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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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安陸城北郊。

推開陳腐的木門,拓跋延平就聞到撲面而來的一股枯枝腐葉的味道。

擡步入院,四面墻上、石案上,低處墻角都生著滑膩膩的青苔,屋子的房梁也朽得發黑,這地方得多久沒人住過了?

漠北的荒涼處最多只是灰塵多,不會這般朽爛,這地方……真是臟的讓人覺得渾身不舒服,縱然眼下深秋,已經是一年中最幹爽的季節,但是比起漠北來,荊州地界還是太潮濕了,對他們來說還真不習慣。

周劭給他的那封信裏,特意向他提到了這個城郊小院,說他們到了安陸,若遇到危機,可以到這處暫避片刻。

是啊,周劭也說了是暫避,可現在他們卻要在這裏長住了。

他原先的擔憂果真應驗了,眼下的情形……真是處處不順。

聽到身後小苦咋咋唬唬的聲音,拓跋延平回身,看到罕唐和石斌在小苦的指點下,已經把擔架放在了一塊幹凈的空地上。

院子裏整齊堆放著很多木箱,散發著淡淡的藥味,很新,不像是廢棄的,他頓時警惕起來,這裏不會還有人吧?

直到把整個院子和裏屋全部查看了一遍他才稍稍放心。

之前日夜趕路,也只是身體疲乏,一門心思走就是了,現在呢,他簡直處處擔驚受怕。

不管怎麽難,先把這兩天熬過去,等梅三娘來了,先救人再說後面的事吧。

他走到擔架旁,蹲下身,小苦正用帕子給裏面昏睡的人擦臉。

“大人,咱們真的不進城了嗎?”小苦用鮮卑語問他。

拓跋延平又查看了他的頸側脈博,確實更微弱了,他同時搖頭,答道,“就住這裏。”

“為什麽啊,”小苦不理解,“前兩日咱們的馬車遇到官兵攔路,那漢人姐姐一亮出令牌,我們就被放行了,她不是有厲害的令牌麽,為什麽不能讓咱們進城?”

不能進城,拓跋延平也很頭疼,多餘的他不想解釋,只揀了最關鍵的一條答他,“咱們有路引,他沒有,怎麽進城?”

他眼神朝擔架裏一點,小苦看明白了,他說的是擔架裏的這人,關於這個人……他的疑惑就更多了,他……到底是什麽人啊?

鞍前馬後伺候他一個月,一次也沒見他醒過,帶著這麽個活死人長途跋涉數千裏,他們兄弟仨累的半條命都快沒了,居然還沒搞清楚他的身份,這屬實有點不尋常。

他們兄弟三人長年行走漠北,用漢人的話說,叫亡命之徒,平日裏就拿錢辦事、替/人/消/災,他喜歡別人叫他們游俠,但實際上,叫匪也不算冤枉。

一個月以前,他跟著老大接了一單活兒,說護送一人去南邊一個叫當龍寨的地方,仔細一問,這地方在荊州。

荊州在哪?他沒有概念,只知道要過黃河再往南,過黃河,喲吼,那可就遠了,他這輩子都沒過過黃河。

可是吧,遠是遠,只要金子給的足,他才不在乎,可怪就怪在,都一個月了,這個叫拓跋延平的主顧一錠金子也沒給過他們,哪怕是給個定金亮亮眼呢。

他跟老大反應過,說這不合規矩,老大聽後,沈沈說了句,“後頭一起結,少不了你的。”

少不了又是多少?能有百金不?他追著問,老大啥也不說就走了,臉色很不好看。

這一路,老大的臉色都不好看。

都知道北燕出了事,要亡國了,死的人何止成千上萬,可是老大家裏不早就沒人了麽,怎麽跟家裏也死了人似的呢?

總之,這一回的活兒就是蹊蹺,又累又苦又憋屈,處處透著吃虧的感覺,也不知道老大是怎麽想的。

小苦壯著膽子,賠著小心問,“大人,你們到底是什麽來頭啊?”

拓跋延平眼皮子一掀,小苦就後悔了,“不問不問,是我多嘴,我嘴賤。”

說著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眼神卻還掛在拓跋延平的臉上,還好他並沒有生氣,他借口洗帕子準備開溜。

“回來。”拓跋延平低低喝了一聲。

周圍沒別人,老大和罕唐去林子裏找柴生火了,小苦小心翼翼又蹲了回來,“大人請吩咐。”

“你們三個,就你話最多,”拓跋延平嘆了口氣,見小苦笑得討好,語氣放軟了一些,無奈問道,“以後萬一遇到人問你,我們是什麽人,你怎麽說?”

