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關燈
第 13 章

這些日子,街頭巷尾關於北境戰事的討論多了起來,周濛每天上街都能聽到。

天氣漸涼,隨著北方流民的湧入,江夏郡的百姓已經不僅僅只是茶餘飯後閑聊戰事了,流民之多、之慘,讓安定多年的荊州百姓親眼看到漠北之戰的殘酷,人心逐漸變得惶惶然。

這天一早,周濛照例去天青閣,受流民和戰事影響,天青閣的生意都慘淡了不少,她的紫丹生意卻沒有受到多少影響。

聽聞北方有的郡縣今秋顆粒無收,甚至易子而食,可是這又怎麽樣呢,高墻內的貴人們還有閑心服食丹藥,醉生夢死。

到柳煙房門口,隱隱聽到裏面有姑娘嬌笑低語,“可不是麽,聽說大半年前的涼州叛亂,也是這個世子去打的,人一去,那匈奴人沒幾天就敗了。”

周濛敲了敲門,然後拉開,果然是舞姬曼娘、霜情和歌姬白雁她們三個,所有天青閣姑娘的臥房裏,屬柳煙的最大最暖,曼娘她們沒事做的時候就喜歡過來坐坐,打發白日裏沒有客人的時光。

曼娘招呼道,“阿濛來了啊,快進來,裏面暖和,咦,柳鶯,你把我手爐放哪了?”

白雁把點心往周濛面前推,“來來來,你最愛的桂花酥,特意多放了蜜,嘗嘗甜不甜。”

得知柳煙陪袁大人去參加一個詩會,早上怕是回不來了,她又不想這麽快回去,索性坐下來說說話。

“姐姐們在說什麽呢,什麽涼州,涼州又怎麽了?”她一邊脫下風帽,一邊寒暄。

半年前,就是因為涼州的戰事,周劭才沒能盡快回來救她。

“涼州沒怎麽,”白雁一笑,“隨便聊聊,這打仗的事我們哪裏懂,還不是聊男人。”

曼娘和霜情也笑起來,“別教壞小妹妹。”

周濛眨眨眼睛,佯裝生氣,“誰是小妹妹了,我都嫁過一回了,誰是小妹妹?”

“行,不是小妹妹,”曼娘笑道,“白雁在說北燕的那個世子,你可聽說過此人?”

元致?她點點頭,當然聽過,近日簡直如雷貫耳,聽說北燕勝北匈奴的寥寥幾場仗,都是他的黑羽軍打的,“打仗挺厲害的那個?”

白雁道,“對,就是他。”

周濛也好奇起來,“他又傳捷報了?”

白雁笑得神秘,“捷報有什麽好說的,我知道更有意思的。”

霜情啐她,“別賣關子了,快說吧你。”

白雁委屈,“方才我正要說,這不是阿濛來了麽,誰故意賣關子了。”

周濛笑道,“正巧被我趕上聽故事呢,看來我運氣不錯。”

曼娘示意安靜,朝白雁努努嘴,“快聽她說。”

白雁做作地清了清嗓,拽了個文縐縐的開頭,“世人大多只知道北燕世子戰功赫赫,他本人卻一直神秘低調,這不,前些日子,竟從西域傳出來了一樁他曾經的風/流韻事。”

曼娘忍笑,“行了,別咬文嚼字的,好好說話。”

“這事就是呢,說他前些日子去西域協助烏孫平叛的時候,被烏孫公主看上了,這公主揚言,世子要是不願意屈尊做她的駙馬,她也願意拿一座城池換與他一夜春/宵。”

周濛聽到最後四個字,耳根有些微微發燙,她還是高估自己的臉皮了,西域公主……都這麽直接的嗎。

但她剛剛才說了自己不是小妹妹,怎麽能露怯,立刻裝的好像司空見慣,“聽聞烏孫公主是西域第一美人,想來世子也不虧呀。”

曼娘拿團扇點點她的手背,不以為然道,“你也說,公主是西域第一美人,她哪裏還缺得了裙下之臣,這世子能得美人格外青睞,又怎麽會是凡夫俗子,只能說,兩人在一處定是十分養眼,”她以扇掩面,笑嘆一聲,“真不知是該羨慕公主還是羨慕世子了。”

白雁深以為然,“正是如此啊。”

自古以來,才子佳人的故事最是被人津津樂道,兩人都不禁有些神往。

霜情卻很沒有氣氛地追問道,“說了半天,你也沒說清楚這事到底成是沒成啊?”

