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關燈
第 7 章

當夜,周濛睡著後,又來到了那座宅子,一顆心頓時跌到了谷底。

她以為她瀕死一次就解脫了,原來沒有,哪有那麽簡單。

宅子裏的面貌又變了,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荒宅,滿地塵灰,金玉滿堂的主廳裏面蛛網遍布,雜草快有一人高了,雕廊畫棟也早已寸寸腐朽,後院那汪湖也幹涸了,變成了一灘淤泥池子。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她轉了一圈,想要找個去處,覺得有個地方莫名地熟悉,她跟著感覺找路,仿佛是一種指引,有條路比別的地方幹凈得多,連雜草也很少,在這宅子裏,她閉著眼睛都能認路,走了一段,她就知道要去的是哪裏了,是府上一個小姐的院落,就是女主人臨死前要給她去送衣服的那個女兒。

以前每次來這個小院,這位小姐都不在,這一次,小院已經換了一個樣子,沒有隨其他地方那樣破敗,而是徹底變成了另外一個地方,明明是在宅子裏,卻更像是一間山裏的農家小院。

從風格來看,是一座南方的小院,打理得非常潔凈,散養著幾只雞鴨,還有一條黃狗,院子裏沒有農具,但小小的花圃打理得很好,墻角堆著許多的瓶瓶罐罐,像是藥材。

起居室整潔幹凈,和以前這位小姐住過的那個小院天差地別,那裏鑲金堆玉,這裏連東西都不多,一床一幾一蒲團,外加一個衣櫥,差不多就是全部了,連給女兒家梳妝的地方都沒有。

再往裏走是書房,書房卻是滿滿當當,書多得快要塞不下,周濛記得這位小姐以前的書房裏只有尋常典籍,而在這裏,半數都是她不認得的書,書上的文字非常奇怪,並且看樣子還不止一種。

母親過世之前,帶她去過很多地方,異族文字見過一些,但沒有在這裏找到過相同的。

另外一半的書她就很熟悉了,都是尋常的醫書,在當龍寨生活十來年,向夫人和其他長老的房裏就有很多類似的。

她對醫書沒有興趣,要不然也不會對醫理一竅不通,除了醫書,其他的她又看不懂,只好又回到小院裏,瓶瓶罐罐都是空的,她只好逗逗黃狗打發時間,按照之前的經驗,只要熬到天亮自己醒來,就可以離開這個夢了。

沒能等到自然醒,沒過多久,她就被瑞兒推醒了,瑞兒身邊站著兩個粗壯的護院,她說,“我們可以出去了。”

兩個護院把她擡出來,送到一個僻靜的廂房,依然只有瑞兒留在身邊。

從地窖出來的第一天,她換了衣裳擦了身,趙景沒有露面,但送來的飯食都極其豐盛。

周濛挨個嘗了嘗,沒毒,和瑞兒一起吃了精光。

她傷還沒好,半躺的姿勢,吃得有些艱難,她突然問到,“你知道怎麽出去嗎?”

瑞兒筷子一放,沒好氣道,“別想逃。”

周濛微怔,她誤會了,“我才沒想逃,我這麽重的傷,肚子上一個大洞,我怎麽逃。”

瑞兒只當她是狡辯,又鄭重勸道,“大公子是個好人,當初二公子要強納你,他就是不同意的,等你傷好,他肯定會讓你離開這裏。”

周濛不動聲色,“那你呢?”

“我是趙府的下人,雖說二夫人沒了,但是趙府還在,大公子不會不管我們,我自然聽他的安排。”

周濛咬著筷子,眨了眨眼,“那夜,你親眼看到趙豐弒母,就沒什麽想法嗎?”

瑞兒不解,“什麽想法?他明顯是神志不清了。”

周濛沈沈“嗯”了一聲,繼續說,“那你是不是覺得,司馬氏和山翠都是趙豐殺的,而司馬氏的娘家肯定不會追究趙豐這個外甥,山翠是家生子,多拿些錢帛安撫一下就行,還有,趙豐動手的時候神志不清,現在也早已半死不活了,以趙家在襄陽的勢力,官府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件事很快就過去了,是不是這樣?”

瑞兒聽她說了一大串,微微有些吃驚,沒想到她醒過來第一天,傷還沒好就已經開始在想別人的事了,而這件事她在地窖反反覆覆想了三天,她點頭,“難道不是嗎?”

雖然有很多不公平,山翠這種丫鬟在主人眼裏微不足道,但畢竟是一條人命,不過,趙家以前不是沒死過下人,哪一次不是不了了之,世道如此,人命微末如同草芥,他們能怎麽樣呢?

