上貼身帶著的東西。

雖然她就這麽偷走了不算厚道,可是她覺得是石斌他們不厚道在先。

午間那會兒,她叫來剛剛脫困、洗漱一新的石斌和拓跋延平,打算和他們認真談一談,她就是想知道這個到底是什麽人,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禮,拓跋延平眼看就要松口了,可那石斌就是不讓說。

她威脅也沒用,因為石斌根本軟硬不吃,吃準了她為了周劭已經和他們綁在了一條船上,根本沒有拿捏他們的籌碼。

周濛恨的牙癢癢,覺得這人比那光頭金昆還難對付。

誰讓他們不仁,那就別怪她不義。不管這布包裏是寶貝還是些無關緊要的私人物件,她都打算暫時黑下來,興許能從中探出些他身份上的線索。

洗幹凈後,罕唐又將他放回周劭的床上,他換上了一件水青色的男子春秋常服,血腥氣也被藥浴後的一身藥香掩蓋得七七八八。

周濛坐到床邊,又忍不住打量他,發現他果然和周劭的身形相差無幾,能看出肩寬腰窄,高挑勁瘦,膚色也白,周劭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十分合襯,她覺得這樣甚好,替她省下了買衣裳的開銷。

夜裏,周濛再次查驗了他的血,雖然還是搞不清楚他中的是什麽毒,但是能確定這種毒,大部分的成分是礦物毒素。

白門將毒分三類:活物毒液,植物毒汁,以及礦物毒素。最容易解,同時白門典籍中解方最多的,就是毒蟲毒蛇等活物的毒液,其次是植物碾碎煉制的毒汁,最難解的就是各類礦物的毒素,這類毒素通常不會當即致人死亡,通常都是作為慢/性/毒/藥使用,卻最是兇險,因為它很難被人立刻發現,在體內積少成多,淤積於奇經八脈,毒發之時多半已經病入膏肓,藥石罔治。

這人身上的毒,除了毒素本身奇特,毒發的也很奇怪,毒素似乎並沒有擴散到經脈之中就提前毒發了,看癥狀明明更像是某種植物的毒汁,但是一驗血,血湯中又分明指示這是慢性礦物毒素。

要做到這種效果,需要很特殊的制毒手法,不是簡單地把兩種毒素摻雜就可以做到,起碼來說,這種手法她是沒有聽說過的,不知道師父她老人家是否了解,但她也從未聽師父提起過。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難題,沒有人能夠告訴她這個人到底是怎麽被人下的毒,究竟是刀劍淬毒進入傷口的,還是從口中餵的毒?若是口服,那是長期被人下毒,還是一次性大量服毒?

原本這些信息也可以在病人的身體中查驗,可是他毒發已經過去太久,這些線索已經無從探查了。

總之,搞清楚他中的什麽毒這是解毒的第一步,可這第一步都讓她一籌莫展。

以前跟著師父的時候都沒遇到過這麽難的病例,如今師父還不在身邊指導,又是難上加難。

唯一的一個突破口就是這個人自己,他是怎麽中的毒,他自己應該是知道的,所以她的當務之急,首先是穩住他的性命,然後就是爭取能讓他能夠醒轉過來,等他醒了,很多問題都可以問他本人,事情就好辦很多。

家裏只有兩間房,根本住不下這麽多人,在她試藥期間,她提出讓石斌、罕唐和拓跋延平去住客棧,留小苦和瑞兒守在這裏就可以了,但是他們還是不放心,寧願在後院的涼棚裏吹著深秋的冷風過夜也不願意離開。

這份關切可不是能用金銀收買來的,拓跋延平也就算了,人家是同族兄弟,難得的是石斌他們三個,這讓周濛還挺佩服他們的忠心。

她覺得要是有一天周劭落難至此,小六都未必能對他盡心到這步田地。

不過這份忠心也來的蹊蹺,據小苦說,其實他們之前並不認識這個人,這是老大臨時接的活,這讓周濛對這個人的身份更多了幾分玩味——

什麽樣的王族出身,才能讓這種悍匪也甘願效忠呢?

這幾日,小苦幾人對那人有了新的稱呼,其實之前他們對他都沒有稱呼,現在石斌開始稱他為“少主”。不過這也沒能說明什麽,小六還叫周劭“少主”呢。

這段時日,周濛閉門謝客,在家沒日沒夜地查閱典籍、鉆研藥方。

藥方試了五六種,最後的那一劑,服用了三日之後,那人的脈搏居然漸漸有了起色,面色也不再灰白如土,這讓她的精神終於為之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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