周濛故作高深,“都是飲食男女,又是美人相邀,又是城池相送,還不用負責,傻子才會拒絕吧。”

白雁覷她一眼,沒想到小妹妹還挺老道,她回答,“嘖,也不好說,咱們算算時間啊,烏孫戰事完了以後,涼州就發生了叛亂,緊接著,不就到了現在嘛,北匈奴又來了,這麽一算,這個世子好像一直都在行軍打仗,風花雪月八成是沒空的,過沒過夜嘛……”她神色暧/昧地一笑,“這種事外人哪裏知道。”

幾人又聊了許久,當初周濛的紫丹生意需要本金購買大量藥材,她和流雲小倌那個快關張的親戚一下子都拿不出這麽多錢,柳煙覺得她這個生意不錯,就拉著在座的三人湊出本金入了夥。

聊完風月,又聊了些生意上的事,臨近正午,周濛想起來還有事情沒辦,起身告辭,臨走前問道,“姐姐們知不知道哪裏可以買到鮮卑文典?”

曼娘道,“你是說,鮮卑文和漢文互譯的那種文典?”

周濛點頭。

城裏的書肆她去問過幾家,都沒有。一般來說,好的書肆都不對平民開放,一般的書肆,書也不多,還大多都是些品質堪憂的畫冊,畢竟平民識字的並不多見。

霜情沈吟道,“去胡人開的食肆裏問問唄,他們常常也會賣一些北方過來的貨物。”

曼娘想起什麽,“對對,鮮卑人開的食肆我倒是知道一家不錯的,讓我想想在哪個街市,我寫下來給你。”

曼娘去取筆墨的時候,霜情不解地看看周濛,“你要鮮卑文典做什麽?”

白雁捂嘴,揶揄道,“莫非是聽了傳聞也仰慕北燕世子的風采,想學好鮮卑文去做個漢人王妃不成。”

這種玩笑平日裏姐妹們經常說著玩,周濛沒當回事,還笑著隨口應承,“可不是嗎,姐姐覺得我希望大嗎?”

***

還好那食肆也在城南,步行片刻就找到了。在升平坊靠近阛墻邊的一個角落,一座不大的土磚民房,黃色的店旗上寫著鬥大的四個漢字:達野胡餅。

就是這裏了,周濛走上前去,從屋頂上能看到從後廚升起的裊裊白煙,但是鋪子裏十分冷清,一個客人都沒有。

內設雖然很舊了,但好在幹凈整潔。

雖然是胡餅鋪子,其實也賣些別的,周濛看見墻邊掛著的木板上寫著幾道吃食,正好肚子有些餓,就在這裏吃完再回家好了,於是開口招呼店夥計。

很快,通往後院的布簾一撩,進來一個黝黑精壯的胡人小夥,做漢人的打扮,笑得十分明朗,“姑娘要點什麽?”

他的漢話有口音,但是整體挺不錯的。

“羊肉湯餅有嗎?”

“有的有的,姑娘稍坐,馬上就好。”

果然很快就端了上來,羊肉的味道很不錯,但是和她在龍城吃過的比起來還是差了不少,倒不是手藝差別,南方的羊肉和漠北的比,肉質本身就有天壤之別,普通百姓能吃上肉的都是極少數,更別提漠北的羊肉了。

價錢不便宜,但是很公道,周濛付了飯錢,問起能不能幫忙買一本鮮卑文典,要多久能夠運到,沒想到小夥嘴巴一咧,手直擺,“不用等,不用等,我現在就有。”

周濛隨他走去後院,院子裏收拾得很幹凈,地上堆著一些食材,都很新鮮,靠近裏屋的地方堆著一箱雜物,果真如霜情她們所說,他也賣一些北方的貨物,以皮貨居多,小夥扒拉半天,從底下抽出來一捆牛皮包裹的卷軸,放到周濛腳邊的時候,塵土飛了老高。

小夥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姑娘這樣幹凈漂亮,肯定很介意東西這麽臟,他馬上去找了一條布巾,利落地把卷軸上厚厚的灰塵擦去,邊擦邊解釋,“是新的,就是有點灰,幾年前別人托我買,等我從北邊運來後又不要了,就一直放在這裏,”擦完後打開牛皮包,指給周濛看,“就這些,一共二十卷,姑娘要的是這個嗎?”

