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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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朝無肆聲如驚雷,可閣樓外死寂一片,無人應答。

忽聞兩聲“錚錚”劍響,從夜靜更闌處清晰傳來,遠處月亭下,是一個男人練劍的背影。

論說練劍,琴鶴也不是沒見過,朝九本就是劍修,一招“游雲驚龍”練得出神入化,可卻沒有眼前男人舞得這般好看。

長劍在那人手中,仿佛失了硬度,如舞姬腰間的飄逸綢帶,柔軟得不像話,不似尋常打打殺殺的強硬修士,倒好似一場觀賞性極佳的劍舞表演。

可細細品味下來,便能察覺到那劍柔中藏韌,韌中蘊鋒,看似不兇,卻劍劍幹脆利落,毫不留情,猶如游蛇一般柔軟而兇猛,將周遭空氣擊出湧泉般的殘響。

琴鶴看得入迷,暗道一聲漂亮,一時間竟忘了自己身處險境,心緒也隨那劍舞翻湧起來,飛到了九霄雲外。

神燁自然也聽見了那劍聲。

他只靜靜聆了片刻,便識出了這套劍法,是天樾玄門弟子皆會舞的入門劍法中的第十三式——神龍見首。

這套基礎劍法,凡入門弟子各個爛熟於心,並無什麽特別。可遠處那人揮劍時如蘊風一般,與周遭天地融為一起,每一聲劍鳴都好似有意踩上節奏,形成了一種特別韻律。

那個韻律,神燁亦十分熟悉,正是號令屍偶群起進攻的聲音。

且聽這劍鳴餘音繞梁,催動靈力從亭中引而向外,擴散到整個錢府。

神燁雙眉微攏,他能感覺到無數屍偶正在蠢蠢欲動,不止這閣樓、這庭院,應該確切地說,整座城都因為那人手中的劍鳴騷動起來。

月亭下,男人絲毫沒有停歇地意思,每一劍,都舞得驚心動魄。

朝無肆先是被那兩聲錚錚劍鳴吸引,待看見那驚艷絕倫的劍舞,又是一怔。

他本就是個劍癡,對關乎劍道的一切都十分執著,自然愛才惜才,今日一見此景,竟然忍不住生出幾分切磋之心。

“是你?”

直到看清那張臉後,朝無肆這才猛然驚醒,瞬間怒意湧上心頭。

因這舞劍的不是旁人。

正是擄了他親生兒子的罪魁禍首,柳冥。

柳冥睨了朝無肆一眼。

一百年了,朝無肆還是這麽豐神俊秀,宛如仙姿,與當年在秦水峰初見時並無半分區別,可他那傻姐姐已經在地裏爛成了泥巴。

她不舍得恨他,就由他來恨。

她不忍心傷他,就讓他來殺!

朝九手中劍舞未停,冷笑道:“姐夫,許久未見,你當真是風采依舊。當年你就是憑借這張臉,騙得我姐姐暗結珠胎的嗎?”

朝無肆原本有千萬句要厲聲質問。

如今卻因為柳冥一聲“姐夫”,臉色赤紅,生生站在原地握緊了拳頭。

他放緩了語氣:“阿冥,你不該把小九牽扯進來,我們之間的事與他無關,他是無辜的。”

“無辜?”

柳冥望著眼前男人,譏誚之色溢出眼角,“你與那個雲霓裳風流快活的時候,我姐姐已經死在秦水峰的草廬中了,你們的結侶大典正是我姐姐的祭日!你說他無辜,難道我姐姐就不無辜嗎?”

朝無肆被直擊痛處的質問震得心中一痛,眸中神采黯了幾分,聲音裏已經帶了懇求:“我……我對不起你姐姐,可小九,小九是我唯一的孩子,請你放過他。”

“柳如笙也是我唯一的姐姐。”

柳冥見他心痛,眼露不屑,語氣也愈發強硬:“你既有當初,便該想到今日,把朝九帶上來,我要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死在自己眼前,一嘗我當日的切膚之痛!”

朝無肆心中難忍,卻始終沒有對柳冥動手,只是怔怔看著那張臉,說不出話。

柳冥本是江南人,家就住秦水峰山腳下,他五官生得清俊柔和,沒有尋常男子鋒利流暢的線條,倒和他姐姐柳如笙眉宇間有幾分相似,姐弟兩人自幼父母雙亡,只靠柳如笙做些手工勉強度日。

柳家雖然貧苦,但柳如笙勤快秀美,溫婉善良,是村中長輩們都喜歡的那一類姑娘。

原本日子就這麽平平淡淡的過下去,可天有不測風雲,老皇帝薨逝,八歲太子倉皇登基,小天子玩心未泯,第二年便向天下廣召能征善戰的蛐蛐將軍,每人每天必須按時上貢一只蛐蛐,交不出的一律問斬。

很快,京城的鬥蛐蛐聚眾賭博之風就傳到了小山村。山裏蛐蛐原本很多,可耐不住天天上貢,柳家姐弟年幼,自然搶不過那些大老爺們,柳如笙為了弟弟,夜裏獨自去了深山處找蛐蛐。

就是這個時候,她撿到了渾身是血不省人事的朝無肆。

彼時的朝無肆還是一個癡心劍道未開情竅的耿直少年,醒了以後雖然沒有大礙,卻摔壞了腦子,沒了過往記憶,只知道天天追在柳如笙後面一口一個恩人姐姐。

他雖看著年紀輕輕,在修真界也是年輕一輩的翹楚,可實打實已經滿了三百歲,這聲姐姐實在不知是誰占了便宜。

柳如笙獨立能幹,可內心到底還是個柔軟的女孩,也曾幻想有個依靠。朝無肆劍法精妙,人亦俊美,又在山裏捉了無數蛐蛐解了燃眉之急,對她更是千依百順,一來二去,兩人便有了情誼。

