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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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那一頭,繞到屋子的側面,前院的火光透過來些許,石斌就等在一棵老槐樹下,樹冠一半在墻內,一半伸出墻外,樹葉已經掉得差不多了,月光穿過枝椏,灑在地面,留下斑駁搖晃的光影。

拓跋延平走過來,想到自己被這樣的小人物忤逆,他很不客氣,“你什麽意思?”

石斌已經換了個握刀的姿勢,一把比拓跋延平那把軍刀更沈重的寬刀,原本是抱著的,現在改為橫握在手,在兩手間輕松地換了一個來回,他沈聲道,“我想讓她試試看。”

“你想?”拓跋延平笑了,“你有資格跟我說這話?”

“殺了這女孩,開罪周劭,對我們有什麽好處?”

“那你甘心被一個漢人小兒這麽玩弄?”

石斌不答,眼神瞟過擔架,“那他呢?”

雖然這樣的光線中互相都看不見表情,但是拓跋延平知道他說的是誰。

他更顯煩躁,“那就綁了那女孩,不愁周劭不把梅三娘給我們送來。”

他聽到石斌極輕地嘆了口氣。

拓跋延平也有些悻悻,他是隨口說的,算不得好主意,但是的確走投無路了,元致還能活幾天呢?

“延平大人。”

他第一次聽石斌這麽正式地稱呼他,這人除了出手的時候不客氣,其餘的時候都算得上客氣。

“當初,這件事原本就與你無關,你不該管的,不是嗎?”

拓跋延平突然就楞了一下,接著,壓著怒意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石斌沒說話。

“我們是兄弟,我不該管?你又算是什麽東西?”

石斌沈吟片刻,他可能沒聽明白他的意思,那就幫他理一理,“當初,王府侍衛帶他出城,奉命要找的人是我。”

拓跋延平想了想,這一段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

那時北匈奴剛剛屠了王宮,城裏也滿是巡邏的敵軍,只要從王宮出來的,見一個殺一個,他在城門偶然遇到了元致,護送他的是他叔父鎮北王府的人,雖然有點奇怪,但是哪有空多想,只顧著趕緊幫忙送他出城。

他只記得石斌他們三人是和中山國的軍士一起在城外接應的,誰安排的他的確不知道,反正都是些奉命辦事的下等侍衛,一個主事的都沒有,他就是看著群龍無首,才攬下這樁事,一路護送元致逃命。

“那又怎樣?”

這件事難道不應該由他管?他姓拓跋,是元致的遠房堂兄,有誰比他更可靠?

石斌這種人也想越過他去?他想說了算,他也配?

他對他們兄弟三人嗤之以鼻的態度,石斌自然感覺得到,若非沒有選擇,拓跋延平可能根本不會與他們同行這麽久。

可是,拓跋延平自己也感覺到,他的態度如何,石斌根本不在乎。

他依然很冷靜,沈沈說道,“我拿錢辦事,接下了這條命,就會負責到底,你能救他,你說了算,現在你救不了他,就聽我的。”

拓跋延平不說話了。石斌並未動手,可是他能感到來自他的壓迫感。

“真出了事,你擔待不起。或者翻臉,你也不是我的對手。”

石斌的話輕而有力,像是錘在他心上,讓他敢怒不敢言。石斌當然不怕和他翻臉,他不僅不是石斌的對手,而且,他們還是三個人。

一個月以來,他一直把他們三個當作護衛,他是發號施令的主人,這是頭一次,他感覺到自己才是弱勢的一方。

淡紅的火光,和瑩白的月光分別從兩個方向映照這個角落,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矛盾不明。

他以前的權位現在一文不名,靠實力說話,他只能服從,可是,他又鄙夷,難道今後要他聽這群匪徒的話?

他突然就有了個疑問,這石斌……到底是誰找來的?

“言盡於此,你自己想想吧,要是想不通,就繼續想,直到想通為止。”

小苦在朝他招手,似乎有事,談話就此結束,沒什麽好說的了,他踏著大步走回了前院,黑沈的皮靴踏在地上發出有力的聲響。

“老大,”小苦輕輕喚了一聲,看到那拓跋延平似乎蔫了一樣站在原地,他心頭喜悅,老大都沒動過手吧,這就贏了,老大真厲害。那拓跋延平總是一副眼高於頂的樣子,瞧不起他們就算了,還瞧不起老大,呼來喝去的,他也忍很久了。

“什麽事?”石斌已經到近前了。

小苦立刻回神,稍稍壓低聲,請示道,“那姑娘說,能不能先給他看看情況。”

他指指擔架,裏頭的人一直就沒動過。

石斌掃了一眼,瑞兒是過來傳話的,那姑娘還蹲坐在門口的墻根邊上,好奇地看著他的這個方向,一雙眼睛映著淡淡的火光,亮晶晶的,竟絲毫不見懼意,他心下的不安居然減輕了幾分,這小姑娘倒是有幾分膽色。

梅三娘不在,來的卻是這麽個半大的孩子,石斌心裏當然有疑慮,但是他沒有任由情緒沖垮理智,還知道應該怎麽做。相信拓跋延平平時也不會這樣沖動無理,也許筋疲力盡了吧,又沒經過大風大浪,太年輕了,擔不起事。

他果斷地點頭,“收拾一下,讓她來。”

***

看到瑞兒朝她招手,周濛扶墻站了起來,這是同意了嗎?