周濛嘆氣,笑了一笑,“你還真是天真,”她開門見山地問,“如果我告訴你,今夜你如果不逃就會死,你怎麽說?”

瑞兒想也沒想就搖頭,“我不逃。”

“不怕被趙景滅口?”

她像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為什麽要滅我的口?我是二公子殺人的人證,為二公子脫罪,對大公子有什麽好處?”

她隱在嘴裏不說的另一句話是,趙景和趙豐兩兄弟,已經不合很多年了。

趙景嫌棄趙豐不學無術,四處惹禍,趙豐則看不慣趙景管東管西,表面上謙謙君子,私下裏對他和他母親都很不尊重,母親操勞生意,為趙家掙了那麽大一份家業,他白白拿錢還有什麽不滿?

現在二公子成了這個樣子,大公子為什麽要包庇他?

周濛搖頭,兄弟不和才不是重點,她幹脆挑明,“你親眼看到了趙豐弒母,而趙景又是趙家最重名聲的人,為了他的前途,你覺得他能讓這件事這麽輕易的過去嗎?”

瑞兒想反駁,嘴巴張了張,還是閉上了。

趙景只要不傻,肯定不想讓趙豐背上弒母的罪名,而現成的替罪羊就是周濛。她因為被逼為妾,新婚之夜重傷趙豐,再殺了前來報覆的司馬氏,這是作案動機,她出身當龍寨,當地人都知道那地方在深山老林,邪門得很,她沒有點陰私手段誰信?趙豐中的邪毒就是罪證,官府本來就偏袒趙景,況且趙景還有證據,他只用留下雲光,再讓瑞兒徹底閉嘴就可以高枕無憂,雲光的全家都在趙府,她可比瑞兒好控制多了。

周濛原先的打算是,只要瑞兒能夠逃出去,逃得遠遠的,讓趙景有所忌憚,他就不會那麽快地把自己交給官府,她就有幾天時間養養傷,想想對策,這樣一來,瑞兒也保全了性命,可以說是兩全其美之策。

瑞兒沈默了半天,不知道想了些什麽,最後卻是來了一句,“你別危言聳聽,大公子最是仁厚,我不走。”

周濛有些急了,本想把其中利害再跟她說說清楚,瑞兒卻一句話打消了她的念頭,“就算你說的都是對的,趙府守備森嚴,我逃不出去。”

***

這一夜,周濛在萬分的忐忑中入睡,安全起見,瑞兒沒有睡在原來的床上,而是移到了榻上,萬一半夜有人行兇,也不至於當場斃命。

周濛在農家小院的夢境中無所事事了很久,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一個又黑又冷又潮濕的地方。

又回到地窖了嗎?入睡前,她記得自己是在趙府的廂房,床褥幹燥而柔軟,還是說,之前被擡出地窖,還在廂房吃了頓好的根本就是一場夢?

“嘩啦”——

一盆水潑在她的臉上,沖進鼻腔裏,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嗆得她不停咳嗽。

周濛很快看了看身處的環境,這裏雖然暗,但是有火光的,而且很臭,又騷又臭,四面都是大腿粗的鐵柱,一面墻上零星幾個金屬樣的東西,像是刑具,這是大牢?

一個官差模樣的男人站在火光前,證實了她的猜測,他獰笑著看她,“醒了?醒了咱們就好好玩玩。”

說著,一鞭子狠狠抽了下來,正打在她的大腿,過了一會兒疼痛才蔓延開來,火辣辣地疼,她感覺那裏的皮肉應該已經翻起來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趙景居然這麽急不可耐,連夜就把她送官了?

這麽快?那瑞兒呢?是不是已經遭了毒手?

又是一鞭子,這次從手臂斜著拉到腳踝,疼得她一個激靈。

她調勻呼吸,在下一鞭子打下來前趕緊求饒,“官差大哥,別打了,求求別打了。”

這鞭子的力道太狠,是將人往死裏打的架勢,再這麽下去,她很快就得沒命,她得先讓自己活著,弄清楚怎麽回事吧。

下一鞭子只停頓了一息,就落到了她的腰側,那裏還有傷,她幾乎疼得昏死過去。

官差笑起來,“才三鞭子就撐不住了,還以為有多大能耐。”

太疼了,必須想辦法,“你們要什麽口供,我全都招。”

“你招什麽招,還需要你招?殺人償命,等死吧你。”

說著,又是一鞭子,周濛徹底昏死過去。

不知又過了多久,周濛醒的時候,全身已經麻木,但是隨便動一動都能感覺到疼,皮肉粘在衣服上的那種疼。

鼻尖傳來淡淡的女子幽香,她睜開眼睛,看到一個溫柔的身影,定定神才看清楚臉,她迷茫道,“柳煙姐姐?”