雖然還未完婚,但婚期已定,兩人情深意切自然不在乎其他。等柳如笙察覺到有了孩子,已是一月有餘。

便是這時,天樾玄門中人終於找到了失蹤月餘的朝無肆,助他恢覆了記憶。也是這時,朝無肆才想起,他早已被父親與雲家定下了婚約,要迎雲家大小姐雲霓裳為妻。

若非他數月前與幾個魔修纏鬥,跌落秦水峰險些丟了性命,此刻只怕早已和雲霓裳順利完婚。

一面是兩情相悅的凡人女子,對他情深義重有救命之恩。

一面是青梅竹馬的同門師妹,正在門中苦苦等他歸來……

朝無肆從未對人生感到如此迷茫,也正是這一迷茫,令心灰意冷的柳如笙甘願放手,放他離開秦水峰,放他回歸更廣闊的天地,讓他自由。

柳如笙雖是凡人,卻很靈透,她知道朝無肆沈迷劍道,此生志不在秦水峰,她愛的男人本是蒼鷹,理應高飛遠翔,而不是永遠留在她身邊做一個村夫。

普通人一生最多不過百餘年可活,而一百年,對修真人士來說只是彈指一揮間。柳如笙心知朝無肆心軟,若她強求,他一定不會走,可是就算能留下他,她也不能陪他走到最後。

柳如笙想得開,也看得明白,可是再明白的人也禁不住一個“情”字,她雖能勸朝無肆放手,卻勸不了自己放手。

一個安靜的深夜,柳如笙選擇在她和朝無肆初見的地方,投湖自盡。

凡人的命,輕飄飄的,沒便沒了,如螻蟻一般在世間卷不起太大風浪,卻像刀一樣割在柳冥心上。

那日朝無肆心悸不止,不知為何感到柳如笙的魂燈滅了,他一身喜服慌裏慌張地跑來秦水峰,看見一個小小少年抱著柳如笙的身體痛哭不止。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楞了許久,腦子一片空白,只記得柳冥兩顆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大,用充滿恨意的目光瞪著他說:“你這個殺人兇手!”

朝無肆把柳冥帶回了天樾玄門,他親自教他功法,教他練劍,給他最好的法器和丹藥,手把手帶他突破了築基,卻不是因為補償。因為他知道,他永遠也補償不了。

柳冥在天樾玄門修煉的第十年,朝九出生了。

也就是那時,朝無肆再也沒見過柳冥,沒有人知道他去哪兒了,他消失了,就像柳如笙在這個世界上永遠的消失了,沒留下一絲痕跡。

這麽多年來,朝無肆一直沒有放棄尋常柳冥的蹤跡,但都一無所獲。

直到今天在錢府,他又看見了那張充滿恨意的臉,那張和他姐姐五分相似的臉。

“我姐姐救了你,你卻害死她,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又是這四個字。

壓得他快喘不過氣來。

朝無肆看著柳冥惡鬼似的瞪著他,看著柳冥叫囂著要殺了朝九,心中震痛,又生出一絲淒愴困苦的悲壯來。

他再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而這一次的迷茫,又該用誰的命來填呢?

“你既然恨我,殺了我便是,你只要……你只要放過小九。”

朝無肆薄唇微顫,垂眸自笑,輕輕地道:“這些年我一直問心有愧,我委實對不起如笙,你要我如何,我都沒有怨言。”

柳冥手中劍微微一滯,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狀似天真地問道:“雲劍長老,你不會真的以為你的命就能填補一切吧?我說了,朝家的人一個都跑不了,你現在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等朝無肆回答,柳冥一字一句道:“你,朝九,你門下的弟子,一切和你們朝家有關聯的人,都必須給我姐姐陪葬,以慰她九泉之下的亡魂。”

“人帶來了。”

蒼霭走進亭中,身上還站著兩個屍偶侍女。

兩個侍女把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架了進來,那雙腿綿軟無力,整個人相當於被硬生生拖進來,在地上劃出一道血痕,其中一個侍女掀開那人額前的長發,露出一張不太清醒的削瘦臉龐。

“小九!”

朝無肆看清了那張臉,眼睛瞬間充血:“柳冥,你到底想怎麽樣?”

聽見熟悉的聲音,朝九艱難地擡頭睜開眼睛,聲音嘶啞:“……爹……你……怎麽在這裏……”

“柳冥!”朝無肆心中殺意湧現。

可下一刻,他就在看到柳冥劍指朝九時,慌忙扔掉了手中的劍。

朝無肆苦笑著,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雙眸含淚,緩緩跪了下來,切切懇求:“阿冥,不要傷害他,我求求你,只要你放過他,我什麽都可以答應你。”

“爹——”朝九粗糲的嗓音猛然擡高,眼中露出一種不可置信:“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你別跪他……別跪!”

他不明白父親為什麽對一個妖道下跪,更不明白為什麽父親眼中的覆雜和痛苦。

“我也曾對著姐姐的墓跪了千萬次,可她再也沒有醒來。”

柳冥只是冷眼旁觀,聲音不喜不悲:“朝無肆,你還是多關心關心你自己吧,放心,我不會讓朝九那麽快死的。”

言罷,柳冥又執劍笑著在亭中肆意瘋舞,這一次他的劍鳴更加響亮,仿佛山雨欲來般震撼。

身後穿來了震耳欲聾、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朝無肆回頭,不知何時他背後居然已經站滿了“人”。

又或者說,是屍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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