那個紮黑頭巾的漢子率先從角落走了出來,紅頭發的拓跋延平……她找了找,發現他抱著手臂靠著墻,冷眼旁觀,這樣的情形,明顯是黑頭巾的這個談勝了。

也就是說,她應該沒有性命之憂了。

她挎了一個小布包,裏面都是常用的一些工具,她摸了摸,都沒亂,小瓷瓶裏的東西也沒漏,趕緊起身朝著擔架走過去。

“我叫小苦,”少年自我介紹道,然後又介紹另外兩個,“這是我們老大,這是罕唐。”

周濛點點頭,打量擔架周圍的情況,盤算著怎麽開始弄會方便一些。

“把火生旺一點,我看不清楚。”

天早就黑透了,這是郊外,一絲燈火的光亮也無,唯一的照明就是這火堆了。

罕唐和黑頭巾坐得遠些,在添柴火,這個小苦應該是平時負責照顧的,他手裏還攥著一條擦臉的濕帕子,周濛吩咐他,“幫我把他的臉露出來,還有一只手。”

從輪廓來看,擔架裏的這個人身形高大,的確不像一個女子,但是頭臉被狐裘埋了一半,雙手也被蓋在裏面。

這個人這麽金貴,保險起見,她還是讓小苦動手比較好,萬一不小心磕著碰著,那黑頭巾會不會揍她?

火焰高升,方圓一丈的地方都倏然亮了起來,擔架靠近火堆,此刻已經足夠明亮了。

小苦小心地把這人的臉給扳正,把周圍的狐裘往下壓,果然露出一張男人的臉。

周濛正取下肩上的挎包,動作不自覺頓了頓,不由得暗自驚嘆了一句,這男人……好漂亮。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好幾眼,又覺得漂亮這種形容不太準確,不光是皮相的精致,他的輪廓也堪稱完美。

她雖然不太分得清胡人長相,但是一個人好不好看,她還是知道的,她又不瞎。

自從那夜在夢中見過那個令人無比驚艷的胡人青年,她就放棄了以前的固有印象,以前她只覺得韓淇和周劭好看,原來胡人裏,也有生的貌美的,毫無疑問,眼前的就又是一個。

不同於夢境裏的那個棕發碧眼的,這個人異域感不重,眉眼鼻梁處的起伏,深邃得恰到好處,是十分英挺的那種好看,頭發黑而直,皮膚白凈,卻透著灰白死氣。

胳膊突然被很輕地碰了碰,她回頭,是瑞兒,她離得近,周濛突然的楞神自然也被她註意到了。

見到這個男人的臉,誰能忍得住不驚艷呢,她忍住揶揄的一點心思,低聲提醒,“趕緊的。”

周濛掩飾地輕咳一聲,盯著人看被撞破,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她加快動作,查看眼瞼、脈博,邊查邊問,“中毒多久了?”

小苦答,“一個月多幾天。”

周濛皺了皺眉,覺得情況不太妙。

的確是中毒的癥狀,但是又和一般的中毒不太一樣。

“怎麽中毒的,誰能跟我說一下?”

小苦明顯楞了一下,又回頭去看那個黑頭巾,黑頭巾的眼神居然也透出一瞬間的茫然,他又朝拓跋延平看過去,定定看著他,詢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這群人裏面,拓跋延平是最先見到他的人。

“我不知道。”他說。

石斌眼簾下垂,小苦和罕唐面面相覷。

“搞什麽,這麽神秘,”周濛嘟囔了一句。

她查看完基本情況,接著去捏起那只從狐裘中掏出來的右手。

他的手十分冰涼,體溫和一具屍體也差不了太多,她甚至有一種錯覺,他僅剩的那一點體溫根本不是因為他還活著,而是因為有火光的烘烤。

她翻開掌心,他的指骨修長,指腹滿是厚繭,和周劭手上的繭不一樣,這明顯是常年拿兵器的一雙手。

她心中一個咯噔,這應該是個軍人。

軍人……又身份尊貴……

她腦中閃過一個名字,又馬上否認了。

前兩天,江夏才傳來龍城被攻破,北燕亡國的消息。

因為南北消息傳送緩慢,戰時尤其如此,官府有專門的驛站,所以軍情傳送還算及時,可是民間的這些消息,幾乎就靠口口相傳,北燕亡國這事,應該已經發生有一段時間了。

隨著這些消息一起來的,還有一件事,北匈奴屠了北燕王宮,北燕王、王後,連帶著世子,全部被殺,數千宮人無一幸免,簡直慘絕人寰。

這件事街頭巷尾都傳遍了,柳煙還有額外的消息,說世子被綁著,活活燒死在自己的寢殿裏。

當時幾個姑娘都震驚得無以覆加,不久之前,他們還討論過這個所向披靡、風采卓然的北燕世子,還艷羨他和西域公主的風/流/韻/事,怎麽突然就這麽死了?