女子的絲帕輕輕拂過她的臉,臉上也有傷口,還沾滿了血汙,這麽擦無異於杯水車薪,原本是多麽水靈美貌的少女,竟成了一個血做的人,她蛾眉緊蹙,低聲說,“阿濛?你還好嗎?”

她真正體會到什麽叫做遍體鱗傷,一點也不好。

“怎麽會是你?怎麽找到我的?”

周濛想擡頭,但是身體太疼了,叫柳煙的女子嘆了口氣,“算了,你別動,聽我說。”

周濛輕輕“嗯”了一聲,柳煙是安陸城天青閣的舞姬,她和天青閣的女孩有些小生意,所以有些交情,但也不深,最多就是能借借幾兩銀子的水平,沒想到她等人來救等了這麽久,盼來的第一個人居然是她。

“你的事我都聽說了,半年前,你突然就不見了,起初我沒多想,後來才覺得不對勁,最近我一直在打聽你的消息,直到昨日我才打聽到你在襄陽,你在趙府的事也傳開了,說……說你在趙府犯……犯了點事,就托了袁大人的關系,進來看看你。”

袁大人八成就是江夏郡守袁思,柳煙算是袁思的相好,她托他的人情並不奇怪。

牢房的枯草臟臭不堪,她也沒嫌,跪坐了下來,繼續輕聲細語說道,“樓裏的姐妹們也都知道了,不相信你會做那樣的事。”

聽說司馬氏的上半身都被紮成肉泥了,樓裏的姐妹和周濛都認識了好幾年,小姑娘從來都是嬌嬌柔柔的,就算再恨,也不至於那樣殘忍。

“姐妹們手裏還有點首飾,如果你是含冤下獄,大家打算湊筆銀子幫你去荊州州府伸冤,趙家在襄陽一手遮天,總不能整個荊州都是他們趙家的吧?袁大人也答應幫忙,只要州府下令重審,我們就有希望,我時間不多,就問你一句,人到底是不是你殺的?”

周濛聽得鼻頭酸得不行,沒想到這個時候還願意救她的,居然是這些小姐妹。

柳煙見她一張臉委屈得皺成了一團,心裏就明白了。

小姑娘淚水直淌,她也有些動容,以前在天青閣碰到周濛,柳煙總誇她的皮膚水靈,又白又細又滑手,現在她渾身皮開肉綻,得是挨了多狠的打啊,就算這次能安然脫身,也必然留下一身除不去的疤痕,小姑娘家家的,太慘了。

柳煙心裏不好過,拭了拭眼角。

周濛緩過一陣哽咽,癟著嘴說,“不是我殺的,但與我也有關系。”

雖然她並不覺得是自己殺了人,可是趙豐也不完全是罪魁禍首,他行兇的時候形狀癲狂,很有可能是被什麽東西控制著失去了理智,結合當時的狀況,她覺得和那個怨靈不無關系。

可是這些說出來誰會相信?說她和趙豐都被一個怨靈控制了嗎?而且,那個怨靈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她也不知道,或許正在和她進行融合,將來某一天就和她合二為一了也說不定。

周濛心裏更是湧起萬分悲戚,柳煙好心來幫她,她不想騙人,“當時我和趙豐都被什麽東西影響了神智,這個東西可能與我有關,所以,我不知道……”

柳煙打斷她,“是不是有人給你們下蠱了?”

舞姬平日裏接觸三教九流,對當龍寨的蠱藥生意多少知道一些,若是周濛身上發生了怪事,跟當龍寨的蠱術肯定脫不開關系。

周濛沒想到她這麽快就聯想到了蠱術上面去,“趙豐如何我不知道,我身上應該中過蠱,就是半年前我剛被送來襄陽的時候。”

“那八成和趙府也脫不了幹系,”柳煙有些鄭重地點頭,“好,我知道了,既然還有隱情,就不能輕易定你的罪,案子必須重審,不能這麽把人冤死了。”

周濛心頭一暖,剛要道謝,柳煙又神色凝重地問,“阿濛,你哥哥到底去哪了,你知道嗎?我們去你家問過,當龍寨的人說他大半年都沒有回來過了。”

提到哥哥,周濛更難過,囁嚅道,“如果我沒猜錯,他應該是為了一批貨去了西域。”

“西域?”柳煙一驚,眉眼又是一片哀戚,這半年涼州戰事不斷,通往西域的商路斷絕,普通的商戶早就放棄西北的生意,最近還敢走貨的,要麽是有通天的本事,要麽就是要錢不要命,周劭連妹妹危在旦夕都沒有丁點消息,實在反常。