周濛目瞪口呆,心道,要是當初的委托人是她,她也不想要。一卷有碗口粗,整整二十卷,堆起來快到她的腰了。

都什麽年代了,還用皮卷制書,這也就比竹簡方便一些吧。

阿娘的那本鮮卑文典,是紙質的,還沒有眼前的一卷書重。

她被塵灰嗆得打了個噴嚏,“沒沒有紙書嗎?”

小夥靦腆一笑,“那多金貴,我可買不到,”他拍拍手站起來,雖然他不知道為何小姑娘要買文典這種稀奇的東西,一般只有官府通譯才需要,可是轉念一想,這姑娘說不定就是哪戶高門的侍女呢。

“姑娘,以現在的形勢,從北邊運貨已經很難了,姑娘要是誠心想買鮮卑文典,整個安陸城的市面上可找不出第二套了。”

周濛抿唇,他說的是實話。

看出她確實想要,小夥也想清掉這個占地方的大物件,他把東西提起來掂了掂重量,“若是姑娘要的話,我可以幫忙送回家,不收你錢。”

就這麽說定了,周濛付了銀子,小夥挑著扁擔把一整套書送到周濛家門口,一直提進院子裏堆好。

和他猜的不一樣,小姑娘住在一戶普通的民居,也不是什麽高門侍女。

路上閑聊,小夥自我介紹叫達野,來中原已經快十年了。

達野一邊收扁擔,一邊好奇道,“姑娘買文典做什麽啊?”

周濛含糊答,“家裏人要,”就不願多說了。

夜裏,周劭回來,看到院子裏堆的小山高的書卷,翻開一看,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這這這……這就是你給我找來的文典?”

這一堆近百斤的玩意兒,這讓他怎麽帶著北上?

周濛塞給他一個布包,“阿娘的那本在這,拿去。”

周劭打開來看,的確是阿娘的那本,裝幀精美又輕巧,“那這一堆是幹嘛用的?”

周濛回頭,幽幽看他一眼,拿白雁揶揄她的那句搪塞過去,“我自學用啊,學好了去龍城當王妃。”

周劭頓時臉就黑了,眼睛瞇起,每次回家前都被壓下的那股煩躁頓時躥了起來,他語氣不善,聲音都不自覺壓低,“是不是韓淇跟你說了什麽?”

她眨眨眼睛,涼涼回他,“人都去洛陽半個多月了,你說呢?”

她撒了謊,包庇了韓淇,但是這段時間,周劭對北燕求親的事情一個字都不提,她一直等著他開口,越等越煩躁。

她知道周劭要是遇到這件事會怎麽想,與其讓他為此弄得焦頭爛額,她倒寧願嫁了了事。

八歲的時候,阿娘就想讓她嫁了,想必嫁過去對雙方都是好事吧。

可是周劭不提。他不提,就說明沒定,她總不能上趕著讓周劭去向那邊問,問什麽時候下婚書吧。

這麽一拖,就拖到現在。

前幾天,周劭問她要阿娘的鮮卑文典,她就知道周劭在家待不了兩天了,他要北上了。

周劭氣呼呼地把那堆書踢了兩腳,踢得稀亂,發現周濛冷冷看著他,又慫了,彎腰去整理,一邊整理一邊懊惱,“你別聽些亂七八糟的傳言,在家好好待著,什麽事都不會有。”

周濛在他身邊蹲了下來,心不在焉地幫忙,過了許久,輕輕說道,“哥,我聽說司馬婧已經是食邑兩千戶的鄉君了。”

“她不是一出生就是鄉君嗎,這麽多年也沒見她混個郡主當當。”

“食邑兩千戶,郡主都沒幾個有兩千戶的吧,”她悶悶道,“這還只是她十五歲及笄的生辰禮。”

而她的十五歲生辰……在趙府差點成了個惡鬼。

“我們父親博陵郡公的爵位,去年也給了司馬婧那個剛滿一歲的弟弟吧?”

周劭停了手,也悶著頭,今夜月光暗淡,看不見他的表情。

周濛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漂亮,指節修長勻稱,略帶骨感,他從小喜歡打獵,指節上因為長年拉弓,有薄薄的一層繭,她把他的手緊緊握住,良久,周劭才回握,將她小巧的手掌捏在掌心,“阿濛,對不起。”

周濛的眼淚無聲地流,也不管周劭看不看得見,她搖頭,“是我沒用。”

周劭聽聲音才知道她哭了,看了過來,周濛一下撲到他懷裏,聲音輕柔,“哥,以後不要那麽顧著我了,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