“啊?”小苦眨眨眼睛,“你們不都在呢嗎,怎麽會有人問我啊。”

“別廢話。”

小苦眼珠子滴溜溜轉,“不不不知道啊,”見拓跋延平的臉色沒有變差,他確定道,”真不知道。”

“石斌沒跟你說過?”石斌就是他們老大。

小苦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讓主顧知道他們老大是個嘴嚴的人一定不會錯。

“行,”拓跋延平果然臉色稍霽,“你過來,想知道?”

小苦湊近,但是中間還隔著個擔架,也沒法湊太近,他覺得這個時候自己應該點頭,畢竟他方才也提到了,萬一被人問到這個,他真不知道該怎麽答。

拓跋延平想了想,也覺得不好再瞞他。

興許是流民大批湧入的緣故,眼下荊州各個城市的城防都比之前更嚴,特別是對胡人,盤查得很緊,他們這樣的長相,只要露面就一定引人註意,與其讓小苦自己瞎編,不如統一口徑。

“我姓拓跋,”他開口道。

小苦一楞,像是懂了什麽,又有點不確定,“是是那個拓跋嗎?”

拓跋延平點頭,小苦馬上露出討好的笑來,“原來是貴人。”

鮮卑有勳貴八姓,而拓跋還在其上,北燕皇室就姓拓跋,後來北燕向南晉稱臣,才改姓為元,其他的親族部落仍保留原姓,也就是說,他是北燕皇室的親族?

可是馬上又想到,這一戰北燕皇室都被滅得差不多了,自己還笑?

他臉色變幻得十分小心翼翼。

拓跋延平可沒心思琢磨這麽多,他斟酌一刻,繼續道,“我只是個旁支,做點皮貨買賣,他,”他眼神朝下一點,“是我叔叔的兒子,和我一起做買賣的。”

小苦很緊張,腦子轉得飛快,用漢人的話說,那他們就是堂兄弟了,這人也姓拓跋?那也是個貴人吧?

他頓時心情好起來,難怪老大這次這麽放心,原來是大主顧,是做買賣的皇室親族啊。那就對了,現在龍城一片混亂,他們一看就是逃出來的,那身上肯定沒帶金銀財寶,不過他們家大業大,還能賴賬不成?

可是,他又留了個心眼,“是……真的是這樣,還是,還是只是對外人的說法?”

拓跋延平瞪了一眼,小苦立馬知道自己多嘴了,“我知道了,我不問,以後我遇到人就這麽說。”

拓跋延平勉強滿意,“龍城破城之後,我帶著他逃了出來,他家裏人……都沒了。”

小苦連忙做出哀戚的表情。

拓跋延平拉下了臉,“跟你說這個,是讓你不要在他面前亂說話,就屬你話多,別提家人,”他低頭看了一眼昏睡的堂弟,也不知道他還醒不醒的過來,語氣放輕,像是怕吵到他一樣,“以後他醒了,你記著這個。”

小苦察言觀色,緊緊抿唇,連連點頭。

心中卻在嘀咕,前面的不管真假,看來這句話是真的。

龍城破城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北匈奴在龍城殺了多少人啊,原來連他們這樣的貴人都免不了家破人亡啊,真是太可憐了。

***

等石斌和罕唐在院子裏把火堆點上的時候,天色剛剛好暗了下來,他們風餐露宿了一個月,這院子雖然殘破,但是還是比野外要好上不少,起碼沒那麽大風,也不用擔心野獸。

只是腹中早已空空,近郊獵物很少,靠打獵肯定是吃不上飯了。

正在為飯食發愁的時候,院門被敲響了。

拓跋延平一手扶刀,走到了門邊,石斌他們三人圍在擔架邊,皆是戒備的姿態。

“是我。”

一聲女子輕靈的聲音,四人瞬間放松了下來,是瑞兒的聲音。

拓跋延平開門。

這院子雖然破舊,但是院門的鎖倒是新換的,八成是因為院子裏那幾箱子的貨。

門打開,瑞兒走了進來,她身後……居然還有個女子。

拓跋延平突然就楞住了,有一種奇怪的錯亂感,這個女子……他見過的,印象還很深,怎麽是她?