他不是軍人麽?怎麽會死得這麽窩囊。

柳煙說,據袁大人透露的可靠消息,死得的確是世子,那屍體燒得並不嚴重,救火的人很快就去了,據後來南晉去善後的人查驗,那屍體的身形樣貌都對得上,確確實實是世子元致。

周濛的手有些發抖,連帶著身體都忍不住想抖,靠著另一只手攥著擔架竹杠才穩住,她把頭埋得很低,假裝查他的脈搏,才隱去了自己略顯僵硬的臉色。

這人應該不是元致,她告訴自己。

北燕的人她才知道幾個,軍中身份尊崇的人那麽多,就憑這麽點蛛絲馬跡就胡亂猜測,實在太荒唐了。

她拿出小刀,正準備下手,突然反應過來,擡頭看向黑頭巾,請示道,“我需要取他一點血,可以嗎?”

石斌頷首,“可以。”

她一手握住他的手掌,另一只手拿刀,割開一個細口,放下刀,拿起小瓷瓶,用瓷質薄細的瓶口刮掉湧出的一滴血珠,然後拿幹凈的棉布包好,交給小苦包紮。

瓷瓶底本來就有一層薄薄的粘液,和血珠迅速融合,這種液體是她秘制的,可以幫助她分辨血中毒素。

五雙眼睛都牢牢盯著她,她覺得有些不自在,稍稍背過了身,把瓶口放在嘴邊,一仰頭,把混著血珠的粘液倒進了嘴裏。

小苦看得目瞪口呆,“這……這是……”

這是什麽操作?

他跟著老大行走江湖,力氣不如罕唐,身手不如老大,全靠一手下毒和暗器的絕活,於毒術上算是有些造詣,但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

他回頭去看石斌和罕唐,石斌見多識廣,顯然也有些困惑。

周濛背對著這些人,但是即便不看也知道這些人什麽臉色,她把雜念拋諸腦後,細細砸吧嘴,品嘗其中的味道。

安靜得只剩下火堆燃燒的“劈叭”聲響,所有人都等著周濛轉過身來,沒過多久,她轉了過來,眼睛半垂著,“我……我能不能再取一滴?”

她沒嘗出來是什麽毒。

小苦因為緊張,嗓子發癢,這才放松下來,咳了一聲,馬上把包紮的棉布拿開,趁著細口還沒完全結痂,替周濛又擠出一個血珠,小巧圓圓的一粒,顫顫巍巍地停在他的指尖。

這一次,周濛沒用瓷瓶,直接用自己手指擦過他的指尖,血珠在她纖長的食指上劃出一道黑紅的血痕,她對著光看了一眼,然後把這道血痕送入了口中。

小苦滿腹狐疑,她自己就不怕中毒嗎?

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開來,這肯定不是正常的血,帶毒,可是,這毒……

她有些挫敗,沈思了一會兒,她悶悶地說,“我沒嘗出來是什麽毒。”

驀地,遠處傳來一聲冷笑,拓跋延平嗤道,“笑話。”

用嘴巴嘗一嘗就知道是什麽毒,開什麽玩笑?

周濛皺眉,沒理他,對石斌說,“我今天只帶了些簡單的工具,我還有別的方法,能否讓我回去取來,明天我再繼續查,這樣可不可以?”

得知周濛失敗後,石斌就垂下了眼睛,這時終於擡眼,看著她目光深沈,出乎意料地,他答,“不行。”

“這有什麽不行的?”

石斌朝小苦使了個眼色,然後對周濛說,“回家可以,但是,必須帶著我的人一起。”

周濛挑眉,沒馬上反駁,她直覺有些不妙,該不會是她想的那種情況吧?

這些人……不會沾上就甩不掉了吧?

小苦也有些為難,“老大……我去是不是……不太方便?”

瑞兒也明白了石斌的意思,他是怕周濛洩露消息,這個人的確身份特殊,活下來不容易,不能出一丁點的差錯。

站在石斌的立場上想,放一個不相關的外人就這麽走了,誰能保證她回去不會亂說?

她提議道,“要不我跟她去吧,兩個女子一起也方便一些。”

“就小苦跟她去。”石斌堅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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