她不敢說實話,只怕周濛更加傷心,勸慰道,“涼州的路已經通了,興許就要回來了,你別擔心,到時候你哥一定有辦法,姐妹們先幫你挺過這段時間。”

知道牢裏飯食不是人吃的,她留下一籃小菜給周濛,臨走前,她囑咐道,“這裏我已經幫你打點了,以後獄卒應該不會再打你,你好好休息,等我的消息。”

***

地牢裏不見天日,感受不到日夜交替,周濛醒了睡,睡了醒,只能從送飯的次數判斷時間,她果然沒有再挨打,吃食也不再是餿爛的潲水,不說好吃,但勉強能夠果腹。

大約兩天之後,柳煙又來了。

她摘下帷帽的剎那,周濛覺得她的臉色有些發白。

柳煙坐到周濛身邊,低著頭,替她擦了擦臉,“阿濛,我已經雇了人去尋你哥哥了,你再耐心等等。”

她覺得情況可能不是太妙,“那州府那邊……是不是……”

柳煙抿唇,輕輕搖頭,眼睛垂了下來,“袁大人試過了,州府不同意重審。”

“是趙家?”

柳煙點頭,“嗯,趙家在背後很是強硬,還有司馬氏的娘家也來了,阿濛,這回你碰上硬茬了。”

原來還有司馬氏的人,本來兩家就有仇,現在因為她,司馬氏死了,趙豐殘了,趙家的好處再也吃不到了,司馬氏那些人不恨她才怪。

“你還有沒有什麽線索?我再查查看,或許還有轉機。”柳煙問道。

這世道雖然不平,但高門再橫,也有王法,現在只能自己找證據翻案。

周濛想了想,“原本還有一個人證,她能證明不是我動的手,但我不確定她是不是已經被趙景滅口了。”

柳煙眼睛亮起來,“叫什麽名字?我馬上托人去找。”

“叫瑞兒,是在趙府伺候我的丫鬟。”

柳煙楞了楞,確認道,“你怎麽知道她會為你作證?”

“可是她也不會替趙景去做偽證的,趙景手中有個人證叫雲光,”她把雲光的情況說了,“趙景有雲光一個證人就夠了,沒必要還要打瑞兒的主意,滅口倒是有可能,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兇多吉少了。”

柳煙神色越來越覆雜,嘆了口氣,“你說的瑞兒是不是一個瘸了腿的丫鬟?”

周濛怔楞,柳煙越來越黑的臉色讓她有些發慌,後背生涼。

“你是不是被人算計了,”她沈重地說,“那日給你定罪的時候,趙景的人證就是這個丫鬟,你說的雲光就是那個瘋瘋癲癲被嚇傻了的家生子吧,她幾天前就已經墜湖死了。”

柳煙的話劈頭在她腦中炸開了花。

柳煙看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說中了,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也能猜個大概,那個叫瑞兒的應該是已經取得了她不少的信任,然後又背叛了她。

周濛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瑞兒有問題,她卻一點都沒有發現。

下大獄的那天夜裏,是因為瑞兒的反水,她才會這麽快入獄吧,難怪趙景這麽著急,雲光死了,瑞兒成了唯一的人證,原來他早已沒有後顧之憂。

柳煙滿面愁容,嘆著氣離開了。

周濛靠在滿是血汙,還有幹涸便溺物的墻上,覺得渾身無力。

回想這幾個月來和瑞兒的相處,她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出不對勁來。

在石風閣最後的那段時間,她噩夢纏身,七竅流血,人不人鬼不鬼,春雪院裏人人避之不及,怎麽偏偏就是她那麽膽大,願意做雲光和山翠的替死鬼,天天來給她送飯?就是從那時候起,她覺得瑞兒是個老實的丫鬟,她總是很沈默,偶爾還能感覺到她對自己有些同情,對她還算照顧有加,輕易得到了她的信任。

還有,心狠手黑如趙景,為什麽不在事發後立刻殺了瑞兒,連雲光都死了,卻一直留著她,以趙景的手段,寧可一個人證也沒有,也不應該留一個不確定的人證活著。她還以為趙景不殺瑞兒是在等機會,等一個把瑞兒的死也算在她頭上的機會,所以,從地窖回到廂房那天晚上,她猜測就是趙景下手的機會,可是她全猜錯了,錯得離譜。

可笑那一夜她還想過如何保瑞兒一命,還覺得瑞兒天真,可人家轉頭就把她賣了。

天真的是她自己才對。

大約又過了三四日,柳煙沒有再來看她,挨打漸漸成了平常,鞭抽、棍打、烙鐵燒,卻始終給她留一口氣不死,周濛想,為什麽不打死她呢,要是能解脫了多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