“周劭的妹妹?”他眼睛沒從周濛身上移開,臉稍稍偏轉,直接了當地問向瑞兒。

周濛原本很緊張。

門乍一打開,一院子的胡人,胡人不稀奇,但這不是漠北,頭一回在南方地界上一次見到這麽多,而且,除了當頭的這個紅發的男子相貌周正,裏頭那三個……都長的一言難盡,特別是那個大個子,壯得像熊,肌肉塊結十分碩大,在粗壯肩頸的襯托下顯得腦袋很小,這比例,怪嚇人的。

突然,拓跋延平的問話打斷了她往裏探看的眼神,聽到這人提周劭,就知道瑞兒八成沒撒謊,她一下子就沒那麽緊張了,生出更多的好奇來。

剛剛在藥鋪裏,瑞兒就跟她把來意說明了,她說她帶來一個人,中了毒,人命關天,需要她師父救人。

小慶知道兩人有話要談,將她們安排在院子裏,周濛向她介紹,說瑞兒是她一個朋友。

朋友?

這讓瑞兒很詫異。

小慶走了以後,她問,“你我的恩怨,你就沒有什麽想說的?”

再次面對周濛,她心裏忐忑。

以前的確是她對不起她,害她遭了大罪,如今雖然看到她安然無恙、無病無災,但是也不會想當然地以為她在襄陽的那一關過得輕松。

不過,周濛的態度,還是讓她松了口氣。

現在她有求於她,這事就得有個了結,否則事情沒法談下去。

周濛比她想象的平靜,她說,“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瑞兒點頭,“你說。”

“你是一開始就帶著目的接近我,還是後來為了自保,才……出賣我?”

瑞兒低頭,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斟酌了一下,擡頭實話實說,“都有。”

周濛點頭,長久的一個疑問得到了解答,可是得到了答案也沒讓她覺得輕松,“裝的可真好啊。”

瑞兒自知理虧,“我知道我這麽說你可能會不信,但是,我還是想辯解一句,在陪你進地窖之前,我都只是監視你而已,沒想過要害你。”

她猶豫了片刻,又說,“後來,後來我也是沒有辦法。”

周濛打量她,從頭到腳,笑了起來,“那是,果然現在過得不錯,腳也治好了。”

她記得那時候她好心想給她治腿,她怎麽說來著?

——瘸著挺好。

結果,靠著出賣她,她在主人那裏立了功吧,不僅得了自由身,丫鬟也不當了,還治好了腿。

瑞兒沈默著,嘴巴囁嚅兩下,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其實剛才那句辯解都不該說的,說了沒人信的話,那就別說。

周濛嘆氣,“我不恨你,那件事從頭到尾,我反反覆覆想了半年,我要恨的人裏面,你不是什麽不得了的角色。”

歸根結底,她也只不過是聽人差遣的小人物而已,做局的、對人生殺予奪、將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才是最可恨的。

她冷冷道,“我師父不在,也找不到她,你另請高明吧。”

瑞兒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周濛的話說到了她的心窩裏,還來不及咀嚼,接著就聽到她趕客,她瞬間恢覆冷靜,輕聲道,“周姑娘,你既然是梅三娘的徒弟,那你能不能去幫忙看一下?”

周濛沒說話,起身要走。

瑞兒哀求,“人真的……快不行了。”

周濛擡腿就走,“我不會幫你們救人,死了這條心吧。”

師父在也就罷了,左右這不是師父的恩怨,可是,她替他們救人,開什麽玩笑?

瑞兒突然就明白了,忙提高了音量,“不,不是我們的人,姑娘你不要誤會,與我主人無關!”

是了,她視他們為仇人,以為是他們的人,當然見死不救。

她下意識壓低音量,“是個鮮卑人。”

周濛果然停了下來,瑞兒再次強調,“真的與我們沒有關系。”

“若是與你們沒有關系,那你在這兒做什麽?”

瑞兒語塞。

“回去吧,別在我這浪費時間。”

瑞兒腦中反覆搜尋,總覺得好像漏掉了什麽。

她原本是沖著梅三娘而來,路上近一個月的時間夠她想明白很多事情,她做了千百種假設,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一切懇求的說辭都是針對梅三娘的,對方一下子變成了周濛,她還有些亂,覺得有什麽東西沒梳理過來。

周濛,梅三娘,當龍寨……拓跋延平,中山國……

“周劭!”她脫口而出,急急拉著周濛的衣袖,“是你哥哥周劭讓我,不,讓他們來的,我只是從旁協助,他們……他們手裏有你哥的信!”

周濛終於停下腳步。

“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就隨我去看看,就在城郊,他們落腳的小院也是你哥哥的,你應該知道那處,如果不是你哥哥的準許,他們怎麽知道那裏?這個我總做不了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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